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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關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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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討論次任教主的繼承大事,已是再明顯不過地在安排後事了。

關無絕頓時眸色一黯,卻只裝作聽不懂雲長流的意思,戲謔地笑著搖頭道:“教主也太心急了,要立少主,也得您先娶了夫人再說。”

雲長流就知道這話題不好談。他其實也不舍得關無絕難受,但是總回避著也不是個辦法,只好敷衍地嘆了一句:“娶,娶你成不成?”

說到這裏,教主突然覺得這是個極好的借口。他身子前傾,握住護法的,肅然道:“可惜護法無法替本座誕下少主——”

意思不言而喻:這繼承之事,咱還是得聊聊。

雲長流的表情語氣大多時候都是淡漠無波、冷若冰霜,哪怕是在胡鬧,也和正經嚴肅地下令時一個樣兒,偏偏還絲毫自覺都沒有。

關無絕本來還在難過,聽這話險些沒一頭栽進教主懷裏,簡直又好氣又好笑:“教主!這種事您怎的也好拿來開玩笑!”

雲長流忍不住伸在關無絕發間揉了一把,心裏不免遺憾:要是能再多活十年,不,哪怕僅二十年……這話也不至於當做玩笑。

可惜如今,他卻只能對無絕道:“人固有一死,護法至今看不開麽?”

關無絕後背往床頭倚了,散漫地支起一條腿,肘撐在膝蓋上,淡淡道:“只是心有不甘。無絕說能保教主長命百歲,您卻不信我。”

“信你。”雲長流語氣軟的像是在哄人,往他身邊坐得更近,“護法只當陪本座隨意聊聊。若是日後本座想要舍了這教主之位,同你歸隱山林浪跡江湖,那時總要有個能托付的。”

關無絕失笑:“罷了……怎麽都是您有理,不知教主屬意何人?”

雲長流露出一點猶豫之色,“尚無定論。”

其實,若是雲丹景未死,也不至於這麽煩惱愁人。

丹景少爺和小姐還不同,雲丹景急躁冒進又自視甚高,心性還欠打磨,的確比不上長兄。然而平心而論,小少爺並不昏庸也不暴戾,骨子裏有股拼勁兒,不至於真的爛泥扶不上墻。

如果沒有一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叛亂,雲長流知曉自己毒發後必會傾盡全力教導弟弟,日後再以四方護法、左右使者等人輔佐,這個燭陰教主之位也算能安穩交到雲丹景。

天知道雲丹景怎麽就忍不得一時,非要在那個關頭籌劃起事。

聽雲長流言語遲疑,關無絕卻搖頭,“教主若當真毫無頭緒,也不會來主動找無絕談這事了。如今江湖上表面平靜,內裏卻暗藏動蕩。嬋娟小姐天真無……咳,無邪,難當大任……”

“護法。”雲長流打斷他,皺眉揉了揉額角,“想說無能便直說。”

那麽勉強的語氣,真當他聽不出來麽?

“這是您說的,可不是無絕說的。”

關無絕輕笑兩聲,目光灼亮,在教主眼前豎起根指,“您若是真要廢了小姐,未來的教主少說也要滿足個條件:一要熟悉教內事務,以免自亂陣腳;二要威嚴足以服眾,免得教眾嘩變;要能力足夠,至少要震懾得住林夫人和玉林堂。”

護法頓了頓,繼續道:“關木衍、薛獨行兩位長老均性情孤僻,與教眾交接又少,第一條便滿足不了。”

雲長流便接著他的話,順口道:“溫楓自幼跟隨本座,對教內大小事務熟記於心,能力自不必說。只是他向來感情用事,看著溫和謙遜,實則是個執拗性子,本座不甚放心。”

“再者,溫楓乃近侍出身,您貿然擡他做教主,恐怕難以令教眾信服。”關無絕補充了一句,又問道,“左右使如何?”

“右使花挽心思細膩,然欠些大局遠略,如今這般叫她司情報最適合不過。教主之位,她擔不起。”

說到這裏,雲長流垂下眼簾,沈吟道:“左使蕭東河執掌刑堂六年,粗有細,倒是可擔重任。”

“您屬意東河?”

關無絕的臉上並沒有表露出多少驚訝,而是認真地思索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教主用人的眼光向來獨到。蕭東河這人……別看他平時咋咋呼呼的暴脾氣,其實內裏穩的很。他……的確不錯。”

要說這當今燭陰教左使蕭東河,那也是一段故事。蕭東河少年入教,自那時起便是刑堂的掌刑人。能力沒的說,又有幾分好運氣,一路順風順水地青雲直上,如今年紀不大已是息風城內刑堂堂主,司掌教內刑罰大律。

而說到關無絕得以結識蕭東河的這段緣分,那就更加有了。

想當年,關無絕新出鬼門,替新任教主的雲長流殺人立威。那時候,就在養心殿的長階外,他於眾目睽睽之下一腳踩爆了刑堂主的大好頭顱——

於是乎,當時剛升任副堂主一個月的蕭東河,一下子少熬幾十年,順理成章地喜滋滋接了堂主的位置。

當然,這都是過去很久的閑話了。

罕見的是,刑堂裏長大的蕭東河,骨子裏卻並不是個殘忍嗜血的性子。

若非要說的話,蕭左使更像是某個浪蕩風流的俊朗富公子,而不像一位冷面無情的掌刑者,更不像一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甚至連武林高的氣勢都不怎麽多見。

不功不過,不出風頭。一個做事平穩妥當的合格屬下——這或許是江湖上大多數人對燭陰教左使的評價。

若是有坊間傳言說,就是這麽一個人,同時得了燭陰教主和四方護法的讚譽,甚至言兩語間就準備把次任教主的位子交在他頭上……想必連做茶餘飯後的談資都不夠,根本沒幾個人會當真的。

然而如今,這件事偏偏就成了真了。關無絕甚至已經在問雲長流:“您若是提蕭東河做了教主,刑堂那邊該如何?”

雲長流道:“將薛獨行調過去,單易升為鬼門門主。”

關無絕微微一驚,薛獨行擔任這鬼門門主快要二十年了,從老教主時便未曾有過變動。教主倒好,直接把人從鬼門拽出來了。

“您還真是大膽,怎不叫單易去管刑堂?”

“本座禪位,教內必出動蕩,正需有人以嚴刑峻法加以威懾。薛獨行素來公正嚴明,威望又高,他來掌刑最好不過。單易跟了薛長老多年,對鬼門一應規矩最是熟悉,提他做門主於情於理均合,可免鬼門門下不滿。”

聽雲長流淡然說完,關無絕“呵”地搖頭一笑,“——好麽!原來您已經事無巨細地安排清楚了,只是找無絕來讚您英明的。沒意思。”

說著護法佯怒站起來就甩了教主往外走,雲長流一把將他拽住,盯著關無絕的臉問道:“護法難道不想問問自己?”

“我?”關無絕眨了眨眼,瀟灑地勾起唇角,忽然轉回來一步湊近了雲長流。他反握住教主的,嗓音壓的低啞撩人,“您不是說要娶無絕做教主夫人麽?”

雲長流眼神一暗,“玩笑罷了。”

關無絕含笑道,“無絕不會守寡的,您也可以考慮考慮。”

“當真?”雲長流輕輕親了一下關無絕還勾在他指間的指,低聲道,“那本座再仔細想想。”

其實這事實在奇怪的很,若真要擇一個外人禪位,論智謀武功,論江湖上的名聲,論教內地位威望,論教主乃至老教主的愛重……沒有一個人能比得過當今的四方護法。

然而不知為何,雲長流與關無絕卻心有靈犀一般,很默契地用幾句不正經的玩笑略過了這事。

這又恰好到了傳午膳的時間,外頭溫楓叩門進來,身後跟著捧著食盒的侍女小姐妹。

這下子談話也被打斷了,雲長流拉著關無絕坐在他身邊。

金琳銀瑯動作熟練地布完菜便退了下去。近侍溫楓不知教主和護法的悄悄話說完了否,略作遲疑還是選擇侍立一旁,等雲長流的吩咐。

沒有理會旁邊多了一個溫楓,關無絕有些期盼地轉過頭,小聲對雲長流道:“既然您想說的話無絕已經聽完了,屬下離教的事……”

話音未落,雲長流便皺起了眉,心裏沈重地一墜。他眸劃過一瞬冷厲的暗光,“本座的答覆是,不準。”

然而冰冷的怒氣又在眨眼間被雲長流收攏的幹凈,教主不急不慌地將玉箸塞進護法,道:“吃飯。”

關無絕這幾天過的都是“吃飯”、“睡覺”、“喝藥”的頹懶日子,只覺得再這麽下去骨頭都快軟了。他看著眼前琳瑯滿目的菜點,卻沒有絲毫食欲,苦笑道:“教主還要把屬下關多久?”

雲長流耐心地道:“不是關著你。養好了傷,你去哪裏我都不管。”

這意思,就是在傷好之前還是要繼續關著了。

問題是關無絕的舊傷……他自己最清楚,到了這個地步,不實打實地養個一年半載是沒法有明顯見好的。

可是他哪兒能真的在養心殿呆個一年半載!

關無絕垂下眼瞼,精神似乎在轉眼間就萎靡下來。他輕輕將的玉箸放在桌案上,無聲地表達著抗拒。

雲長流心下一陣刺疼,將雪底龍紋的廣袖一攬,夾了一口清爽的小菜遞到人唇邊,嘆道:“聽話。先吃點東西,本座陪你出去走走。”

關無絕默然站起身,在雲長流身前跪下。他神情有些黯淡,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無絕知道您對屬下有所懷疑,只是……求您了。”

雲長流最看不得關無絕這樣子,霎時間便心亂如麻。

教主忍不住躊躇,暗道:是不是他真的做的過火了?

他自然相信無絕不會害他,信堂那邊也查到了一些東西。若是護法真有什麽難言之隱……他這麽嚴實地關著人,說起來和軟禁監視也沒什麽兩樣。以無絕的性子,不舒服是肯定的。

“罷了。”

片刻之後,雲長流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終究是退了一步,“自己出去散散心也好,記得半個時辰之內回來吃飯。”

息風城內,總歸不可能出事。

真出了亂子,也有他這個教主扛著呢。

“以後養心殿不關著你了,實在想回清絕居也隨你。只是唯有離教之事……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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