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柏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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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時辰後,當阿苦穿過大片的藥田小徑,進到藥門深處之時,並沒能在慣常的取血室找到關木衍的人。

這位脾氣古怪的神醫向來行蹤不定,又不受什麽拘束,行事更加放縱不羈,阿苦也習慣了他隔差五地神出鬼沒。

反正今兒是取血的日子,關木衍總歸是會過來的,他便在取血室裏頭的地上抱膝坐了,等那老頭子。

這取血室內自然多是來被取血的藥人,一個個身穿淡青布衣,要麽瑟瑟發抖得像待宰的豬羊,要麽了無生地呆坐著,宛如一批活死人。

阿苦看著這些藥人就覺得心裏發毛,又有點慶幸方才累死累活地勸住了雲長流沒陪他一起過來。

要說這些藥人的淵源,卻要話長了。當年雲孤雁為了給雲長流解毒救命,遍尋天下奇方異法,著魔了似的把江湖上攪得個天昏地暗。那時關木衍還在深山隱居不出,一心研制以人血為藥的邪術。雲孤雁恰好在這條路子上瞧見了希望,以鐵血腕壓下教內一切反對的聲音,轉就把燭陰教的藥門送給了這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古怪神醫,用以研制這藥人邪術。

多年過去,時至今日,藥門內的藥人已有數百人之多,早就不僅限於為解逢春生所養。有治病的,有解毒的,還有作為練功爐鼎的,都是最低賤的奴籍。

……在這江湖亂世裏,往往人命如草芥,於燭陰教這等不被倫理道義所束縛的邪教而言更是如此。

無論是藥人還是陰鬼,都已經不被看作正常的“人”,也只能嘆一句命數憑天造,若說有誰想要憐憫他們,那定然是憐憫不過來的。

話是這麽說,但終究雲長流身上的逢春生才是藥人的緣起,要是叫少主看見這群藥人的光景,哪怕面上從來不說話,心裏卻鐵定又要不舒服了。

阿苦想著雲長流,悠悠地坐在那出神。

他就心想,這麽個幹凈純粹的小少主,偏偏生在燭陰教這種血腥地兒,還有那麽個心狠辣的——往好了說是梟雄,往壞了說是惡人的——教主爹爹,也真是辛苦。

……他能覺得出來,雲長流心性雖純,卻很清明通透。少主雖然沒有真正接觸過那些腥風血雨、陰謀詭計,但想必心裏也明白燭陰教是個什麽樣的勢力,燭陰教身處的這江湖又是個什麽樣的江湖。

雲長流雖生性懷柔,卻又和那種因天真無知而毫無負擔的善良又不同得很,也不知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他會愧疚麽?會痛苦麽?

他從沒犯過什麽錯,從沒傷過什麽人,連活著也是為了父親的執念,可偏偏那麽多罪孽都要算在他頭上。不僅要承著逢春生的痛楚,還要被這麽多正邪是非所糾纏……這樣的日子無止無盡,他會覺得累麽?

說起來,少主應該還不知道雲孤雁與關木衍曾為了試驗這藥人邪術,弄死過幾十個孩子的事情。如果哪天他知道了……

阿苦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

正這時,忽然就聽外頭一陣騷動。阿苦思緒回籠,擡頭望過去,看見有一群人叫叫嚷嚷地往藥門深處闖進來。

“快快快!黃舵主等不及了!”

“哪個是解毒的藥人!?”

“不行啊李頭領,這些藥人的血壓不住舵主的毒性!”

只見一個瘦削尖嘴的男子滿面焦怒地沖進取血室來:“還有哪個是能解毒的藥人!?快自己滾出來!”

這被稱為“頭領”的李姓尖嘴男子還提著個少年藥人。說話的時候,他便把那人往地上一甩,還吐了口唾沫:“呸,關鍵時候沒用的廢物!”

只見那藥人也不過十八歲的年紀,被放血放得面如金紙,沒了骨頭似的癱軟在地,抖如篩糠,眼珠一點點上翻過去……明顯已是活不成了。

跟在這李頭領身後的一群人均腰間佩劍,身上衣飾明顯不是息風城內教眾,想來定是自十處分舵的某處趕來,隨從舵主前往覲見雲孤雁的護衛們。

既然能被選來保護舵主,這些人想必是分舵之的佼佼者。此次有幸得進總教,本該威風無比,可如今每個人臉上都是焦躁不安之色。

阿苦在旁聽了他們幾句吵嚷,這才隱隱聽出來。原來他們是從東淮城那邊的分舵過來的,不料行至半途,竟遭了燭陰教仇家的伏殺。他們的舵主身劇毒,眼見著越加危險了。

好容易甩脫追兵,進了息風城。可那毒已經入骨,連藥門解毒的藥人都無濟於事!

那個李頭領明顯是這群護衛的領頭人,他火急火燎地罵了兩句,環視四周,又粗暴地揪了幾個藥人問話。

忽然他背後一涼,有一束冷冷的目光自取血室前的一群畏畏縮縮的藥人間投來。

那李頭領轉過頭去,頓時眼前一亮。

他竟在這些藥人間瞧見個模樣精致的小孩子,看那年紀,最多也不過十歲上下。

越是難養的藥血,越是要從小孩養起。像阿苦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為了少主的逢春生所養的藥人。

——連逢春生毒都能壓制的血藥,還有什麽毒是解不了的?????李頭領喜出望外,指著阿苦叫道:“那藥人,還不給我滾過來?”

阿苦眉微沈,緊繃著身子並不動彈。

他心裏已經隱約覺出自己碰上了麻煩事。

立刻便有個佩劍的分舵護衛沖過來,探一抓就要將他揪過來。

這黃舵主是個性情粗暴之人,其兇橫在十分舵裏也是出了名的;而這李頭領恰又素來刻薄陰狠、自高自大。

都說仆從隨主子,這群護衛裏也沒有生了仁慈心腸的。他們對待低賤的藥人習慣如此殘忍,本沒想到會遇到什麽阻攔,卻不想這青衣小藥人冷冷地往後一閃,那人竟抓了個空。

那護衛不禁暗吃了一驚,他那一抓可沒留情,居然被避開了。

只見那青衣孩子後退幾步,凜然把線條漂亮的下頷一昂,厭惡地望向李頭領,開口時嗓音冷冽:

“我只給長流少主取血。你們算什麽東西,也配碰我。”

李頭領立刻把眼給瞪圓了,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似的,立刻大笑出聲,“喲呵,一個藥奴還好大的威風呢,啊?”

他看著阿苦的目光憐憫混雜著不屑,就像看著一個瘋子,揮揮道:“去,給我拿下,當心別弄死了!”

也無怪李頭領不把阿苦的話當真。畢竟藥人地位低賤,他自然而然地覺著,只要給這小孩兒留條命,不妨礙少主使用就可以了。事後再稟報教主,想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一聲令下,轉眼間就有四個護衛上前,並那個欲抓阿苦的護衛一同,各自執著套著劍鞘的長劍,劈頭蓋臉地就沖阿苦打將下來!

阿苦神色寒戾,身法騰挪間避開幾招,那些劍鞘呼嘯著風聲就從他身周擦著過去了。

他看準時,啪地將一把劍鞘接在掌,冷笑道:“呵,連教主都不稱我為奴——聽著,我不是你們的奴隸!”

那五名護衛在分舵裏也是百裏挑一的人物,竟然一時擒不下一個小孩子,有人忍不住叫道:“頭領,這小孩有點邪門。”

“哼……五團垃圾!沒用的東西!”舵主那邊情況危,李頭領也有些急惱,沖剩餘人道,“都給我上!”

十來個護衛一擁而上。阿苦不禁心裏一沈,在這樣的圍攻之下,他躲閃也漸顯困難,一個不留神右腿彎就被狠砸了一下。

“唔……!”阿苦臉色一白,踉蹌著往前跌倒,緊接著又是四五柄劍鞘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

有嘲弄的笑聲在頭頂響起來。阿苦滾倒在地,咬牙擡臂護了要害,只一聲不吭地死忍著襲來的劇痛。

黃舵主的這一群屬下動起來陰得很,尤其是方才那被李頭領罵的丟了面子的五個,專挑那不致命卻難捱的地方折磨人。

一時之間,取血室外只聽砰砰砰的悶響不斷,周圍的其餘那群藥人嚇得臉色發白。

其實這些藥人裏,本是有不少認得阿苦,也知道這個小孩子很得少主疼愛的。

可這些藥人的性子早就被磨得怯懦不堪,如今見這群分舵來使如此兇狠,竟都唯唯諾諾,沒一個敢出聲。

護衛們圍著小藥人這一通打下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才停。

等他們散開時,裏頭的青衣孩子早就遍體鱗傷地趴在地上不動了。

“快!給他取血!”

“還找什麽取血刀,拿劍砍他腕!”

“記得留條命就成……”

有人拔了劍去拽阿苦的腕。卻沒想到,那被打了許久的孩子居然還有力氣,被碰了一下就陡然劇烈掙紮起來,眼神兇狠得像只小狼。

那李頭領眉毛一挑,走過來,直接扯著他頭發往地上砸。阿苦砰地一聲被摜倒在地,鮮紅的血從額頭上一直淌到下巴,下一刻他就被掐住了脖子。

“放開……”阿苦強忍痛楚,緊緊抓著李頭領卡著他喉骨的,卻仍覺得呼吸越加困難,“放開我……我不是……!”

孩子沙啞的聲音,在看到李頭領露出不屑的諷笑時無力地停滯。

阿苦忽然迷惘起來,不是……不是什麽?

他不是什麽?

他不是藥人麽?藥人不就是這樣子的麽?

一直以來,他雖說名義上是個藥人,可雲孤雁優待他,長流少主更是什麽都順著他。除了每隔數月的取血之外,並未有人傷他,更未曾有人折辱於他。

是直到這時候,阿苦才在那李頭領嘲諷的目光之下恍然驚覺:原來,他真的已經變成了這麽個……任人隨意踐踏欺侮的卑賤東西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上前來,他被強行扯開四肢,按倒在冰冷的地上,真如一個待宰的牲畜被按在砧板一樣。

阿苦恍恍惚惚,一時肺腑如被煎烤。萬般屈辱與不甘陡然將他的神智沖蕩得潰散不堪,氣急攻心之下,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他不肯示弱,勉力將這口汙血咽了回去。忽然,只聽一陣駭人的吼叫聲,雷鳴般從外頭傳來。

“啊……受不了了!痛死我了!藥呢?藥呢!?”

一個體寬肚肥的壯實彪漢沖了進來,身後幾個護衛都攔他不住,驚慌地連呼“舵主”。

只見那彪漢的臉色時而灰紫時而通紅,嘴角不住地噴著白沫,流著涎水。形態極為可怖,明顯是了劇毒。他瞪得凸起的雙目滿是血絲,雙不住捶打著胸口,痛苦萬分地大吼,“我、我快不行了……藥呢,藥人呢!?”

李頭領忙道:“舵主,這個小藥人一定能解毒!”

黃舵主被毒素折磨半日,哪裏還等的了?他跌跌撞撞地沖上前,雙摸上了阿苦的衣襟,用力撕扯!

只聽哧拉一聲,那件淡青素凈的藥人布衣自上而下被扯裂開來,小少年白皙細瘦的上身就這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阿苦開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恥辱。

“藥血……我要喝藥血!!”黃舵主瘋瘋癲癲地大叫一聲,把腰間短刀一拔,沖著他劈了下來。

阿苦只見眼前一線冷光在瞳放大,他想要躲開,卻怎麽也掙不開腳的桎梏。

——最終,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刀光從自己的頸側劃過,割開皮肉和血脈。

噴濺而出的鮮血,頓時染紅了視野。

下一刻,那黃舵主肥胖的身軀就壓了上來,淌著惡臭涎水的嘴巴迫不及待地吸住了他的脖子,大口地喝起藥人的血來。

阿苦眼底漆黑無光,足發冷。

他全身上下都僵硬了,只能感覺到粘稠滑膩的舌頭在惡心地吮著自己的皮膚,耳畔傳來吞咽時舒暢的“咕咚、咕咚”的聲音。

他忽然不再掙紮,平靜地望著黃舵主,嘶啞地開口道:“……我會殺了你。”

沒人理會他,黃舵主仍舊大口地喝著他的血,那李頭領仍舊以嘲弄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群護衛圍著他指指點點,取血室裏的藥人們瑟縮得更厲害。

可這時候,那個被按在地上,無助地任人宰割的青衣孩子卻忽然奇異地笑了。

“……我是少主的藥人……我知道,你們不敢真的弄死我。”

阿苦輕聲開口說了這麽一句,又低低笑了兩聲。

他泛紅的眼底噙著一點水光,卻始終沒有化成淚珠落下來,只有毫不掩飾的殺意與恨意愈演愈烈。

“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親殺了你們……我會殺了你們,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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