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無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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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

據說,許多燭陰教眾都有如下誤解:

每逢次任燭陰教主通過了無澤境的試煉,出境之時必定是神功大成、豪氣沖天,恨不得仰天大笑聲,立志從此帶領燭陰教縱橫江湖稱王稱霸。

對於此類誤解,每一位教主,大抵都會露出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

無澤境實在是太折磨人了,無論是裏頭考驗武力智力的各大關陣,還是常年與世隔絕對於人心的摧殘,都會使得最終走出無澤境的人剩不下半分“仰天大笑”的力氣。

當年還是少主的雲孤雁曾在裏頭呆了年,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蓬頭垢面,站都站不穩,幾乎是被溫環和冷珮一邊一個架著拖出來的。

雲長流顯然比他爹講究多了,他是等關停轉後,還強撐著一口氣在裏頭找了水沐浴更衣,把自己打理得像個人樣才出來的。

雲孤雁和溫環在外頭等的都開始心驚膽戰,才望見個人影艱難地從無澤境裏走出來。結果雲長流走出去的那一刻被炫目的陽光猛一下照得眼前花白,心神松緩之下直接一頭倒進他爹懷裏,人事不省。

最後還是雲孤雁紆尊降貴給背回藥門去的。

等雲長流在藥門裏醒過來,還未來得及向他五年未見的父親就他當年私取燭龍印之事請罪,就見雲孤雁將那象征教主至高大權的禦印往他床頭咚地一擱。

“喏,流兒,”雲孤雁指了指燭龍印道,臉上正兒八經地道,“這教主之位如今就是你的了。”

這時候雲長流仰躺在床上,人雖醒了腦子卻還不完全清楚,就迷迷糊糊地點頭應道:“好。”

雲孤雁道:“養心殿也給你了,本座明日便搬出去。”

雲長流道:“是。”

雲孤雁又道:“不過溫環你得留給我。”

雲長流道:“這是自然。”

雲孤雁滿意地點頭,以難得的柔情拍了拍長子,“那便好,流兒睡罷。”

雲長流遂昏沈地閉上眼,側過身繼續睡他的覺。

到了第二天早晨雲長流睜開眼,剛吃力地把自己撐坐起來,就看見他的環叔裏端著藥走來,溫和而憐惜地喚他:“教主,喝藥了。”

雲長流:“………………”

總算想起昨日發生了什麽的新任燭陰教主,坐在床上冷著臉陷入了沈默。

……

雲孤雁果然退位了,退得徹徹底底,把上所有權力神速地交得一幹二凈。

他和溫環一起搬進了新修的煙雲宮,美其名曰:本座已歸隱煙雲之間了,滾滾滾,都別來煩本座,有事找你們新教主去。

而被親爹坑慘了的新教主雲長流,卻意外地對此不以為意。

他能看得出雲孤雁是真倦怠了,真不想當這個教主了。既然如此,這位子他接著便是,他本就是為了能盡早一步為父親分憂才入的無澤境的。

這下子,事兒可大發了。

息風城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這算什麽?他們威武霸氣的教主,他們覆雨翻雲的教主,他們睥睨天下的教主,竟然在這正壯年之時,把燭龍印往少主懷裏一塞就甩跑路了!?

何等荒謬!

這位少主,亦或是該稱新教主,他才多大點歲數?二十歲,弱冠之年,在教裏那些老人眼裏還是個孩子呢!

再細想,這位小教主十五歲至今一直是在無澤境裏度過的,十五歲之前則是個奇毒纏身的病人;又聽聞雲長流做少主時素來沈默僻靜,性子與其父大不相同,如何撐得起偌大一個燭陰教?

至於五年的無澤境,的確令人震驚。可有時候震撼過頭了反而沒人相信。

凡是聽聞這消息的教眾,竟不約而同的都以為是雲孤雁送了自己的人進去保護少主,更看不起這位倚仗父親撐腰的新教主。

一時間,燭陰教各堂主門主乃至得了消息的分舵舵主,都開始如喪考妣地求著雲孤雁回來。

其,便以忠心又耿直的薛長老為最。

……於是,當薛獨行闖進煙雲宮試圖勸諫的時候,他就看見原先的長流少主,如今的新任雲教主,正在面無表情地挽著袖子給他爹搬東西。

老教主要搬走的東西其實並不很多,可大都是藍夫人的遺物,雲孤雁是絕不可能讓普通下人們來碰的。

雲長流覺著自己歇過來了就過去搭把。幹活兒當然不可能著那雍容大袍,他一身樸素的白衣,遠看去和溫家那對近侍父子一般無二,哪裏有半點教主的威嚴!?

薛獨行給氣的吹胡子瞪眼。

他往雲孤雁面前跪下,說少主如何年幼稚嫩如何不堪大任說了一連串,沒得到這父子倆的半句理會。

最後都快逼得這薛長老激動地指著雲長流的鼻子罵起來了,後者還在旁邊低眉順眼地給他娘親的琴調弦。

而雲孤雁的應對更簡單粗暴。

他揮揮,讓溫環把薛獨行給揍了出去。

成天顛顛兒的在昔日的教主如今的老教主後頭跑東跑西地伺候著的溫近侍溫環,唇角銜彬彬有禮的笑意,一掌把鬼門的門主給拍出了煙雲宮外。

……什麽叫真人不露相,什麽叫大隱隱於市,這就是了。

雲長流就這麽當上了燭陰教主,沒人慶賀,沒人參拜,連繼任的大典禮都沒有——這個溫楓倒是來問過教主,結果雲長流嫌麻煩,典什麽禮,取消得了。

事實證明,那些恨不得哭著求雲孤雁別跑的燭陰教高層們……還是頗有遠見的。

雲孤雁退位歸隱,新任教主年輕柔懷,燭陰教內失了主心骨,內憂重重。頓時,老教主那些舊日的仇家可耐不住了。

這是怎樣千載難逢的雪恨良!

替天行道,誅殺惡龍的口號一出,江湖上蠢蠢欲動。

雲孤雁結下的梁子果然不少,世人又往往最偏愛落井下石。在那所謂正道的旗幟下,不日便集合了門五派共八股勢力,浩浩蕩蕩地向北遠征,誓要合力圍剿燭陰教總教所在的息風城。

消息傳到神烈山上,嘩然大亂,人心惶惶。

這時候,沒有人試圖指望雲長流這位新教主,全都跪在煙雲宮前苦苦哀求雲孤雁重歸教主之位力挽狂瀾,磕頭磕得煙雲宮外頭的山巖一片血紅。

可雲孤雁照舊不理會。

次日,養心殿下來教主命令,傳喚息風城內各堂各門掌權之人前來覲見。

這是雲長流自繼任教主後第一次正式傳令。

結果十分糟糕。

在這樣外有強敵逼近的境況之下,根本無人將這位過分年輕的小教主放在眼裏。該哭天搶地的繼續哭天搶地,該在煙雲宮外磕頭的繼續磕他們的頭。

到了時辰,養心殿內冷冷清清,只有雲長流獨自坐在教主寶座之上,下面卻沒一個人來。

雲長流面色沈靜,很有耐心地坐在那裏等。

過了大半個時辰,漸漸有人來報:鬼門薛長老身體抱恙起不來床,刑堂劉堂主愛妾難產脫不開身,信堂趙堂主的老娘突然風倒地,藥門關長老自己試藥吃錯了藥……行吧,最後那個還真的可能不是假話。

“……”

雲長流疲倦地雙指抵上眉心,好看的薄唇緊繃成一線冰冷的弧度。

昨晚他一宿未眠,黎明時分擬好的諭令如今正在面前的案上工整地碼著,本是準備向各堂下達的,可惜了。

溫楓氣的渾身發抖。

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自孩提時便把息風城護在心上,恨不能為燭陰教嘔心瀝血的長流少主,歷經無澤境五年的苦楚從死地歸來,繼任教主後第一次發號施令,竟會遭到全教上下這樣的侮辱。

“教主,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溫近侍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看看那些借口都是些什麽鬼東西,分明便是帶著濃濃不屑之意的敷衍!

若是雲孤雁尚在位,這樣的大不敬之罪,足夠將每個人都淩遲處死個五遍。

溫楓心內酸澀,他又怕雲長流難過,忙柔聲勸慰道:“……不過教主也不必生氣,溫楓這便去煙雲宮,老教主定會為您做主。只需懲治了這群狂徒,教內的人便不敢再輕視於您……”

雲長流沈默地垂下冰涼的長眸,向近侍輕擺了擺,示意不必。

他心如明鏡,這群人定是早就商量好的,來給他這麽個下馬威。

這些堂主門主一個個自恃功高權重,在教內威望又高,才敢如此放肆。目的正是想以此逼迫他向父親求助,好叫雲孤雁重新掌權。

而雲孤雁執意做出一副徹底退位不管教事務的姿態,便是為了給長子施展的會。若是雲長流此時往煙雲宮求助,卻是要辜負了父親的苦心了。

雲長流便忍不住暗嘆,燭陰教成立時間並不很長,到底不比那些武林世家與正道門派規矩嚴整;父親素來行事狂傲不羈,更帶得這一幫下屬也恣意妄為。能鎮住這群人的,唯有雲孤雁那種鐵血段,若是被他們認定成軟弱無用,任你天王老子來勸亦是不服。

可問題是,如今門五派合圍在即,難道他還能在這時大開殺戒以立威麽?

雲孤雁留下的這幫下屬,狂歸狂,那也都是息風城裏的得力幹將。他若是都給折了,叫誰來打接下來的這一仗?

雲長流坐在空曠的養心殿內,久久不語。

忽然,殿外傳來腳步聲,似有人與殿外燭火衛交談幾句,被引進來了。

只聽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刑堂蕭東河參見教主。屬下延誤時辰,自知罪過,還望教主寬恕。”

養心殿內,雲長流回神。教主與近侍對視一眼,均沒想到這時候居然還會有人來。

雲長流啟唇道:“進。”

進來的是個俊朗的青年人,著一襲寶藍圓領長袍,至少乍一眼看去年紀絕不過十。他一進殿便跪拜參見,禮數倒是做的十分周到。

雲長流記得這人,似乎是幾個月前剛被提上來的刑堂副堂主。沒想到刑堂堂主都沒來,這個年輕的副堂主居然一個人來了。

這時候大殿內就人,很是尷尬。雲長流也不講究什麽虛的了,擡叫他免了禮,很直白地問:“你家堂主都不聽本座傳召,你來做何?”

卻見那姓蕭的青年裝傻充楞:“我家堂主不是家愛妾難產——”

“……”

雲長流居高臨下籠著寬袖,視線冰冷地晲著他。

蕭東河很是無奈地收了聲,他摸了摸頭,放棄般地嘆道:“唉……教主恕罪,其實屬下本也不欲來的,劉堂主也不許我來。”

說著他又笑了笑,沒奈何地聳肩道:“只不過,我看這所有人居然都不肯來,就覺著……萬一教主您真有什麽重要命令要下達,連個聽見的人都無,這不得誤了事兒麽?思來想去,還是該來。”

教主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尖,並沒有動怒。

他覺著這位蕭副堂主倒是膽大坦誠,哪怕並不真正信任自己,也能深思熟慮之下以全局為重,甚至冒著得罪頂頭上司和被新任教主遷怒的危險來養心殿跑這一趟……

這心性,雲長流還是頗為欣賞的。

少許的靜默開始彌散。蕭東河的目光悄然投向雲長流面前的桌案上,頓時臉色微變。

他稍微收攏了不正經的心思,試探著問道:“敢問教主……可是有何吩咐?”

雲長流順著蕭東河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些他寫就的諭令。可教主沈吟片刻,卻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可以退下。”

……如今教內各高層全然不聽他調動,這些命令下達了也無用,說不定還會更麻煩。

心思一動,雲長流便改了主意,毫不疼惜他辛苦的成果,揮就讓溫楓搬下去扔了。

而與此同時,門五派的大隊人馬,已經飛速踏過冰凍的赤川,攀上陡峻的神烈山,兵臨息風城下。

真到了敵軍圍城的時候,煙雲宮外頭的那群燭陰教內的大人物才驚醒。

他們看著自始至終沒個動靜的煙雲宮,心慌道:完了完了,瞧這架勢,老教主莫不是來真的吧……

真退位了?就真的撒不準備管了?

這可如何是好?

漸漸地,這群老教主的忠實下屬,只好一個個拖著精疲力盡的身心離開了煙雲宮,登上了息風城的城樓。

眾人扶著漆黑城墻往下看去,但見人喊馬嘶,刀兵凜凜。門五派的合軍如火如荼地在息風城門外五裏處結陣,各家弟子衣飾各異,卻都殺氣騰騰,滿臉憤慨。

又見一面寬旗扯出,上書“替天行道,誅殺惡龍”八個大字,正迎著神烈山上的勁風獵獵招展。

刑堂堂主劉萬鈞將拳頭往城墻上一砸,張口就罵道:“呸,什麽狗屁的門五派!教……老教主在位時候一個個夾著尾巴裝孫子,那廢物小少主一上位,全囂張得狂吠起來了!”

薛獨行臉色難看得厲害,此時他才後悔這兩天許是浪費時間失了先。他們都沒想到敵人的動作竟這般快,更沒想到雲孤雁竟然會真的棄息風城於危局不顧。

然而他雖略悔,卻並沒有慌張。哪怕沒有雲孤雁坐鎮,鬼門門主也不認為燭陰教便打不得這一仗。而兩位堂主也顯然是一般的思量。

人正要合計一番對敵之策,忽然步聲靠近,有人登上城樓往他們這邊過來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回身看去,看到四名燭火衛簇擁著一位清秀的白衣近侍,正是教主身旁的那個溫氏年輕人。

就見溫楓昂首挺胸,將新蓋了燭龍印的諭令一展:

“教主有令,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擅自迎戰。違令者以謀逆罪論處,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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