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車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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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四方護法苦口婆心地勸了許久。然而不知為何,雲長流的態度堅定的可怕——要麽一起走,要麽一起回,除此之外想都別想。

最終的最終,關無絕還是沒能把教主趕回去。

既然趕不回去,那也只能帶著了……

好在雲長流有一句話說的沒錯,逢春生覆發的時間間隔不會那麽短,而毒素潛伏之時於人體並無影響,只走這麽一趟應該不至於真的犯起來。

“話說回來,公子您……”

酒肆之外陽光明媚,關無絕倚著流火,望向雲長流擺出一個“十分憂慮”的笑容,“……您還會騎馬麽?”

雲長流:“……”

其實關無絕這句話真不是單純的逗教主。畢竟……雲長流真的已經很久很久不外出了,更少有縱馬馳騁的機會。飛雪現在還沒肥成個球,那真的得虧著燭陰教的人天天的牽它出去溜彎兒……

雲長流不言語,涼涼地剜了他一眼,動作瀟灑地翻身上馬,居高臨下道,“怎麽,比一比騎術?”

“不敢不敢……”關無絕急忙連連擺手。不過他也知道教主不過隨口玩笑,當即跨上了流火,徐徐驅馬前行。

兩人就此離了緣來酒肆,沿著那條土路繼續向著南方走下去。

然而只走了大半個時辰的路程,他們便發現——其實討論騎術如何,實在是沒有必要。

因為……

他們走的實在是太慢了,馬兒根本跑不起來!

其實說起來好笑的很。這兩個人,原本無論哪個單獨出行,都不會走的這麽慢。可他們偏偏湊在了一起——

於是關無絕掛著教主的逢春生毒,雲長流又惦著護法的鞭刑舊傷,都怕把對方累出個什麽毛病來。

於是兩人便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最後已經到了,看見路邊有個什麽館子鋪子有座兒能歇腳的地方,就要進去逛一逛的地步。吃吃喝喝閑談幾句,再慢悠悠地上路。看上什麽新鮮的小玩意兒,說不得還要買下來揣進包袱裏……

這哪裏還有半點辦事來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兩個人攜手出來游玩的!

轉眼間日頭已經從偏東轉向了偏西,這季節天黑的早,周圍已經掛了層很薄的暗紗。赤紅的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月亮已經在天邊顯了那皎白的身姿。

這條路並不怎麽平整,但還算寬廣,飛雪與流火並排不緊不慢地走著。

關無絕一手松垮垮地兜著韁繩,另一只手裏揣著一小袋路邊買的芝麻糖。他想想這一天下來的路程,自己也覺得荒唐,沖雲長流道:“……不過公子,您這麽跟著屬下,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他說著自己含了塊糖,又遠遠兒的給雲長流拋過去一塊,微笑道,“您若只是想吃糖,無絕給您帶回教裏去不就是了……”

一般來說,兩匹馬走在路上,馬背上的人自然顛簸不止。不過這兩人都是武功練到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境界的,他們這麽拋著糖吃,完全不用擔心準頭不足把糖掉在地上的問題。

雲長流一擡手,糖就乖乖地落進他修長的兩指之間。教主含進口中,其實他有些嫌棄這芝麻糖太粘糊手,雖然味道不錯……

突然一個念頭就冒出來:如果無絕他直接扔到自己嘴邊就好了。如果他們還一如往昔,這等事完全——

等等,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

雲長流心裏有些亂,他用牙一點點把糖咬碎,心說剛剛在酒肆裏已經下定決心最後一次了,怎麽還胡思亂想個不停……當真沒出息。

先不說那些雲丹景和阿苦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矛盾,單單以自己這命不將久的身子,再去招惹人家豈不是造孽麽?

“公子……?公子!”

“——教主!”

“……嗯。”

被關無絕一連叫了好幾聲,雲長流才總算在某一刻回神,茫然地望向護法。

後者無奈道:“算了,您實在不願說便罷了……”

“……沒有不願說。”雲長流面無表情,他方才只是在發呆,“方才酒肆裏已經說過,本座跟去看著你。”

“這有什麽好看著的?”

關無絕反問了一句,他看著路上無人,便還是把對雲長流的稱呼轉了回來,戲謔道,“莫非教主信不過無絕,怕無絕裏通外賊——”

雲長流臉色一沈就要罵。護法眼見不妙急忙又拋了塊芝麻糖過去,搶先告罪,“是無絕胡說八道,教主息怒。”

這也是雲長流和他處的久了,習慣了這人張口就來的性子,火氣上來才那麽一兩息就又消了。雲教主選擇安心吃他的糖,唇齒間香甜漸濃,他的心思卻漸漸飄遠了。

為什麽他要親自跟去,而非選擇只派陰鬼護送?

自然是因為,他對關無絕此行的目的十分懷疑。

什麽長命百歲,雲長流自是不信的。最好的設想,便是能在萬慈山莊求到些壓制逢春生的藥——哪怕只是多留給他一兩年的時間,處理後事也能輕松很多。

可問題就在於——

萬慈山莊奇藥、奇方再多,燭陰教藥門卻也不差。當年雲孤雁為了救他,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找的藥都找了。如今藥門明顯已經要束手無策,關無絕在這個當口跑到萬慈山莊去……哪怕真的能找到有用的藥,那也絕非凡品。

而萬慈山莊……那跟燭陰教的過節可是大大的。這事要論起來,端木家小少爺還是因為雲長流給丟了的,現在搞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若是這樣還能把藥雙手奉上——那他們萬慈山莊就不叫“戲閻王”了,應該改名叫“活菩薩”!

——所以關無絕走這一趟,雲長流就很不放心……誰知道這誇下海口要他“長命百歲”的家夥,到時候要折騰出什麽來?

關無絕自己的安危自然叫雲長流焦心,更有一樣:萬一這人把整個燭陰教拖下水,和三大武林世家之中歷史最久,底蘊最厚,與江湖其它勢力之間關系也最多的的萬慈山莊真刀實槍的幹起來,那也煞是愁人。

教裏老教主、溫楓那一幫人,為了解他的逢春生什麽瘋狂事兒幹不出來?

——燭陰教內部教主的繼任問題本來就隱患重重,內患再加上外憂,這還得了!

雲長流不由得一時氐惆,淡聲嘆道:

“本座自知命數將盡,逢春生在身還能賺得這些年歲,也該知足。再茍延殘喘,也不過多添些苦痛……燭陰教內如今已經夠亂,你們可莫要叫我死的不瞑目。”

“……”關無絕凝視著前方漸暗的天際,看到遠山處還墜著幾抹彤紅的火燒雲。他略顯艱難地一笑,聲音一下子低落下去,“……無絕明白教主的意思,只是這話說的實在誅心了。”

雲長流微怔。

“對不住,本座……”

教主一時語塞,好久之後才道:“我知曉你從來都是為我好。”

夕陽在靜謐之中一點點下沈。

兩匹馬兒的影子交匯在一起,而前方的路還那麽長,仿佛能一直一直供他們這樣走下去。

關無絕忽然低聲道:“教主,如若……”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淺淺含著笑意,好看的眉眼忽而變得柔和到有些哀傷的地步,呢喃一般,嗓音低低啞啞地問:

“如若無絕為了您好,做下一件讓您很傷心的事,能否……”

雲長流呼吸發窒,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揪緊了,一陣令人發麻的酸痛流遍了四肢百骸的每一寸。

——他是在說殺了雲丹景的事?

雲長流幾乎以為關無絕下一刻便要說出“能否不要恨我”、“能否原諒我”這種話。

然而紅袍護法卻只是又笑了一下,自馬背上側過頭望向雲長流道:“……能否求求您,不要那麽傷心?”

雲長流頓時心中五味雜陳。他眸光澄明,定定地望向護法:“你明知道我傷心,還要這樣做麽?”

關無絕不說話了。

他垂下眼,輕輕地咬著顫抖的唇。

雲長流一下子就心軟的一塌糊塗。

他心想這是何苦呢,自己這都半只腳入土的人了,怎麽還在揪著過去的事刺傷他呢?

夠了吧,已經足夠了吧。

“……無絕?”

關無絕沈默著,雲長流便喚了護法一聲,探手夠到流火的韁繩往這邊拽了拽,將兩人間的距離又帶近了些。

教主躊躇起來,斟酌了好久言辭,才放軟了語氣,輕聲細語地開口哄道:“罷了,那……只要你不要再惹我,好生認錯,往後不要重犯,我便答應你盡量少傷心些——行不行?”

“教主說真的?”關無絕忽然很驚喜地擡起頭來看他,雖然是笑著,眼角竟微微紅了,“說好了?”

雲長流心疼的一顫,再也顧不得別的,急忙道:“說好了。”

關無絕聞言立刻心情變得很好,又開始和教主分那一小袋糖。雲長流也不知道他都那麽大個人了怎麽就偏好這些甜兮兮的小吃,不過瞧著無絕興致高,他也就樂得順著了。

慢慢的路旁兩側的枯草老樹,影子漸漸消失不見。夜色漸沈,雲層間又飄下了小雪。關無絕擡頭看了一眼天色,道:“教主,雪緊起來便不好行路了,我們趕快些,記得前方有個小鎮子……今晚便在那邊找個客棧宿夜?”

雲長流好幾年沒下過神烈山了,而且他還是個天生不怎麽會認路的,這一道上都是跟著關無絕走。這時更不會有什麽異議,手上輕輕一抽韁繩,飛雪便加快了速度。

關無絕也輕喝一聲“架”,雙腿一夾馬腹,流火心領神會,竄到飛雪前頭帶路。

一白一紅兩匹駿馬都不是凡駒,關無絕自不必說,雲長流再怎麽被護法調侃,那騎術也絕非凡俗武夫可比。兩人一旦加快了速度,當真是要把那北風也拋在後頭。

很快,小鎮的輪廓便在前方變得清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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