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子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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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雲長流的表情微妙地一變。他的視線掃向書房門口。

與此同時,兩聲叩門聲響了起來。

阿苦吃了一驚,明明教主領著自己進來之前,已經吩咐過左右不可放人進來打擾。可這門外之人不僅毫無顧忌地敲了門,還更大膽地都不等教主發話,就擅自將門一推走了進來。

——放眼整個燭陰教,膽敢這般放肆的,除了那四方護法也不會再有別人了。

在雲長流驟然冷凝下來的目光,關無絕面容平靜地走到教主面前。

他剛從床上起來,身上只一件松散的單衣,赤著足踩在地面上,長發淩亂地披散。可他卻走得很穩,完全不像是一個數日前還重傷瀕死,片刻前才從長久的昏睡清醒過來的人。

關無絕就這麽一直走到阿苦身旁,忽地單膝落下,竟也跪在了雲長流身前,垂首道:“教主,阿苦對您癡心一片,還請教主開恩。”

阿苦的臉上本已染上無助的淒涼之色,這時卻全被驚愕取代,“護法大人……”

“……”

雲長流直直地盯著關無絕看。

過了好半晌,教主才輕聲開口問,“護法是要為阿苦說情?……你想要本座留下他?”

關無絕道:“是。”

雲長流臉上不辨喜怒:“本座方才對阿苦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聽見了。”關無絕垂下眼瞼,聲音平緩道,“人是無絕帶回來的,求您給屬下一個面子。”

空氣滑過壓抑的寂靜。

阿苦低著頭,根本不敢去瞄雲長流的臉色。他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狂蹦亂跳個不止。

教主方才雖未明言,可那所謂的“良人”究竟是哪個,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出來,真瞎的聽也能聽出來!

如今教主為了護法要送他走,護法反倒來給他求情,這、這豈不是……將教主的心意完完全全踐踏在地上嗎!?

教主會對護法動怒嗎?

還是會失望痛心拂袖而去……

阿苦幾乎頃刻間就想象出了八種可怕的後果。

可是那些場景一個都沒有發生。

雲長流只是沈默了幾息的時間,就擡將自己的外袍褪了,俯下身,輕柔地蓋在關無絕身上。

“……教主。”

關無絕微怔擡頭,指撫上尊貴的燭龍繁紋。本應只有燭陰教主才可著身的華袍,如今卻落上了他的肩。

“別亂動,”雲長流雙分別攬上護法的背脊和腿彎,一用力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皺眉道,“你內傷未愈,受不住寒氣入體。”

他又掃了一眼阿苦,居然不氣不惱,輕飄飄地收回了方才的話,“既然護法為你講情,那息風城便再留你幾日罷。不過你若改了主意,自可隨時來找本座。”

阿苦呆在那裏,連謝恩都忘了謝。

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怎樣苦苦哀求教主也沒松口的事,只消護法跪下兩句話便簡簡單單地成了……

雲長流卻看也不看阿苦一眼,抱著關無絕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下雪了,眼見著就要冷下來。

其它小事耽擱一時半會兒都不打緊,無絕身子已有折損,著實不能再傷著半分了。

雲長流有些心疼地蹙眉,暗惱道這人也真是拗,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要這麽糟蹋自己……

教主轉出書房的那一刻,阿苦聽見他口一聲嘆息般的絮絮低語。

“……滿意了?回去喝藥。”

……

片刻之後,關無絕被重新裹進了錦被裏,剛踩過冰冷地板的腳邊還被教主順塞了個湯婆子進來。

護法側著身半靠在床頭,頭倚著軟枕,有些愧疚地低聲道:“無絕以為您會生氣……”

“本座明明氣的很,護法看不出來?”

坐在床沿的雲長流從侍女金琳裏接過藥碗,淡然給人遞到唇邊,“喝藥,當心燙。”

還真看不出來……

關無絕哭笑不得,在雲長流的催促下無奈地張嘴喝了一口藥。

苦澀的藥汁一入口,護法就楞住了。他往後一躲,狐疑地打量著濃褐色的藥湯。

“教主,這藥好像……好像不太對。”

雲長流氣定神閑地反問:“關木衍親自配的方子,有何不對?”

關無絕又嘗了兩口,漸漸認出幾味藥材,就愈加覺得不對了。

護法苦笑起來,指著雲長流上端著的碗道:

“這可不是治普通內外傷的方子,教主。這裏頭用的藥,隨便一味拿出來可都不是凡物……就這麽一碗藥,少說也得有千兩黃金砸進去了!”

“如此小題大做,不可能是老頭子開的方子。”

雲長流知道關無絕精通醫藥,本也沒想著能糊弄過他,此時欣然點頭承認:“是本座命關木衍換的方子,先這麽用上半年再說……怎麽,護法不覺得這藥嘗著有些熟悉麽?”

關無絕不明就裏,雲長流給他掖實了被角,溫和地低聲道:“真不記得了?當年你剛出了鬼門跟本座那時候,用的就是一樣的方子。”

“——教主!!”

關無絕當時驚的就要從床上翻起來。他不可置信地喘了幾口氣,“當年那個方子?您讓無絕喝半年!這——這不得把藥門榨幹了!無論如何都使不得,屬下這點傷怎麽值得……”

護法說著說著就覺得一陣肉疼,他是識貨的,一想那些名貴藥材就心說這也太奢侈,太浪費了。

前幾天還剛在萬慈山莊感嘆了顧錦希財大氣粗,現在看看,自家教主揮霍起來也絲毫不落下風麽!

最重要的是,明明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啊。

雲長流不知道關無絕內心的糾結,只是盯著護法看。他唇角浮現一點笑意,忍不住伸將關無絕的散發給他撥到耳後,湊近了柔聲道,“當年你也是說這樣的話。”

關無絕投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雲長流並不說話,神情卻一下子軟下來。

五年前那時候,他的護法還沒膽子這麽沖他急聲叫,更不敢在他面前自稱“無絕”,只是跪在教主腳下低低啞啞地求,“屬下命賤福薄,本就活不出幾年,還請教主莫要浪費了,屬下怎麽值得……”

一回想起往事,舊憶就有如浪潮般翻湧而來,拍擊得胸口止不住地發疼。

江湖上威名赫赫紅袍瀟灑的四方護法,這可是他當初好容易捧著護著才養出來的人吶……

再磨下去藥就該涼了。教主收了收思緒,輕咳一聲,一將關無絕抱進懷裏,將藥碗強行遞到他嘴邊,“你喝不喝?”

這句話耳熟的厲害,總覺得不久前還在這張床上聽過一次。

關無絕全然不怕,反而順勢往雲長流懷裏懶懶一躺,眸流光溢彩,止不住地笑起來,“啊呀,這回……您還要不要轉過身去了?”

雲長流漠著張臉,把關無絕連人帶被圈在懷裏,重覆道:“喝藥。”

知道教主這架勢是躲不過去,關無絕順從地低頭喝了兩口,感覺著雲長流貼上來的體溫又心癢的不行。

護法擺出一副認真沈思的模樣,“記得那天早上,您帶阿苦去藥門……”

雲長流臉色一變,突兀地打斷他:“喝藥。”

教主催一句,關無絕就依言喝幾口,卻仍是逮著這難得的會不放過教主,含笑道:“無絕只是想勸您一句,您這性子真不是那種能和自家人鬧別扭的,以後千萬別了。”

雲長流心想:凈胡說,除了你也從沒有過別的人能叫本座這樣丟臉。

關無絕看著雲長流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忍不住暗自慨嘆。

當初他擅自歸教的時候,他和教主都各自覺著兩人之間的情分已經在對方心毀的差不多了。

結果呢?現在不還是照樣摟著抱著滾在床上。

關無絕又想了想,突然奇異地盯著雲長流道:“是了,就不久前,您離開萬慈山莊那日早上,抱無絕時不還說‘就一次’麽?如今又怎麽……”

那時候他們兩個也都暗自覺著,回到息風城之後就不能再好了。

結果現在還是照樣……

饒是雲長流這好脾氣,這麽被護法翻來覆去地逗弄也終於難堪得忍不了了。他看了一眼藥碗總算見底兒了,便收了冷冷道:“護法開心夠了沒有。”

關無絕不鬧了,直起身看著雲長流認真道:“無絕只是心裏有些奇怪,就像蒙著眼走萬丈高的山路,每次踩空了,以為自己要跌下去,您都會準準的從後面伸出把無絕抱回來。”

雲長流覺著這個比喻倒蠻有,“怎麽,對護法來說,本座不再疼你,就等同是粉身碎骨麽?”

四方護法“唔”了一聲,沈吟片刻又揚起臉來沖雲長流微笑,俊美的眉眼陡然蕩起生動的色澤,“倒也不是……不過也差不太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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