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晨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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鴥彼晨風,郁彼北林。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

一個小瓷杯被推到少年的眼前。

阿苦盯著它看。裏面盛的東西無色無味,似乎只是清水。

可他卻知道這是什麽,醉仙鄉,藥門最上等的迷藥。這一小杯喝下去,足夠他人事不省地睡上三個時辰。

此刻他已經不在息風城內了。四周是寒鐵打成的密室,光線很暗,像極了藥門的取血室。還有些冷,這是為著取心血之時便於抑制血流的速度。

阿苦往低裏壓著眉,雙手攏著肩上披的厚實大氅,嗓子發啞,“我不喝藥。”

其實本不至於如此,只要他運行真氣,連神烈山上的風雪之寒都可抵禦,哪裏還受不住這麽點冷?

可如今卻又不同,他寧可挨凍,也要多省下這一點點內力用以取血時護持心脈;一如他寧可生受長針穿心之痛,也要保持意識清醒——所謂毅力和執念在死亡面前究竟能有多少反抗的力量,他自己也估摸不清,阿苦只是不願放棄任何一絲生機。

他垂下頭,用臉頰蹭了蹭大氅的毛絨。雲孤雁與溫環也在這間鐵室之內,雙雙向他投來覆雜的目光。

關木衍正在借著火烤針,聞言便怪異地冷笑起來,道:“別小看穿心之痛,你不喝迷藥,一個不好有可能會疼死咧。”

“不會,”阿苦堅持道,“我有數,疼不死。”

多疼一些,他反倒覺得挺好。

疼痛最能使人清醒,他不怕疼,他怕醒不過來。

“行,”關木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揮揮手,“脫了上衣,躺到鐵床上吧。”

阿苦起身,並無猶豫地褪了衣,露出柔軟無暇的胸膛,走向裏處的機關鐵床。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躺過這玩意兒了。

在鐵床旁站定時,阿苦將手掌覆在自己的心口。他知道……很快,自己的左胸上就要烙下一個永久的疤了。

……

一把劍掛在木屋邊床頭的墻上。

雲長流盯著它看。阿苦今晨便走了,他送他直到息風城外十裏的那個紅亭才依依揮別。

阿苦向他道別時,少主曾沒來由地一陣不安。然而雲長流並未細想,只當是對其前路漫漫的擔憂。此一別不知何時方能再見,若說他不難過不失落,那連自己都不信。

沒了阿苦,他無所適從。到底仍是習慣性地走進了阿苦的桃林,明知這間木屋沒了主人,雲長流卻還是喜歡過來坐著。

可他卻看到了這把劍。

木屋內大多東西都被收走了,床鋪也已經被拾掇過了,該帶的東西都被帶走。可這把嶄新的寶劍——他昨日才送給阿苦的隨身佩劍,卻仿佛被主人遺忘在了這裏。

是忘記拿了麽?少主暗想,如此長途遠行,怎可沒有一把好劍隨身?

阿苦才剛走沒多久,如果現在去追的話,應該是追的上的。

雲長流伸手取了那把劍,轉身匆匆出了木屋的門。他還有些暗暗的愉悅,這算是找到了個好借口,還能再見阿苦一面。

哪怕只是短短一面,哪怕終究還要告別……最後能多看一眼,也足以叫他心中多生一絲歡喜。

溫楓正在門外候著,見少主行色匆匆,忙跟上去問:“少主?您這是……”

雲長流揚了揚手中的劍給溫楓看,言簡意賅道:“他沒帶上。”

溫楓心下一跳,一些事情……他還是知道的。小近侍面上不動聲色地微笑道:“已經追不上啦少主,再說,阿苦他還不會在路上買劍麽?您這是關心則亂呢。”

長流少主哪裏肯依?他正想著還能見到阿苦,再多陪他走一程,送劍反而是次要的。

雲長流全不聽溫楓的勸,他思量著若是再去找馬定然來不及,索性直接運起輕功,縱身便往山下而去。

溫楓拉不住少主,以他的武功也跟不上雲長流,在後頭急切地喊了幾嗓子沒得到絲毫理會,簡直又氣又慌。

畢竟,阿苦根本就沒往哪個方向走啊……少主再拼命地追,又怎麽可能找得到他想找的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希望等雲長流發現追不上人之後,能別再犯拗乖乖回來才好。

溫楓嘆了口氣,認命地跑回息風城找馬去了。

……

神烈山北,暗室之內。

鐵床內置的機關“哢哢哢”地旋轉,床頭一端緩緩擡起,傾斜著豎起來。而躺在鐵床上頭,全身被機關鎖住的少年也被帶著立起,上身前傾,胸口朝向擺滿了取血器材的小案。

這樣一瞧,鐵床倒不像床,更像是刑架一類的東西了。

阿苦久違地被上了鐵扣,這回不僅是手足腕和脖頸,還有肘節、雙肩、腰腹等處全被緊緊束縛起來,叫他一動也不能動。

雲孤雁負手走到他面前,那雙淩厲的眼掃過少年輕輕起伏的胸膛。

八年了,八年過去了。

八年前的那月夜,他脫了外袍給個小孩兒捉蟲子玩,把小家夥抱在肩頭抱上了神烈山息風城。

時間只一晃,藥門裏冬聽遍地,那個被他設計掠來的萬慈山莊臨小公子已經長這麽大了。

……起初只是為了安撫流兒,可不知不覺,他也算把這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養了七年多。

別說是個人,哪怕是手裏捏塊石頭,七八年下來也該趁手了。

雲孤雁的臉色愈加陰晦,背在身後掩在寬袖下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放松開來。

數一數他親生的三個子女,流兒因著逢春生性子太僻靜,面對他恭敬更多;丹景這些年越來越叛逆,幾乎是見到他就要吵;嬋娟那小丫頭則總是怕他,父女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

反倒是眼前的這少年,從一開始就毫不客氣地要糖要禮物,逮著機會就敢刺兒他鬧騰他,習文學武又極優秀從不令人失望,平時也在他面前嬉笑怒罵無所顧忌……

雲孤雁私下曾猜想過,凡俗人家的所謂“父子”,大抵,該是這模樣的罷。

當然,雲孤雁知道這都是假象。

他們不是父子,是粉飾太平的仇人。他若是能被這種虛假的感情所蒙蔽了雙眼軟了心,也不必做什麽燭陰教主了。

只不過,這小孩兒真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

往後的日子,還挺沒趣兒的。

許是被雲孤雁註視了太久,阿苦擡頭沖教主笑了笑,耳畔幾縷發絲隨他的動作搖晃,“如果我死了,教主就給我埋在那間木屋後頭的桃花樹下好了。”

“少主那邊麽……就按我們原先說定的:我那個神醫‘師父’用他手中的奇藥解了逢春生,代價是我從此跟著‘師父’雲游四方,再不與燭陰教有所瓜葛。”

雲孤雁突然冷笑道:“不是信誓旦旦說能活下來麽,臨到這時候知道怕了?”

阿苦平靜道:“凡事總要把最糟的情況也想好了,不然到時候猝不及防,弄的手忙腳亂。”

……這時候,於他而言能想到的最糟,也不過是一死罷了。

“雲大教主,你們叨叨夠了沒有!?”

關木衍忽然煩躁地嚷嚷起來,走過來把雲孤雁往旁邊推了推,將接血的銅碗放在阿苦心口下的位置,把眼皮子一掀:“怎麽的這是,舍不得啦?”

雲孤雁黑著臉打了個咋舌,往後退去,給關木衍讓開了地方。溫環也走過來,低聲喚了聲:“教主。”

雲孤雁揮手止住了溫環,他又深深看了阿苦一眼,忽然道:“若是你當真命大,往後一直陪著流兒也好。”

阿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雖然如今不能動,卻明顯身子緊繃起來,無比驚喜道:“真的?教主可不要騙我?”

“本座自然言出無悔。”雲孤雁哼笑一聲,卻轉過身去,“只需逢春生得解,日後流兒定會繼任燭陰教主。彼時他愛寵著誰護著誰,和誰結親,本座還管得了麽?”

阿苦反應過來就吃吃地笑,心道長流少主也真是的,居然真跑去和雲孤雁說什麽要結親?

他想象著那時候教主的臉色,覺得定然十分精彩,就忍不住更開心了。

關木衍沈著老臉走上來,和阿苦對視一眼便默然移開了視線。

他的右手中捏著一根銀白鋥亮的長針,針尖寒光隱隱。

鐵室內一時寂靜,在雲孤雁與溫環的註視下,關木衍伸手摸上阿苦的左側胸口。他用力按了幾下,找準那顆跳動的心臟,道:“閉眼。”

阿苦聽話地閉上了眼。

……

神烈山北,橫列著叢生的枯樹與荊棘,一派荒亂之景。

這地方離息風城已經很遠了。雲長流皺了皺眉,環視四周……他覺著有些不妙,此時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自己或許是在哪裏走錯了路了。

這麽一來,想追上阿苦大概是沒希望了。少主心內懊喪得很,可更麻煩的是……在這陌生之地,他連回去息風城的路都找不明白了。

他又胡亂走了幾步,忽然身側黑影一閃。兩只陰鬼跪倒在地,“少主留步!”

雲長流意外地轉過眼看去,在主子並無生命之危的前提下,陰鬼無召喚主動現身乃是大忌。這讓少主心覺有些蹊蹺。

又一想,大約是父親專門囑咐過這些陰鬼,不讓他一個人走遠了罷。

果然,就聽那陰鬼道:“此處離息風城已遠,請少主隨屬下等回城。”

雲長流抿了抿唇不言語。他本欲答應,可心裏又忽然地不安起來,總覺著哪裏有問題。

少主擡了擡頭,看見頭頂四橫八岔的枯禿樹杈橫亙在天邊。

好靜啊。

似乎方才還能聽見初春的鳥鳴蟲鳴,可怎的自打入了這片荒林,就安靜成這樣?

雲長流本是喜靜的。可這麽種無聲無息的反常的靜,卻沒理由地讓他心裏難受。

陰鬼們再次叩首請他回去。少主並不欲難為屬下,遲疑著點了頭,跟兩只陰鬼往回走了數步。

可幾息過後,雲長流再次止步,回頭遠遠望去。

仍是雜亂的植被、貧瘠的山坡與積疊的巖石,與任何一座深山之景無二,似乎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仍是覺得怪,仍是放不下。

沈默片刻,雲長流不顧陰鬼們的阻攔,再次邁步往前時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那股不安就濃一分,最後已經變成了驚慌,搖搖欲墜地掛在心頭,卻又促使著他繼續向前。

陰鬼急道:“請少主留步!”

雲長流更加焦慮不堪,一面快步往前走,一面冷聲道:“你等為何頻頻阻我?難道前方有何見不得人……”

忽然,少主的嗓音一緊。

雲長流驚詫地收聲,他竟在遠處的樹影間看到了幾個身影一晃而過。那制式熟悉的黑衣勁裝,衣角繡著的盤旋火紋,分明是……

——燭火衛!?

雲長流臉色立時就變了。

難道是他看錯了?

在這距離息風城老遠的地方,怎會有燭火衛在巡視!?

驚悸如閃電般竄過腦海,雲長流陡然足下狠踏,騰身縱起。那兩名陰鬼雙雙來攔,竟攔他不住。少主幾個起落就越過了樹叢,前方赫然是十數人的燭火衛隊列!

雲長流心裏那股子恐慌突然漲大,心臟“突”地一跳,仿佛被什麽鋒利的東西猝然刺穿。

他收了輕功,倏然落於那隊燭火衛面前,寒聲喝問道:“你等在此做什麽!?”

……按理來說,事情本不該變成這樣。

阿苦“離教遠行”的方位為南方,雲孤雁暗地打造的取血暗室則在神烈山北面。至於為什麽雲長流想往南追阿苦,人卻不自知地跑到了相反的方位,這問誰誰都不知道。

而神烈山何其遼闊,哪怕有了方位,想要在莽莽深山中找這麽一小間隱秘的鐵室,也無異於大海撈針。可雲長流偏就真的迷路迷到了這裏。

但凡少主經過此處的時間再早小片刻或是再晚小片刻,但凡他當時目光稍微向右偏些或是向左偏些,都會與巡視的燭火衛們錯過。可雲長流偏就在這個時候撞見了燭火衛們的身影。

甚至說,如果少主的性格粗拉些,沒有如此敏感地立刻拉緊了腦海中的弦,而是聽話地跟隨陰鬼回去……接下來的一切悲劇,亦不會發生。

可惜,到頭來也只好嘆一句,天意弄人。

見長流少主突然出現,這些燭火衛們齊齊變色。為首之人強自鎮定,行禮道:“見過少主!屬下等奉教主之命在此把守,前方乃教主定下的禁地……屬下惶恐,還請少主退避。”

——原本,以長流少主素來淡泊無欲的性子,雲孤雁籌謀點什麽事,設什麽不許人靠近的禁地,他本是沒有興趣幹涉的。

然而此時此刻,自阿苦離教後便開始隱約叫囂著的不祥之感,已經將雲長流的神智都燎得快要炸了起來。

雲長流冷冷道:“讓開。”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這荒林間彌漫著一陣劍拔弩張的沈默。為首的燭火衛跪地,“少主恕屬下等不敢從命!”

那兩只陰鬼亦追了上來,一左一右地垂首立於雲長流身側,那是個隨時可以暴起制住少主的姿勢,“請少主隨屬下回城。”

雲長流安靜地低下了眼。

他清俊的臉上並無喜怒可辨,華美白袍下的身子繃得筆挺。

許久,少主咬了咬唇,洩出一絲輕嘆。他緩緩地擡起眼,淡然開口,“……好。我不為難你等,明日,我親自去問父親。”

燭火衛與陰鬼均松了口氣。

沒有人看到少主若無其事地垂下了衣袖,手指慢慢下滑,在腰間觸到了堅硬冰冷的東西。

今日習武之後,雲長流並未將武器卸下,長鞭還束在少主的腰間。

這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長鞭,比不得雲孤雁的神鞭逐龍;可是當它落在雲長流手中,應付此刻已經足夠好用……而且,還不會輕易殺死自家人。

少主覺得很好。

下一刻,裂風之聲響徹了山間。

……

轟隆!!!

鐵制的大門被轟然震裂,喀喇喇向兩側頹然垮倒。

外面亮白的光浪陡然灌入鐵室之內,照亮了好幾張驚愕的臉。

雲長流站在門外,長發衣袍均散亂不堪,顫抖著喘息。在他身後,近百個燭火衛橫七豎八地撲在地上爬不起來。

雲長流失神地擡起了蒼白的臉,他是一路打進來的,既要應付四面八方的圍攻,還要收著力不傷他們性命,更要防著燭火衛們入內報信……如今,他的內力幾乎消磨殆盡,視線不停地搖晃,無法聚焦。

可他還是看見了父親、環叔、關長老。

他用盡全力,往鐵室內走進去。

其實,自他遠遠地看見這間像極了藥門取血室的鐵室那一刻,看見近百燭火衛嚴陣以待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經被絞碎了。

可還是存著那麽點點希冀,在一息尚存地掙紮,在乞求,不要是那般殘酷的真相。

燦陽穿過暗室,溫柔地打在被鐵床鎖住的少年那張俊美好看的臉上。

……也照亮了他身前一根染血的長針,和兩大碗剛取的鮮血。

阿苦長睫低垂,眉目松弛,仿佛只是在暖和的陽光下睡著了。

可他的唇慘白,皮膚也是慘白,竟像是被活生生抽幹了所有的血,也抽幹了所有生氣。

他被機關鐵扣鎖住的手足無力地垂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是在硬忍了穿心的劇痛下掙紮所致。

就在片刻前,他被迫清醒地感知了長針刺穿心腔的酷刑。而如今,他一動不動地合著眼,不做聲,也不能再沖他的小少主安撫地笑一笑了。

天旋地轉,天昏地暗。

雲長流站在那裏,面如死灰地仰著頭,望著鐵床上近在眼前,卻仿佛已經遠在天邊的阿苦,一動不動。

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

阿苦去從師學醫了,就在片刻前還和他輕笑著道別呢。

他要等阿苦回來,已經同父親說好了,只待阿苦學成回來,就允他們兩個結親,永不再分離。

那時,他就要像父親為娘親做的那樣,為阿苦鋪幾十裏的紅綢,陪他穿紅衣拜天地。阿苦生的那麽俊美,穿紅衣該是很相襯的。

再然後呢?再然後……他會繼任教主,盡己所能地保息風城好好兒的,少涉那些腥風血雨。如果阿苦嫌這樣的日子過的無聊,就把藥門送給他。

時間會這麽悠悠地一天天跑走,他們還能攜手看每個初春的桃花。直到年歲輪轉,春秋開落,他們都兩鬢斑白,死後合墓同葬,在江湖上傳一段佳話。

這才該是真的。

眼前的不是。

鐵室內,另三人面面相覷,這樣的事態出乎了所有的意料。雲孤雁的聲音終於不穩,驚慌地伸手過去雨溪,“流兒,你……”

就在雲孤雁的手觸碰到長子肩膀的那一刻,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陡然自雲長流喉間炸開!!

雲長流痛苦地仰起頭大口喘息,脖頸上青筋跳動,淚水自赤紅的眼角滾滾而落。

一剎那間,淩遲般的痛意就席卷了全身。視線中的鐵床歪斜了,少主像被扯斷了牽線的木偶般往前倒下去。

鐵室內響起交疊的驚呼,雲長流聽不清是誰在喊。他在墜地之前被雲孤雁抱緊,卻猛然一陣惡心,張口湧出的是大量的鮮血。

他聽見關木衍在喊:

“不好!!……逢春生……發作……!”

“……來不及了!……藥血……必須立刻飲下……”

雲長流渾身劇顫著吐血不止,胸口有如火燎一般,甚至能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毒素的侵蝕下縮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他努力地睜開越來越沈重的眼皮,他看到幾個黑綽綽如妖魔般的人影圍著他,其中有人雙手捧著一碗血。

……好奇怪,他分明連這群人的臉都看不清,卻能看見那鮮紅的血在碗中微微搖晃。那血竟紅的滲人,成了漆黑混沌的視野中唯一的妖艷顏色。

雲長流緊咬著牙關劇烈掙紮,絕望的淚水簌簌而落。他被父親緊緊箍住四肢,按在懷裏。環叔強行伸手掰開了他的牙齒,將腥甜溫熱的鮮血灌入他口中。

他想嘔吐,卻被關木衍一指點上咽喉上的穴位,以推拿之法逼迫他不停地咽下藥血。

雲長流睜著眼,眼前覆上一層又一層的黑霧。可在他死灰般的眼底,卻始終倒懸著一座豎立的鐵床。

不,不,讓他死了吧……讓他幹凈地去死不成麽!?從一開始就錯了,他該死,他當初為什麽沒去死啊……

對啊,他當初為何沒去死呢?

怎麽回事,怎麽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什麽怪物,喝著心愛的人的血活到如今,害了心愛的人的命!

他又是怎樣的蠢貨,所有人,所有他珍視的人都在欺騙他,而他也竟真的被蒙在鼓裏!

忽然,暗室前再次出現了人影。聞訊趕來的溫楓翻身下馬,一望見裏頭的景象就白了臉色,惶然驚呼:“少主!?天啊……這、這!”

此刻,溫環手中那一碗藥血已經快要見底,他用餘光掃見兒子趕到,便冷靜喝道:“楓兒!取案上另一碗血!”

溫楓一咬牙,沖進去小心地捧了那碗藥血端了過來。溫環快速地換了碗,他手上動作強硬,口中卻憐惜而愧疚地輕聲道:“少主不要這樣……這就好了,往後再也不用疼了……”

雲長流終於慘然合上眼,麻木地再不肯動。

原來,溫楓也是知情的,都在騙他。

果真竟是所有人,所有人呵……

阿苦,他的阿苦。分明是那人說的同生共死,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穿心取血,阿苦該有多痛,終究是他害了他受這樣的痛;這鐵床又是多冷,他說絕不會再讓他躺上的……

鮮血再次被灌入喉管。雲長流的頭腦已經一片混沌,逢春生的痛楚時重時緩,意識漸漸飄往一個奇怪的地方。

在那裏,雲長流感覺自己似乎被裂成個無數個,一個漠然,一個痛哭,一個乞求,一個發瘋,一個麻木,還有更多千千萬萬個,同時發出千千萬萬種聲響,吵得他瀕臨潰決。

最終,他如一團被焚盡了的灰燼般沈向黑暗的深處。似乎有白光在記憶的底端發出蠶食的聲音,把一個青衣身影撕咬得粉碎。

記憶裏漸漸變得空蕩蕩,空成一條巨大的裂縫。

桃花爛漫的木屋,藥門裏濺起的血,冬夜飛雪的臥龍臺,飄著燈映著星的河面,小鎮上的鼓鑼花轎……盡數化作虛幻的雲影霧氣,淡得找不見了。

他從未曾有幸遇見過什麽人。

因而,也從未曾不幸地失去過。

作者有話要說: 少主:阿苦沒了,想死。

阿苦:不不不,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少主:逢春生減智debuff中,聽不見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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