凡煙小說

第120章 無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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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長老肖遠山劍術雖高,又是背後偷襲,看似險極。可雲長流既然有所防備,這一招便傷不得他,教主不信這陰鬼看不出來。如今尚未到需要以命相搏之時,可這人怎的一出手就是這麽狠的換傷!

雲長流冷然逼視著那不要命的陰鬼,只見那人垂著頭隱忍地低喘,伸手在黑色的陰鬼甲衣某處一按。只聽“哢”地一聲細響,甲衣驟然在他腹部的傷口處收緊,止住了湧出的鮮血。

……是鬼門的鎖傷術。陰鬼甲衣內置有特殊的機關鎖扣,倘若在交戰時重傷無法止血,一旦拉動小巧機關,鐵甲倒嵌入皮肉,強行封住血脈。是極為殘忍粗暴的止血法子。

換傷之後接鎖傷,也算是陰鬼們常用的路數了。

那陰鬼疼的渾身發抖,卻仍是站起身,拎著雙劍走過來,覆在教主面前單膝跪下。

雲長流心裏極不是滋味。教主自認並不是看不得陰鬼去死。他知道陰鬼是死士,之所以冠以“鬼”之名,更暗含著誡其莫要貪生、不可懼死之意。

可同時,陰鬼也是燭陰教最強精銳戰力。尤其優秀的陰鬼更是難得,每屆鬼首連鬼門裏也給他們極大優待。眼前這只雖是殘鬼,資質卻明顯罕見的高,哪能這麽糟蹋的……

“……”

他就忍不住想訓斥幾句,可又找不到適合的話,繃著臉緘默了老天,轉身甩手把逐龍鞭一抖,在山地的硬石上震出一線裂縫。

教主自是不知,此時此刻,關無絕掩在面甲下的臉上全是心虛。

他自是看出了雲長流是故意賣了破綻等那肖遠山出劍,也知道以教主的功力反殺肖遠山不在話下,他本來不該沖出去的……

可剛才他真不是故意和教主搶人頭!全怪他太亢奮了,身體完全沒經腦子就循著本能的殺意動了起來。

事實上,關無絕覺得,自從他第一眼看見雲長流的那一刻,自己的腦子就已經不管用了。

他實在無法自控。五年血海煉獄般的鬼門錘煉,他全是心內念著他的小少主熬過來的。多少次遍體鱗傷意識模糊的時候,他便悄悄幻想雲長流除了逢春生後,五年過去會是什麽模樣……他想親眼看一看,他不甘心沒能親眼看過就死了。

就這麽五年執念累疊,他在心中勾描出一個神祇般的完美人物來。可關無絕又是冷靜的,他知道幻想終究是幻想。出鬼門之前,他也曾無數次告誡自己,或許雲長流已經變得太多,不再是那個令他甘願傾盡一腔熱血的小少主。

直到他攜劍出戰,在城門之下倏然擡頭,目光若有所覺地逆著數丈高墻而上。

他親眼看見天頂陰雲籠罩,雪白寬袍映在灼灼火光前,赤金燭龍紋隨湧來的山風飛翻。

年輕的燭陰教主自漆黑城頭飛身而落,銀鞭飛起驚天一擊,噴薄的血霧中透出一雙冰雪樣的長眸。

霎時間風月雕敝,萬物無聲。

除了那一襲白袍,世間再無什麽顏色。

恍如隔世,如墜夢中。

他癡魔了,心折臣服只需一眼。

命運向來薄待他,饒是以關無絕的心性也曾數次被逼到情緒潰決。可那都和這時刻不一樣,這時他是真真正正的昏聵起來,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後來雲長流問他,你那時候腦子裏到底想什麽呢。

護法絞盡腦汁回憶了半天,誠實坦白道,無絕那時候被您迷得神魂顛倒色令智昏,實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這是真的。他已經不是少主的藥,可他還能為教主殺人,為教主擋劍,這種感覺像瘋狂的熱浪般沖垮了理智。更別提,雲長流竟會突然喚他現身,對他說話。

……死都值了。

既然連死都覺著值,關無絕更無任何顧慮。他見雲長流欲孤身繼續深入,自是往前跟上,不料教主只走了兩步又回頭,蹙眉道:“你……護本座到這裏便足夠,自回鬼門便可。”

亂戰未止,漸漸有更多門派的弟子往這邊而來。火光與劍影交縱著映在關無絕漆黑的面甲上,他往前單膝一跪,“屬下還可跟隨。”

雲長流道:“你已重傷,何必枉死在此……速速回去。”

可關無絕這時候哪裏聽得進去,他分明恨不得真死在此才圓滿,嗓音卻還是冷靜沈穩,聽不出絲毫異樣:“陰鬼不懼死。”

教主道:“陰鬼該死得其所。”

關無絕立刻道:“有幸橫屍於教主身後,是陰鬼求不來的福分。”

雲長流心下微慍,冷冷道:“你在求死?”

關無絕淡然道:“殘鬼之身,私心想為自己擇個壯烈些的死地。”

夜色更深,息風城外還在激戰不休,就他們兩個一站一跪地說話,這情景實在過於離奇。可是雙極道人與玄陽派長老均死在前頭,竟一時無人敢上前找死。

雲長流站住不動,關無絕也不肯離,三門五派的弟子將兩人一層層圍住,卻不敢動手,只等自家的主心骨到來。

雲長流看了一眼這包圍的形勢,如今真正的高手還未趕到,以這陰鬼方才顯露出的本領,突圍應該不是問題。教主加重了語氣,往外頭一指,對眼前的黑衣身影道:“出去。”

關無絕俯首低聲,十分恭敬地睜眼說瞎話:“教主恕罪。包圍已成,人數眾多……屬下無能,出不去。”

雲長流道:“你出得去。出去。”

關無絕道:“屬下的確出不去。”

他們旁若無人,你一句我一句,四周三門五派的弟子簡直氣得七竅生煙,羞憤不已,卻又拿他們沒個奈何。

正這時,只聽幾聲長嘯大喝,數道身影輕功踏過茫茫夜色,嗖嗖落於包圍圈之內,正是那各門派的高手齊齊趕到!

關無絕這回總算不跪著了,他提劍起身,順勢轉到雲長流背後。他沒有被面甲遮住的眼底曳著一點軟光,低聲道,“教主當心,不必顧及屬下。”

雲長流神情陰沈了些許,面若寒霜。

這情景本應是他想要看見的,只因他將各方高手都引到他這裏,那邊燭陰教眾人的壓力必然驟減。可是如今出了個變數,身旁這只陰鬼……一個不小心,說不定真要保不住了。

可還沒待教主想定,對面已有人出手。雲長流神色一凜,擡手震鞭迎上,不過眨眼間就接下了五六招。各家路子迥異的招數紛至杳來,頓時成了一場亂戰!

寒風漸急,教主腳下移轉不息,在各大高手的圍攻中騰挪,起初不染纖塵的白衣早就染了血。

忽然背後一聲慘叫,雲長流心裏一跳,回眼看去,就見血手派“魔手”魯喪已經捂著噴血的斷頸倒下;而那陰鬼提雙劍向後撤去,前胸赫然已然被魯喪掏出五個血窟窿來!

——分明又是換傷!

雲長流心內一陣煩躁。

這陰鬼,除了換傷就不會別的打法了麽!?

關無絕踉蹌著倒退兩步,面甲下的臉慘白如紙,剛剛那一記換傷直接震傷了本就損過的心脈,那滋味可稱痛不欲生。

同是血手派出身的“妖手”彭刻看見師兄橫死,怒吼著撲上來。關無絕咽下口中鮮血,搖搖欲墜地穩住身形,勉力擡手架劍。

然而他眼前卻有銀白亮光閃過,但見逐龍鞭橫空翻卷,鞭尾如靈蛇一般,將“妖手”彭刻往旁側一勾一甩。彭刻痛呼著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爬不起來。

關無絕微怔一瞬,雲長流已閃到他的身側,他只覺得腰間一緊,竟被教主用力帶進了懷裏。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雲長流的聲音竟很是急躁,“收劍!不要動……”

關無絕下意識地聽令撤劍。

耳側風聲急掠,鞭響如炸雷,雲長流看準時機,攬著懷裏的陰鬼騰空,僅一瞬間便撤出了幾大高手的包圍。

“教主!”關無絕心驚不已,他能看出雲長流分明還能再戰,此時幾乎算是臨陣脫逃般的撤退,分明是顧著自己,“您怎……”

不過幾息過後,雲長流收了輕功落於地上,身周都是黑黝黝的山巖。教主看著周圍無人,微微喘息著將陰鬼往地上一推,“閉嘴。”

關無絕腳下不穩,被教主一推就坐倒在地。他正待爬起來跪好,雲長流忽然伸手一探,白玉般的指節觸上了滿是血汙泥塵的黑色面甲。

“教主不可!”關無絕驚愕地一抖,人就要往後縮,“屬下惶恐,臟得很……”

雲長流索性把逐龍鞭暫擱在地上。他左手捏住這陰鬼的下頷,把關無絕的臉擡起來,認真地盯著眼前人道,“不要動。”

教主微微彎下身,盯著面甲上那道令他覺得礙眼的劃痕……是因為殘鬼之身,才如此不惜命的麽?

關無絕更驚,只聽雲長流突然問他:“有名字麽?”

關無絕怔怔道:“……無絕。”

“本座記下你了。”

教主輕嘆一句,他右手貼上關無絕的面甲左側,仿佛只是一個輕柔的摩挲,然雲長流內力何其深厚,面甲上那象征著殘鬼的劃痕,竟隨著拇指的移動被一寸寸地磨平了。

雲長流一松手,但見黑色細末隨風飛走。教主倏然起身,神情淡漠,輕聲道,“這便不是殘鬼了,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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