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擊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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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長眉細目的中年人乍一從人群之中現身,關無絕便無不可惜地對雲長流悄聲嘆道:“看來這回教主運氣著實不太好,這宴會居然不是姓端木的人主持……無絕本來還想著,如果是端木南庭親自前來,便可趁著散席時直接把人截住呢。”

原來這中年人並非端木族人。此人姓顧,名錦希,乃是家主端木南庭正妻顧緞兮之弟,端木南庭的小舅子。

要說顧錦希這人,也是一段江湖趣聞。他年輕時憑姊上位,招了不少難聽的流言。然而顧錦希雖然沒流著端木家的血,卻心思靈透,也有幾分智計,頗受端木南庭的器重。

身為當代萬慈山莊莊主和端木家家主的端木南庭是個古板嚴肅的性子,隨著年齡的增長越加地變得不茍言笑,甚至在江湖上都有了“黑木頭老臉”這麽個不雅的外號。

他平生最是不喜逢迎賠笑,每逢這些需要拉下面子周旋於眾江湖客之間的活兒,就交給這位長袖善舞的小舅子代勞,倒也算人盡其用。

就這樣日積月累,顧錦希在萬慈山莊的地位一路往上。而隨著年月推遲,顧緞兮青春不再、容顏衰老,脾氣又不怎麽好,漸漸受了端木南庭的冷落。如今反而是弟弟幫扶著姐姐多一些……

這時候雲關兩人坐在下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周圍也沒什麽人。

關無絕一看是顧錦希前來主持,興致一下子就沒了,悶悶地開始自己倒酒飲酒。倒是雲長流還在正經地聽著那顧錦希講著慣常的客套話,也不膩煩。

所謂客套話,也不過是先誇讚到場的英雄豪傑如何如何的義薄雲天、俠肝義膽,胡亂拍一通馬屁;而後再說萬慈山莊是如何如何的底蘊深厚,自古濟世救人醫德高尚,把自己胡亂讚一通;最後總結,萬慈山莊能得眾英雄相聚一堂是如何如何榮幸,如今正逢多事之秋,還望眾人傾力相助,山莊必感恩圖報……

關護法這種場面見的多了去了,顧錦希一起頭,他就知道接下來最英明的做法就是把一切話語都當做耳旁風。

不過他看著雲長流居然還在聽這種廢話,就覺得心裏非常別扭……就以教主的水平,聽得再認真,這輩子也學不會顧錦希那一套。

護法就一面出神一面喝酒,心想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有無可能從顧錦希這裏打開門路。

忽然,身旁探出兩根頎長的手指,輕力按上酒杯的杯沿,止住了關無絕的動作。雲長流並未開口,只以目光淡然向他示意。

關無絕沿著教主所指,向前席看去,心中不由得暗吃一驚。

那剛落坐在首位的,是位須發皆白的老人,罩一件寬袖紫袍,紫袍下的身材幹瘦精悍。老人枯瘦的手掌握一柄細長的龍頭拐杖,目光銳利如刀,不怒自威——正是當今玉林堂堂主,林晚霞林夫人的父親林五岳。

當年就是他力排眾議,將小女兒嫁入了燭陰教。按輩分算來,雲長流還要叫他一聲姥爺——前提是雲教主願意認林夫人這個名義上的娘親的話。

然而事實上,雲長流稱呼林晚霞從來都是一聲不鹹不淡的“夫人”,這聲“姥爺”更是無從叫起了。

關無絕臉色倏然一沈……以林五岳這等身份,怎麽會親自前來赴這種約?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頓時再次在前席次位凝固——呵,又是個大人物!

於昆,於家堡現任堡主的長子。自幼習文練武,是於家堡不容置疑的二把手和內定的下一任接班人。

三大武林世家的核心人物,居然在這樣一個宴會上齊聚一堂……!

關無絕閉眼無聲地出了口氣。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如今江湖上正處於一個新舊更疊的節點,三大世家漸顯頹勢,以燭陰教為代表的新勢力方興未艾。

而在這樣的時候,三大武林世家之首的萬慈山莊和燭陰教有了矛盾,其它兩家自然坐不住。

那邊顧錦希的客套話總算告一段落,堪堪切入正題:“說來慚愧,此次宴請各位英雄,卻是為了一件十八年前的家醜……”

“公子,”關無絕睜開眼,小聲道,“情況有變,這趟不太妙,您還是先離開吧。”

雲長流擡手止住他的話頭,嗓音鎮靜:“正因有變,我才不能走。”

三大武林世家齊聚,又事關燭陰教,一場宴席下來不知有多少詭譎變動。被他們撞上是天賜良機,這時候如何能退?

教主的視線投向前方。顧錦希在踱著步子,一面搖頭晃腦一面長籲短嘆,“十八年前,我萬慈山莊的臨小公子,於初冬時節登山賞雪,不慎墜崖遇難,生死不知。家主以為少子夭折,痛心多年……”

關無絕急道:“公子不能留,太易暴露了。您先走,無絕留下來看看情形……”

雲長流搖頭道:“這時候,暴露也值得。”

關無絕一怔,低聲問:“公子想趁機攪了他們的局?”

正這時,前頭顧錦希的語氣一頓,陡然由悲哀轉為激憤:

“然而就在前月,山莊得到一神秘高人指點,此事竟然別有蹊蹺!我等追查多日,竟知當年之事……並非天災,實乃人禍!”

雲長流沒有回答關無絕的話。

他不明顯地鎖著眉,長睫掩住了眸中翻騰不止的暗潮。

“遇難是假,夭亡是假。臨小公子竟是落入了神烈山燭陰教手中……據消息說,小公子一年前還淪落在燭陰教的分舵間……”

顧錦希的聲音開始變得若遠若近。

雲長流又開始想自己的死後。

逢春生留給他的時間不多,如果日後林晚霞真的能夠通過控制雲嬋娟而成功掌權,那麽玉林堂少說也能再保百年的強盛。

在這種古老世家式微的時候,它甚至很有可能通過這次契機,從此在江湖上一家獨大。

自己的生死關系到燭陰教的權柄,而燭陰教的權柄變動又會影響到整個江湖的勢力平衡……

在這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局勢下,年輕的燭陰教主竟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盼著他活,又有多少人盼著他死。

但可以確定的是,玉林堂的一家獨大,定然是萬慈山莊不願意看到的。而這一層利益爭鬥,也是雲長流答應隨關無絕來試一試的最後底牌。

可笑,這回竟是要耍一把無賴作風,用折磨自己多年的毒素當作此次南下求藥的憑仗,拿自己的命來威脅仇人了。

此時此刻,雲長流心內五味雜陳。他再一次感覺到無比巨大的而又無比沈重的黑暗,以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來。

在走出這片黑暗之前,他竟連自己的生死,都不是自己的。

……

“時至今日,臨小公子許是已經流離在外整整一十八年。那孩子就這般無父無母,孤苦伶仃,日夜飽受欺辱卻無處可逃……”

不知何時,顧錦希的長篇大論已經進行到末尾。

他適時地擺出一副愁苦悲憫的臉,連眼角都帶了些水光,哽咽道:“一思及此,顧某便心如刀絞,淚濕衣衫……那可是十八年前顧某抱在懷裏的孩子啊!”

下席上,關無絕唇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手指間轉著個空酒杯喃喃道:“倒是會裝……端木臨乃端木南庭庶子,並非顧緞兮所出,顧錦希會真心實意為他擔憂才怪了。”

雲長流卻敏銳地註意到了另一點,他轉頭輕聲問護法:“這位臨小公子,一年前在本教分舵?”

“不太可能,那小孩應該早就死了。”關無絕聳聳肩,很無辜地回望教主,“燭陰教分舵有十三個,每個分舵每年能分到幾十個藥人,這能一個個核實清楚身份麽?誰知道他們從哪裏打探來的假消息……”

雲長流又道:“那捅出這件事的神秘高人,你怎麽看?”

神不神秘他到不在意,只要不是教內出了內奸就好。

關無絕搖頭嘆息:“這個是真猜不出了,當年之事,按理來說知道的人應該不多……或許只有老教主才能有些頭緒。”

兩人的小聲交談至此而止,雙雙再次將註意力轉回前方。只見顧錦希手執酒杯,各向兩側一拱,高聲道:

“我們莊主思子心切,這一回萬慈山莊不追仇,只報恩。無論是哪位英雄,只要能帶來臨小公子的消息,助我莊主尋回愛子,萬慈山莊必有重謝。”

“顧某先在此敬各位英雄一杯了。”

說罷,顧錦希仰脖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感嘆之聲,陸續有激憤的俠客站起來,你一言我一語。

“為了顧大俠和端木莊主,幹了這碗酒!”

“燭陰教做下這等齷齪事是天理難容,顧大俠且放心,我飛燕刀馮茂必然全力相助!”

“天樞劍幫願意傾力助莊主尋回小公子……”

“我等霹火派也……”

一時之間,酒碗碰撞聲與喧嚷聲混雜在一起,顧錦希笑瞇瞇地連連拜謝,氣氛一片火熱。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穿透層層的聲浪,無比清晰地回蕩於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不追仇,只報恩?”

“——哼,笑死老夫了!”

咚地一聲悶響。

龍頭拐杖重重地落地,末端無聲地沒進堅硬的石板之中足有數寸。竟活脫脫像是筷子插進了軟綿綿的豆腐塊。

首席的紫袍老者,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站了起來。

林五岳冷笑一聲,瞇起混濁的老眼:“顧大俠,你也哭了老麽半天了。可還是這俗話說的好啊……冤有頭,債有主。”

“如今冤的頭債的主,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麽,堂堂萬慈山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嗎?”

哧地一聲。玉林堂的老堂主那幹瘦如雞爪子一般的手輕輕一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龍頭拐杖從石板之中拔了出來,引得周圍連連響起吸氣聲。

林五岳冷哼一聲,下一刻拐杖陡然帶起勁風轉了一個大圈,在老人手中由豎直變為橫斜。

拐杖首端那怒張的龍口,直直地指向下席某一毫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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