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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宛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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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長流早料到護法定然不會願意,可關無絕這麽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還是叫他心裏發緊,忙雙扶了關無絕的肩膀,“這說的是什麽話!只要你安分聽話不再惹事,日後自會給你將針取出來。”

護法卻跪定在那裏不肯起身,他這下是真慌了,幾度苦苦哀求。然雲長流心疼歸心疼,這回的態度卻極為堅決,無論如何都不松口。

關無絕這才知道,剛才蕭東河前來就是和教主談的這事。封脈鎮元針定於明日行刑,刑令已經下到刑堂。

按理來說,天亮時就會有刑堂的掌刑者來把護法壓過去,或者幹脆由養心殿裏的燭火衛綁過去。

雲長流不舍得看無絕這般受辱,他帶了安撫之意地想伸碰一碰眼前人的臉頰,輕聲哄道:“聽話。再睡一覺,明早本座親自陪你過去,不叫刑堂的人過來了可好?”

關無絕卻沈著臉色,冷然把頭一偏躲了過去。

此前四方護法雖然有時在小節上不拘規矩,和教主玩笑戲鬧都是常事,可那都是雲長流默許。這樣明目張膽的違逆,還是第一次。

其實,護法看教主這個態度就知道這刑已逃不過了,他一時間整個人都亂了套,並非有意不敬。

雲長流心知肚明,因而並不怎麽介意,只是皺起眉,露出小小的一絲不悅道:“怎的,你還給我擺臉色看?本座可都是被你逼到這一步的。”

關無絕眼睫一抖,卻仍是沒個反應。教主頓了頓,站起身去牽他的腕,“若是不願等明天,那我們便現在就去刑堂。”

“可別,您還是休息吧。”關無絕輕輕拂開雲長流的,別過頭悶聲道,“無絕自會領罰,不敢勞教主大駕。”

說著他行了一禮,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雲長流沒有挽留,臉上無悲無喜,目送那一襲紅袍走出養心殿。

直到關無絕的背影看不見了,腳步聲也完全消失,他也沒有收回目光,凝固了一般沒有任何動作。

時間如流沙般在深夜之逝去。

空曠的殿內,雲長流獨一個人長久地漠然坐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座玉雕。

窗邊月光如紗,披了他滿肩的孤寂。

……

將近破曉的時辰,雲長流一身白衣出了養心殿,在冷風走去了刑堂。

教主仍是獨自一個人,連溫楓都沒帶在身邊,被燭火衛請進刑堂,見了蕭東河第一句便低聲問,“他怎樣?在哪裏?”

蕭東河向教主見禮已畢,一面引著教主往行刑室走,一面回稟道:

“按您的吩咐,用的針都預先用藥堂的‘醉仙鄉’浸過回。是屬下親自上的刑,第一根針埋進去人就昏睡了,應該沒吃什麽苦,教主放心。”

雲長流神色微松,許久才點頭道:“……沒出意外便好。”

很快兩人便在行刑室門口站定,蕭東河遣散了旁人,吱嘎一聲打開了烏黑的鐵門。

雲長流定了定心,率先走進去。

行刑室裏沒什麽血腥味,反倒頗為幹凈,只是光線有些暗。最深處立著個高大的刑架,上面束著一個人影。

關無絕已經受完了針刑,他上身赤裸,足都被縛帶緊緊綁在這刑架上,前胸與後背被打進了十二枚細如發絲的長針,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的。

醉仙鄉的效果使他安穩地閉著眼沈睡,無意識地低垂著頭,幾縷發絲擋在白皙的臉側。

雲長流心疼地蹙起眉,目光再次無法控制地凝在關無絕身上縱橫的鞭痕之上。

他走近了,伸撫過陳舊的傷疤,又小心地觸碰剛被打入封脈鎮元針的地方,低聲對蕭東河道:“下去吧,本座單獨陪他片刻。”

“是。”

蕭東河應聲退下,臨走時表情覆雜地合上了鐵門。左使已經看的明白,教主和無絕之間的情誼,到底不是旁人能插得了嘴的。

大門一關,行刑室裏頭就更暗了。

雲長流轉身將室內的燈火點上,借著光很小心地解開了關無絕足上的縛帶,將人從刑架上放下來,抱進懷裏吻了一下。

他摟著昏睡的護法在一旁的地上坐好,將上衣一件件給關無絕穿好了,又將他扶成坐姿。

最後,雲長流在關無絕身後盤膝坐下,靜靜地閉上了眼。

……

雲長流進去行刑室沒半刻,近侍溫楓就氣喘籲籲地找到刑堂來了。

那架勢,一見到蕭東河就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地搖晃他,“左使!蕭東河!教主在你這裏麽?”

“在啊,和無絕在裏頭呢。”蕭東河正在行刑室外頭等的無聊,吊兒郎當地靠在墻上,挑眉道,“怎麽了溫姑姑,你教主從養心殿出來又沒告訴你是不是?”

上回蕭東河和溫楓大吵一架,溫楓還險些動上。不過畢竟是多年的交情,晾上一陣子,再見面時兩人都默契地當沒發生過什麽。

——唯一的變化,就是溫近侍多了這麽個叫人腦仁兒疼的外號。

不過溫楓現在已經沒精神生氣了,只是喘著氣兒連連點頭。他滿城跑著找教主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每次都找的累死累活又擔驚受怕。

“在你這就好……教主也真是,怎就這麽不把逢春生當回事!到了這時候還敢一個人出來!”

蕭東河忍不住笑,開口想寬慰他幾句。

然而就在下一刻,兩人身後緊閉的門內,猛然爆發出一陣洶湧到恐怖的氣浪!!

“這……!?”

蕭東河與溫楓驚極地對視一眼。

溫楓的臉色刷地白了,“糟了,出事了!”

蕭東河自是不必他提醒。轟然一聲,兩人不約而同地拍出一掌,合力撞開了行刑室的大門!

可他們剛沖入裏面,就覺得又一陣巨大的推力傳來,腳下竟連連後退。

這時候,行刑室內的景象才暴露在兩人眼。

剎那間,溫楓瞳孔驟然緊縮成一點。

“教、教主——”

近侍雙腿一軟,崩潰地跪坐在地,頓時只覺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幾乎就要暈過去。

只見幽暗的行刑室深處,高大的刑架之前,雲長流背對著門口,盤膝坐著。

他兩掌抵在關無絕背後,身周圍繞著磅礴的氣勁,吹亂他的烏黑的長發與雪白的衣袍,震蕩著空氣發出陣陣嗡鳴。

這連續爆發出的可怕的氣浪,這震響虛空的無形勁力……

這分明是,分明是……

——這分明是散功時外洩的內力所致啊!!

而外洩的內力,此時只能算是旁流的小溪;更精純,更浩瀚渾厚的內力,正如汪洋大海般,被雲長流引導著,滾滾註入到人事不省的四方護法體內。

“……教主……”

蕭東河被震撼得說不出話,而跪地的溫楓已經在一瞬間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如秋風的枯葉,語無倫次地泣道:“教主,您怎麽能——您怎麽能啊!?”

雲長流聞聲,很緩慢地側過頭來。

他的臉色已經極為灰敗,覆著一層嚇人的死氣,看著竟像是耗盡了生。一滴滴冷汗沿著臉側落下來,暈染在赤金燭龍紋的白袍之上。

然而他的神情卻是那樣地恬淡,只回頭看了溫楓一眼,又將目光轉回身前關無絕的背影上,一雙清冽長眸,含著心滿意足的欣悅,含著略顯哀傷的柔情。

倘若情深入骨蝕心……

末途乃悲歟?乃喜歟?

然情絲既已生,悲喜也不必問。

結果更不必求。

“慌什麽,本座哪裏能真的散盡功力。”

雲長流輕輕吐字,撤力收掌,四周翻滾的內勁慢慢平息下來。

沒有了教主的扶持,關無絕晃了一晃便往後倒去。

雲長流將護法橫攬進懷裏,輕嘆著抱緊了,他嗓音沙啞至極,更是虛弱至極,“……還留了成。”

蕭東河與溫楓齊齊大驚失色!

留了成?

這意思,就是散了成了!?

這回逢春生毒發,已經將雲長流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昏迷整整天,多少次命垂一線,險之又險地將將從鬼門關裏救回來。

可此時直接沒了成的內力,以後他還能靠什麽來壓制體內的毒素!?

行刑室內,刑架之前,仿佛忽然想起什麽有意思的事情,雲長流竟輕輕彎起了眉,蒼白地微笑起來。

他伸貼上關無絕的臉頰,說悄悄話一般,俯在護法耳邊低聲細語道:“本座的命不能吃……分你成拿去做傷藥卻也不錯,是不是?”

關無絕仍是在藥效的作用下昏睡著,俊美的眉目很安適地舒展,對身旁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其實這回逢春生發作得這樣劇烈,雲長流早就自覺大限將至。

自己沒多少日子了……已經看不到無絕把傷養好的那一天,又實在放心不下,只能以這種法子為他護體。

只不過,若是被這人知道了內情,那可真就不只是跟他甩冷臉不給碰那麽簡單了。

雲長流轉身望向溫楓與蕭東河,他吃力地呼吸著,眼神已經開始有些渙散,“無絕打上封脈鎮元針後感知不到內力……你二人記著……此事萬萬不可告訴他。”

“至於這針,便等本座頭的日子再給他拔了罷。此後這江湖,無絕他想往哪裏去都去得……”

溫楓兩眼發直,這時候他已經連想哭都哭不聲出來了,居然還有種悲痛到極致想要發笑的沖動。

究竟是誰要瞞著誰?

誰要做誰的藥?

誰要為誰舍命?

為何世間會有這樣的命數,又偏偏降臨在這樣的一對人身上?

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

不知過了多久,雲長流終於將關無絕輕輕地放躺在地上,輕輕吸了一口氣,扶著膝艱難地試圖站起。

“唔……!?”

然而,才剛剛直起身,他就眼前猛然發黑,全身不受控制地變得綿軟無力,在一陣可怕的暈眩狼狽地摔倒在地!

“教主!?”

“教主!!”

溫楓與蕭東河驚忙地趕上去,想要扶起雲長流。後者伏在刑堂那陰冷的地上,胸口紊亂地起伏,卻擡揮開兩人,“不……不必。”

雲長流斂眸咬了咬牙關,再度試圖把自己虛軟發抖的身體撐起來。

結果卻是再一次跌倒回去,這次甚至都沒能站起。

教主怔忡地擡起自己的,修長的指節緩慢地握緊又松開。

他……竟然站不起來了?

溫楓只覺得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發出一聲哀鳴,破碎掉了。他自幼跟隨雲長流,卻從來沒有在教主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

——當逢春生毒素蔓延至最後關頭,帶給毒者的酷刑便不止是發作時的劇痛。到了那時,人將會清醒著感受自己的力量被抽離殆盡,身軀日益衰敗,直至油盡燈枯。

可那是他的教主啊!清冷出塵向來喜凈的教主,偏愛安靜不欲下人服侍的教主,天縱之才自有傲骨的教主……

如果當真就這麽癱了,從此無力起身不能自理,教主要怎麽忍受這樣的屈辱!?

蕭東河已經看不下去,跪在雲長流面前扶著他的肩膀,“教主!散功後有一陣虛弱是正常的,您千萬別急。”

“對,對對!”溫楓渾身一個激靈,胡亂抹去眼眶裏的淚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擠出一絲很難看的笑,“教主,左使這話沒錯的,溫楓抱您回去休息吧……您睡一覺,到了明日就會好起來了。”

雲長流緊緊地閉著眼,慘白的唇被他咬破了,一絲血線倏然淌了下來,“本座站得起來……”

他緩了許久,才攢夠氣力說下一句話,“你二人,替本座將護法送往藥門休養……記得再讓他飲一副醉仙鄉……別叫他……看見我這個樣子。”

蕭東河與溫楓不敢再勸,在相視看到了對方眼的痛色。

雲長流沈默著,再次用力地支起虛弱顫抖的臂。太多的事還未結束,他是教主,不能就這麽倒下了。

這一回他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扶著墻的背骨節發青,指甲緊摳入墻體,乃至折斷破碎出了血。

他沿著刑堂昏黑的通道向外走,不過百來步的路程,這時卻顯得漫長無盡。

雲長流腳下一步又一步艱難地挪動著,冷汗浸透了衣衫,仿佛隨時都會一頭栽倒。

但他每往前邁一步,總會比之前走的更穩一些,仿佛有一種更堅韌更不屈的力量,正在從飽經毒屙磨折的骨血內生長出來。

就在邁出刑堂大門的前一刻,雲長流的終於離開了墻壁,完全地靠著自己的力量站得直,緩緩向刑堂外走出去。

此時正值黎明。

天光乍破。

萬丈晨光陡然從雲長流的前方升起來,沿著頎長修美的身形輪廓射入刑堂之內。

那一襲雍容清華的白袍淹沒在盛大的明芒之,仿佛消融了一樣,漸漸地,模糊得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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