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子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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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鬼門門主薛獨行、左使蕭東河、右使花挽依次站立。

雲長流坐在長案後,手中執著花挽呈上來的卷宗細細地看。

他昨日方經歷了箭傷失血、內息錯亂、心神大慟乃至昏迷的諸多折磨,如今除了臉色還略顯蒼白之外,已經半點也看不出來異樣。

薛獨行一身黑色長袍立在教主面前,面容肅穆地稟道:“教主派去護送關護法的陰鬼共二十只。十五只身亡,餘下五只與半途逃脫,現已歸教,正於鬼門聽候教主發落。”

和關木衍這位半途被老教主又是威逼又是利誘地強請出山的半路長老不同,薛獨行是教裏的老人,自雲孤雁任教主時便是燭陰教長老,任鬼門門主將近二十年,錘煉過不知多少批的陰鬼與燭火衛。

其中不僅包括四方護法關無絕,連如今鬼門的副門主單易,也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薛獨行此人,脾性冷傲嚴苛,據說一年裏能見他笑的次數不超過五指之數。且他素來剛正不阿,當年老教主退位扶長子繼任教主,只有這位膽敢站出來反對,甚至當眾指著當年的長流少主罵了一句“乳臭未幹的小孩子”。

是後來雲長流統率燭陰教破了三門五派合圍息風城之危,薛長老才算對這位年輕教主心悅誠服,又親自跪在養心殿門口負荊請罪,整的鬼門上下都為自家門主捏了一把汗。

這也是雲長流素來淡泊的性子,完全沒往心裏去,輕描淡寫地將這事兒帶過去了。薛長老仍是任鬼門門主,這些年那張閻羅似的臉從來就沒變過。

雲長流放下手頭的卷軸。他不信以陰鬼之忠,竟會有五人齊齊臨陣脫逃,隨便一猜也能知道是關無絕把人趕走的,“難道不是護法下的令?”

“的確是護法命其離去,可即便如此……”

“既是奉命,”雲長流打斷薛獨行的話語,“便不能怪他們。且將這五只陰鬼送去信堂,協助右使調查刺殺者的來路。”

薛獨行臉色沈暗,一掀長袍翻身就要往下跪,“二十只陰鬼護持一人,卻叫護法傷重至此;昨日教主勒令留下活口,陰鬼卻未能阻攔刺客自盡……此乃鬼門極大失職,薛某身為門主難辭其咎,還請教主賜罰!”

“本座曾與這群人短暫交手,他們的武功專克陰鬼,並非鬼門失職。”

雲長流嗓音淡然,他將手穩穩一擡,薛獨行頓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著他,雙膝竟然想彎也彎不下去。

“若是薛長老執意領罰,本座便罰你從刺客的屍身中親自挑幾具完整之物,搬去刑堂叫左使看看。”

“啊,這個不必教主吩咐,薛長老昨日已經送過來了。”一旁蕭東河突然出聲。左使上前一步,略有不甘地稟道:“只是這些刺客明顯已做好了殞命的準備,屍體上全無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如今只能從手骨上推測這群人善用暗器,其他的……恕屬下無能。”

雲長流微微皺眉。

竟是做的這般周全……

到底是何處來的刺客?如此通曉陰鬼弱點,不是外有死仇,就是內有奸細,無論是哪個都不容輕視。

“那便待護法醒轉再說——花挽。”

聽教主有喚,蕭東河適時地退後,花挽花右使應聲上前,“是。”

“此事事關重大,必須全力追查,上回說的調查護法與阿苦的事便暫且……”

雲長流本想說“暫且擱置”,忽而稍作沈思,眸中閃過些許異色,又搖搖頭,“……不,那邊也不可耽擱。本座給你寬限些時日,右使便辛苦些罷。”

花挽急忙低頭:“教主折煞花挽了,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何談辛苦。”

雲長流又向幾人各囑咐了幾句,最後道: “左使暫留,你二人退下。”

花挽與薛獨行向教主行了一禮,就此退了出去。

留下的蕭東河正納悶,按理說正事都講完了,不知道教主為何單獨將自己留下。

緊接著便見雲長流隨意將外袍一攏,上身往後倚,換了個輕松些的姿勢。可神情卻一點兒也未有松弛,似乎反倒更凝重了些。

“昨日你的話還未說完,繼續。”

蕭東河一懵:“昨日?”

雲長流問:“你說‘何況’怎樣?”

蕭東河這才反應過來,心裏就是一跳。

教主還要追問關無絕的事兒!

左使立刻覺著為難起來,這可怎麽同教主解釋?

他那日的確是想說,“何況無絕受完刑後僅半個月便離教奔波,休養不足,傷身幾乎是必然的事。”

可如今見了教主為護法疼成那個樣子,他表面上和溫楓吵,其實心底也是不忍心再多說的。

就如他對溫楓說的那樣,如果當年雲長流知道關無絕的真正傷情,大約也不會舍得把人往外頭趕。事到如今也都過去了,蕭東河實在不願再拿這事來傷教主。

哪知雲長流居然記得清楚,不依不饒地還來問!

見蕭東河一時語塞,教主心如明鏡,立刻猜出左使心裏的糾結,不由得無奈地搖頭道:“……莫要聽溫楓胡扯,他那性子多少偏激些——本座已關了他禁閉了,如今你自可實話實說。”

“本座不喜被蒙在鼓裏。”

“實情究竟是怎樣,我想要知曉。”

……

大約一個時辰後。

蕭東河從養心殿裏走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都快虛脫了。

最終他被教主逼著把知道的所有事兒都倒了出來。可問題恰恰是他自己也迷糊著呢,除了當時關無絕的傷情以外也沒什麽好說給教主的。

一個時辰下來,最後雲長流臉都白了,嘴上說著要送他出門結果差點沒能站起來。蕭左使嚇得不行,忙叫了金琳銀瑯那兩個小侍女進來,看著她們把教主扶穩了這才敢出去……

左使大人揉了揉腦袋,又忍不住在心裏暗罵關無絕和溫楓這兩個不知道在幹什麽的家夥。他剛邁出大殿的門,忽然,一個熟悉的嬌媚聲音沖入耳中:

“關無絕呢?我長流哥哥那麽厲害,都是因為他才會受傷的!讓那個混蛋從養心殿滾出來!”

——嬋娟小姐?

這小姑娘怎麽來了!

蕭東河嚇了一跳,生怕在這節骨眼兒上又節外生枝,急忙快趕了幾步。

只見養心殿外的長階下,雲嬋娟依舊是一身亮眼的粉裙,手中胭脂軟鞭,正氣鼓鼓地高聲叫喊不停。

就在她身旁,阿苦正面露難色,惶惶地勸道:“小姐,教主受傷需要靜養,求您不要再喊了……”

可阿苦這不勸還好,他一出聲,被燭火衛攔著進不去的雲嬋娟登時就把氣兒往他身上撒:

“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一來,我長流哥哥就又是發病又是受傷的……哼!小掃把星!今天你也是來勾引教主的吧?”

阿苦手足無措,看那樣子已經快急哭了:“小姐,您不開心打罵阿苦都可以,教主的身子受不得氣,求求您別喊了!”

蕭東河頓時腦仁兒一跳一跳的疼,心說今兒這是什麽厄運日子,這兩個人怎麽撞在一塊兒了!?

他忙不疊地上前,“小姐今兒先回去吧,教主他累的厲害,剛已經睡下了。”

“長流哥哥他傷的很嚴重?”

“教主他傷的很嚴重?”

階下的兩人異口同聲,這時候倒是一樣的急切。

但雲嬋娟立刻一瞪眼,惡狠狠指著阿苦,手中長鞭一揚,“你對本小姐指手畫腳不說,還敢學本小姐說話!?”

“別別別小姐,打不得,這位可是教主的救命恩人……” 蕭東河滿頭大汗,伸手往中間攔了,愁苦道,“您聽我的,還是先回去吧。教主真的已經歇下了,您瞧瞧連我這個左使都被趕出來了……”

然後就是一頓好說歹說,連哄帶勸,連蒙帶騙,總算叫這大小姐不甘地收了鞭子。

雲嬋娟哼了一聲,招呼著隨侍的幾個婢女轉身往回走。阿苦又是對左使連連道謝,也不做聲地回去了。

蕭東河擦了一把冷汗,看著兩人的背影心累的不行。

他望著開闊的天空,又回頭看了一眼養心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還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

有的時候,人做夢時明明知曉是夢,卻還是陷在夢境中醒不過來。

關無絕無數次想要睜開眼,卻總也醒不過來。外頭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層紗,自己則是沈在粘稠之中,四肢沈重,呼吸困難,意識時斷時續。

只有夢境在腦海中紛擾變幻。

有人三春折桃花,有人撐舟入星河。

有人緊緊從背後抱著他哭喊。

有人低吟淺唱一首古謠。

明明知曉是假的。

卻無法擺脫,不得清醒。

忽然漸漸有明亮從遠處升起來。

紛擾的片段漸漸遠去。

關無絕在夢裏睜開了眼。

天上正在飄著細細的雪花兒。

他躺在一株巨大無比的朱砂梅樹下,頭頂就是一片火海似的紅梅,身下是積雪。

關無絕微微轉頭,看見雲長流一身白袍坐在身畔,長發披散肩頭,背後倚著樹幹。

兩人挨得很近很近。

一個坐著,一個躺著。

澄亮無比的湛湛天光,夾著雪從枝椏的間隙灑漏下來。梅花的清香撲鼻。

關無絕慢慢地笑起來,他知曉這是又一場夢,“……教主?”

雲長流也含著清淡的微笑,清俊容顏如仙君一般,伸手過來在他發間輕拂,又與他十指相扣,“臨兒睡醒了。”

關無絕閉上眼,在心底輕喃:

不,您不能再這麽叫我。

絕對不要這麽叫我。

但他陡然一陣恍惚癡迷,說出口的卻是:“教主,您看梅花開了……”

下一刻,夢境的場景一陣模糊。

一個熟悉的清冷聲音仿佛從天邊渺遠地傳來:

——知道梅花開了,還不快睜眼看看?

下一刻,一股巨力將他從夢境中扯了出來,似乎有人緊緊握著他的手,堅定地帶他走出這片混沌。

“唔……”

養心殿內室的床上,陷在枕被中的關無絕忽然側頭,無意識地呻吟一聲,眼睫艱難地顫動不止。

許久之後,昏迷已久的四方護法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關無絕眨一眨眼,就看見了雲長流。

教主松松垮垮地穿著一件裏衣,單手撐著額角側躺在他身邊,一雙長眸怔怔地盯著他看。

兩人挨得很近很近,就如夢裏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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