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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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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王大婚

琉璃瓦在日頭的照耀下閃出炫目的光線,角檐兒上清一水的鎦金蹲獸,和著稍大了一圈的“儀脊”,打遠了瞧去氣勢倒是當真通天。

隨著厚重的宮門大開,中間一條筆直的禦道便無遮攔,向遠處守衛森嚴的禁宮一路延展而去。

按照禮數到了內宮正門處,除皇帝外無論任何人都要出車步行,距離他們要去的太平閣路途不短,夏綏遠索性牽了靜妍的手下車,慢悠悠地一路溜達過去。靜妍大小進過幾次宮苑,雖不算太熟識,但也覺得無甚稀奇。不過是比尋常人家占得地方大點兒。伺候的人多點兒罷了,況且如果遇到些什麽有位分的妃嬪之類的還要曲膝行禮,左顧右盼頓覺無趣,恨不得直接飛到目的地了事。

途中經過一處宮室的時候,她卻頓了頓,腳步放得緩了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殿門處新換上的銅制水缸。

夏綏遠察覺到她手心微涼,順著視線望過去,心底了然,嘆了口氣,擁著她離去。

那處宮室正是她表親姑姑劉貴妃曾經住過的蕪元殿,當日夏綏哲造反事發,劉貴妃自是難辭其咎,飲鴆自盡倒是也落得個幹凈,還能隨著翰文帝附葬陵寢,倒也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今這裏住的還不知是哪路太妃,夏綏遠可沒興趣帶著她進去參觀一圈,還是早些走開的好。

靜妍又回頭望了那宮殿一眼,在轉過臉來,眼神中倒是帶了幾分漠然。夏綏遠見她也算是豁達,自顧自地尋了些其他的話頭說,便將這茬兒岔了過去、

又行至中正殿側墻外,卻見隔門外正守著一個人影,似是有些焦急地等著,一見他們兩人前來,立刻上前行禮諂笑道:“殿下您總算是來了,可叫下臣一陣好等。”

夏綏遠打眼一瞧,是恵武帝夏綏哲身邊日常伺候的內侍總管李巖。

“李總管怎麽來這兒了?有事兒? ”

“殿下,陛下說是您今兒進宮,宣您進去。”李巖擡頭瞧了靜妍一眼,又道,“順便宣劉姑娘也過去。”

靜研微微皺眉,見她作甚?她對這位曾經的太子印象很是模糊,只記得她很小的時候,遠遠地望見過,後來沒多久他就因為事發被下放天牢。說來也怪,翰文帝這幾個兒子,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案底,統統都盯過那個位子。

夏綏遠轉身牽了她的手,壓低了聲音道:“你想去嗎?不想去我就帶著你躲起來。”

靜研被他的話說得一楞,君命難違,虧得他還能說得這麽輕飄飄的。

她低頭瞧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她倒是不想去,可是在這皇宮內院裏鬧個什麽勁兒?說不準還會惹人恥笑。

夏綏遠笑笑,於是回了李巖道:“那就煩請李總管引路了。”

自跨過中正殿大門的那一刻,靜研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拉著夏綏遠的手不由得一松,兩人畢竟還未成親,如此拉拉扯扯的也不成體統。

夏綏遠似乎並沒註意到這個,進了殿以後他的神情也帶了三分肅穆,目光安靜地平視前方。

大殿中右側便是夏綏哲平日處理政事、小憩的暖閣,甫一入內,就隱隱地流淌出一股草藥的象氣,靜研思忖,這位陛下看來在牢中確是虧了身子,如今倒像是泡在藥罐子裏。

夏綏遠帶著她跪地叩首,夏綏哲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二人起身,還叫李巖著了小內侍搬了兩個軟凳過來。

“老七,你近幾日可是都躲得好啊?我聽日恭他們幾個提,說是見你一面倒比見朕還難。”夏綏哲斜歪在榻上,眉宇間有些精神不振,臉色瞧著也不好。

“臣弟那是瞎忙,當然比不得皇兄日理萬機。”覆綏遠打了個哈哈,“再說孫大人他們幾個那是懶得去臣弟那兒,嫌棄偏遠啊。”

夏綏哲輕笑,咳嗽了兩聲,立刻有宮女上前遞過帕子,服侍他喝藥。

靜研悄聲地擡了擡頭,偷著朝著那邊瞄了一眼,不易察覺地註意到這位陛下躺在榻上,卻似乎未脫靴。

“這位就是劉家的姑娘吧?莫怕,上前一點兒,”夏綏哲服了藥, 氣色似乎好了許多,瞥見正躲在夏綏遠身後頗有些好奇地偷偷張望的小丫頭,便隨口問了一句。

靜研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上前卻再不敢擡頭,俯身行禮。

“當真生得是好模樣,也不枉有人為著牽腸掛肚的。”夏綏竹笑意更深,視線緩慢地在她臉上細細地流轉。

靜研被他有些奇怪的目光看得有些窘,暗自奇怪這位陛下以前頗有賢名,與當年的太子妃更是夫妻恩愛,如今也不肯另娶妃嬪充裕後宮。怎麽今日的舉止倒是有些輕佻?

夏綏遠握住她的手,似漫不經心地擋在她身前,拱手笑道:“皇兄,若是看著覺得也好,倒不如給臣弟一個恩典,扶了她為正可好?”

“少在這兒混鬧的。”夏綏哲這般說著,語氣中卻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劉姑娘日後可要多多保重著些,朕只有這麽一個弟弟,可不希望這璐王府裏烏七八糟的。”

這話實則是寬慰,倒不如說是威脅。靜研心道,誰稀罕嫁他似的,更何況還是當個小的。她心底萬般不甘願,自然不肯俯身稱是。

夏綏哲不願意和個小女孩兒一般計較,也就不以為忤,揪著夏綏遠又教訓了幾句,方才命他們退下。

靜妍低著頭,目光正掃到禦案上攤開的奏章,便忍不住多掃了幾眼,察覺到自己的無禮後趕忙覆又低下頭去。

自出了中正殿,她的神色便有些郁郁,由著夏綏遠逗弄著,也不多開口。

他只當是剛才夏綏哲那幾句話說得重了,女孩子家怎樣都在意一個名分,如今就這般馬馬虎虎地娶了她,卻是有些委屈。

靜研心情不好,就連太平閣內的書冊也不太想多翻,隨便借了幾冊,就央著他回府。

兩人坐在車中,靜研抱著手中剛挑的幾本書冊,手指沿著書脊處慢慢地摸索滑動,還在想著剛才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沒準兒……是自己看錯了吧。

“怎麽了,一直苦著臉? ”夏綏遠把她扯過來,在她臉蛋上香了一口,“別聽陛下那些不入流的話,他是自己不想也看不得別人恩愛。”

靜研兩彎細眉微顰,回頭很有興趣地盯著他。

夏綏遠摟了她坐到自己膝蓋上,捏著她一雙小手把玩著:“你看他現在後宮裏連母的東西都少,怕是大政殿門口那兩尊獅子都要雕成一對兒公的才好。”

靜研“哧”的一聲笑出聲來,挑著眉毛搖頭,也沒有抽回手,由他握著。

她這一開顏,倒如雨散後和風霽月,瞬間染了嬌媚。夏綏運扳著她的臉就要吻下去,卻聽她掙了掙,低聲道:“我有正經的和你說,很重要。”

夏綏遠松開她的下巴,將她在懷裏扶了扶,抱得嚴實了:“你說。”

“我答應嫁給你。”她臉色一紅,覺得自己說這話似乎太不矜持,眼見夏綏遠欣喜非常地就要親過來,她趕忙推拒道,“但是一早你就答應過,不能逼我的……”

夏綏遠點頭,他還記得那一樁亊兒,不逼就不逼,她年紀還小,慢慢來也好,果子熟了摘下來才有滋味。況且他自詡無論長相還是氣質身份都應該是足以讓靜妍這樣的小丫頭傾心的那種,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當然他的這種想法著實自戀,大抵世上一切雄性的東西都是如此,如孔雀開屏似的喜好自作多情,更無語的是往往還不自知。

璐王殿下心情甚好地摟著自家小丫頭親昵了一路,直到回了府還笑瞇瞇地見人就打招呼。

至於靜研,她心底藏著事兒,一早就頭疼睡了下去,到了晚間卻是噩夢連連。

她冷汗涔涔地驚醒過來,窗欞上有樹枝隱隱地投下濃重的黑影,室內空空的了無人聲。

因著上次大婚被推遲了,惠武帝夏綏哲對這個僅剩的弟弟覺得頗多虧欠,賜下的珍奇異寶無數,把這事兒辦得風風光光。

當然,皖寧城內的八卦人士提到這事兒的時候,目光職業地一下就鎖定在那個“買一送一”上。

不盯著也不好,目前這種爆炸性的效果,就等同於十娶了個鐘無艷,天上掉餡餅,又送了個夏迎春過來。一美一醜,對比分明,這艷福享的,古往今來也就只有那位戰國時期的齊宣王可以比擬了。

況且自從這事兒以後,人民群眾多少都有了些微妙的平衡感,為什麽呢?因為他們總算發現璐王也是人,是個普通男人,也是個為了丁點兒利益就得忍辱負重娶個醜女的非常非常普通的男人。

大婚的日子來得倒是快,不過眨眼的工夫就已經迫在眉睫。

靜研淺淺地打了個哈欠,手挑開床帳的穗子,向外張望著。

“什麽時候了?這麽熱鬧。”她擡起手背揉了揉眼睛,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嗯,才寅時。”夏綏遠正在整裝,回身摸了摸她的頭發,把她按回去掖好了被角,“你再睡會兒,記得乖乖吃早飯,然後換上禮服在這兒等我。”

“好啰唆。”靜研嘟囔了一句,也不理他,翻過身去滾到床裏側,軟玉一般的小臂在綢布內衫外露出一小截,軟綿綿地抱住被子。

夏綏遠在她柔軟的臉蛋上揩了一把油,他今天心情極好,若不是得趕緊著了禮服進宮面聖,肯定要壓著她蹂躪一通才好。

他這邊前腳剛走,靜研便睡不著了,沒一會兒便起身,吃了兩小碗粟米粥,就擺手叫撤了。

“姑娘,要不還是把衣服換上,再上上妝吧,過一會兒怕是來不及了。”錦繡見她取了本書歪在塌上閑閑地翻著,一點兒著急的意思也沒有,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

外面的人都來催了幾次了,可是這位姑娘倒還真是有空兒。

“急什麽?不過是個小的,還指望像人家似的三媒六聘地擡進來,我不就在這兒嗎?又跑不了,一會兒隨便弄弄就成了。”靜研繼續翻著書,可是滿篇的字密密麻麻,—個都看不下去。

她“啪”的一聲將書合上,蹦到地上,穿好了鞋子就要出門。

“哎,姑娘,剛才若姑娘著人交代了,不讓您出去亂跑。”錦繡急了,如今全府的人都在忙活,這邊暫時就扔了她—個人,哪裏管得住?

“我不亂跑,去花園逛逛還不行?”靜研已經把門打開了,向外張望了一下,果然這會兒是沒有幾個人的,便大大方方地沖著後院西側的園子走去。

她在園子裏轉了一圈兒,繞著墻根兒邊走邊朝墻頭上看,嗯,這也太高了,有梯子也不一定翻得出去。

轉身看到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緊張兮兮地跟著的錦繡,有些不怎麽耐煩,抿著嘴唇道:“你回去幫我取點兒驅蟲子的藥水來,這地方蚊子多,順便把我那把輕便點兒的椅子和書搬過來,我要曬會兒太陽。” 錦繡擡眼望望刺目的日光,叫苦不疊,一張小臉苦巴巴地皺著,就算在宮裏,她也沒見過這麽難伺候的。

“姑娘……”

“我的話你不聽了是不是?”靜研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也對, 正王妃要進門兒了,可不都巴不得甩了我。”

錦繡咬著嘴唇,臉漲得通紅,兩個人本來就年紀相仿,這段日子靜研又對她很好,從來不怎麽難為她。

她想了想,低頭小聲道:“姑娘,奴婢去取,但是您可千萬別亂跑。若姑娘說了,要是您有事兒,得扒了奴婢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靜研有點兒不耐煩,抱著肩膀站在回廊的立柱旁,“我就在這兒等著。”

錦繡見她說得還算認真,也不敢大意,只想著盡快把這差事辦完了,這麽一會兒,她就算是跑沒了,也不至於就出了府去。

一直走到花園西側的月亮門處,她還回頭張望,看到靜研用手輕輕扇著涼風,似乎是有些熱的樣子,看上去倒是很悠閑。

她趕忙跑回了小樓,用最快的速度取了她要的東西,就往回跑。

當然,等她趕間花園的時候,那裏已經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尋不到。

靜妍見錦繡走了以後,假意蹲下擦繡鞋面,環顧了一圈見四下無人,就靜悄悄地起身順著墻根兒往外溜。

她平日不怎麽出來晃,這會兒看著路都不太熟悉,只知道尋了僻靜些的小路走,生怕被人看到了。誰知走了大半天,她竟然只碰到了幾個面生的婆子和侍女,都是神色匆匆的,也沒怎麽理會她。

靜研一路壓低了頭,直奔後院偏角處的一個小角門。

門口守著的幾個侍衛將她攔了下來,詢問道:“哎,這門不讓亂走的,上哪兒去?”

“幾位大哥,拜托行個方便吧,若姑娘說了,讓我趕緊去外面買些用得著的紅紙,府裏不夠了。”她福了福,面上竟無半點異常,輕聲輕氣的,本來瞧著就嬌弱萬分,如此更是讓人心生垂憐。

那幾個侍衛一瞧,眼前這姑娘雖然似乎沒見過,但是神態大方,不慌不忙,便信了幾分。若姑這人平日治家甚嚴,為人又利落,今天府裏忙得人仰馬翻,這姑娘辦不成差事沒準兒會被責罰,心下一軟就要去開門放行。

“先別開門!”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了起來。

靜研抿緊了唇,並沒有回頭,仿佛沒有聽見一般,神情自若上前就要推門。

若姑走過來,直接扯了她的胳膊往後一拽,扭頭對著那幾個侍衛道:“都沒個眼力見兒的,沒看見陛下親封的側妃娘子在這兒?還不快點兒行禮。”

這位就是殿下心尖兒上的那位?眾侍衛頓時大眼瞪小眼,這不還是個小女孩兒呢嗎?

靜研甩開若姑的手,側目冷眼瞟了她一眼。

若姑才不跟她客氣,冷笑了一聲:“小夫人,您可得保重點兒,跑丟了還得小爺四下城裏給搜出來,麻煩不是?”

靜研也不說話,側目一掃錦繡正跟在若姑背後嚇得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雙手遮遮掩掩地交疊在一起,她立刻扭臉沖著若姑喝道:“你打她了?”

“你要是不亂跑,她何苦挨頓手板子?”若姑索性一把將她扯起來就扭著往旁邊離得最近的一間空屋裏走。

“放開我!”靜研惱怒,一個勁兒地掙著,奈何若姑手勁兒極大,三下兩下像對付三腳貓似的把她扔進屋內。若姑轉頭對著錦繡道:“還看著幹什麽?去叫幾位婆婆過來,把夫人要用的禮服、胭脂、首飾全拿來,宮裏來的車駕還在外面等著呢。”

錦繡回過神兒來,忙不疊地跑了開去。

若姑就著這個空當,取了幹凈的銅盆打了凈水,按住靜妍強行給她凈面。

折騰了半天,灑了滿地的水,總算是洗完了臉,正這時幾個婆子侍女的端著給靜研做的禮服喜冠就進來了,若姑把她扯起來,往旁邊一甩,咬咬牙威脅道:“您自己穿,還是讓奴碑們把你扒光?奴牌下手可不像小爺,沒個輕重的,別說欺負您。”

靜研踉踉蹌蹌地退到一邊去,手捂著胸襟,一副防備的樣子。

若姑一見這樣,索性擺了擺手,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刻上前來扯她的衣服。

靜妍揪著衣襟臉漲得通紅:“讓她們走,我自己穿!”

只要她們敢給拿過來,立刻就扯了這堆煩人的玩意兒,反正當初答應嫁給他也不過是想尋了機會逃跑。

若姑豈會看不出她這點兒小企圖,湊到她耳邊惡狠狠地道:“你要是敢搞小動作,別說我不客氣。”

她隨手從懷裏取了個小瓷瓶出來,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壓低了聲音:“這藥水下了肚子,讓你幹嗎你就得幹嗎,像個白癡似的,你不想我逼你喝這個吧?”

靜研眼睫微垂,無所謂地盯著那個小瓶,思量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不怎麽服氣地重重點頭。

若姑松了一口氣,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取過了衣服遞到她跟前。

靜研接過來一瞧,那件正紅色鏤繡金鳳的禮服看著有些太過華麗,身量卻是小的,看得出是她的尺寸。

若姑頭疼,這又是自己主子搞出來的事兒,還不是怕委屈著眼前這位,押著內務府趕出兩套一模一樣的正妃服,若不是如今情勢不同,這會兒參奏逾制的折子恐怕早又滿天飛了。

只要眼前這位乖乖地換了衣服上妝,然後進宮去在聖上面前成了禮,自己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她這麽一分神,正給靜研弄頭發的手勁兒重了些,扯得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咬牙切齒滿腹怨氣地盯著她。

若姑心底還壓著火呢,二話不說瞪了回去。

靜研究竟是年紀小些,見根本對付不過,也就只得憤恨地認著他們在臉上抹脂抹粉。

一番打扮停當,若姑眼見差不多了,讓那幾個婆子把她駕到屋外,塞到了進宮的馬車裏。

接下來的大半天讓靜研苦不堪言,頭上頂著的喜冠有些沈重,壓得她脖子都酸了。而且只要她動一動,立刻會有婆子侍女上前把她按住,防止又出什麽岔子。

好在夏綏哲近幾日身體不太得當,免了一大堆啰嗦的禮儀,宮中又無後妃可以拜見的,故而只要按照例先到太廟敬祖,再至中正殿,叩謝聖恩,念罷頌詞便可。

可這些對於靜研來說也足夠是噩夢了,她的頭上遮著大塊的紅色喜帕,看不到前方的路,只能由著別人一步一步地引著,最開始是那些下人,後來……是他。

她恍恍惚惚記不得手再一次被他牽得緊緊的是什麽感受,只隱隱地覺得這次不一樣,他手心溫度透過皮膚傳了過來,掌中堅硬的趼子磨得手背怪異的麻。

他走的很慢,一直很慢,所以她也能穩穩地跟著,然後稍稍地一側頭,便可以輕易地看到那雙靴子後面,還跟著另一雙金線繡鳳的繡鞋。

同時牽著兩個女人走是什麽感覺?她把頭壓得更低,開始盯著自己的鞋面,執拗地向把守扯回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動,手握得更緊了,轉身看著她笑道:“累了?再堅持一會兒。”

奇怪的是,隔著那層蓋頭,她也能察覺到他的視線停駐在她臉上,帶著一些炙熱還有單純的關心。

她很不喜歡他這樣看著她,靜研甚至別扭地向,他沒準兒剛才也這麽問過身邊那位李小姐。

可惜不管她怎麽別扭,還是得隨著他一路往前,走到那個莫名的地方去。

靜研打了個哆嗦,成了婚以後,要是想跑,是不是更困難了?

她攥緊了空閑的另一只手,想起了阿爹的那支骨簪和那張小卷紙上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只覺得一股寒氣慢慢地浸染了全身。

實在不行的話,真的要那麽做嗎?

“你知道我為什麽嫁到這裏來。”

夏綏哲扯了扯有些發緊的領口,屋內是清一水兒的正紅色,而眼前這個同樣從頭到腳包裹在紅色衣裙裏的女人,則是眉頭緊鎖,一臉嚴肅。

喜房內的丫鬟婆子早已被打發走了,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可以稱得上是相當地詭異。

“呃,那個,李姑娘啊。”夏綏哲清了清嗓子,覺得有必要和自己名義上的老婆套套近乎,“你得明白我也不想讓你嫁到這兒來。”

“神經病,陛下和我爹都瘋了。我家裏幾口兵丁,有沒有反心和我有個屁關系?”女人很鄙視地上下掃了他一眼,“老頭兒也不長長品味,有這麽把自己閨女往火坑裏推的嗎?”

夏綏遠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感慨同樣是娘早死由老爹一手拉扯大的,你瞧人家這女兒彪悍的。

“事情已經到了這份兒上了,我們不談品味,先想想以後怎麽辦吧。”夏綏遠淡定下來,很認真的看了她一眼。

只這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他總算是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李如花都沒人敢娶,還被慢慢地議論成了皖寧城裏的一個傳說。

其實她不醜,面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帥氣,對,就是帥氣,整齊的劍眉,薄唇,輪廓分明的臉龐,典型的女生男相。

如果你娶了她,你會覺得這和斷袖沒什麽區別,真的不如包養個小倌去。

而且把她往外一帶,自己的老婆長的比自己都帥,如此對比只讓人覺得黯然失色慘不忍睹,那個男的受得了?

至於外面到處都在議論的如花有多麽難看那,夏綏遠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位所謂的貼身侍女,露出了一個相當痛苦的表情。

“以後啊,簡單啊。”李如花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往床裏一歪,“你呢,和你的小美人雙宿雙飛,愛怎麽玩怎麽玩,但是前提是這段時間你得養活我。”

她環顧了一下屋裏,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我看你這兒環境不錯,就委屈點兒住下了,只要三餐管夠,我去哪兒轉悠比別攔著……不用那麽看我,你私人的地方我才沒興趣。嗯,對了,還有不管男的女的進來找我,痛快地放行就可以了。”

“就這麽多?”夏綏遠覺得自己足夠心平氣和了。

“暫時就這些,想起來再說。”李如花很大大咧咧地打了個哈欠,“我得休息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家美人的院子是出門右轉,別走錯了,行了慢走不送。”

夏綏遠滿臉黑線,有一種自己十分多餘的感覺,好在他從小被人嫌棄慣了,也就不覺得有多郁悶。

他一路走出這個院子,暗自裏痛下決心。

一定要讓靜研離這個女人遠遠的,萬一下丫頭被教壞了可就慘了。

就算沒被教壞,被勾搭走了也不好,這可是要防患於未然的大事啊。

他整了整衣袍,長出一口氣,閑閑地將手背後,沖著靜研的院子走了過去。

兩個院子離得不算近,中間隔著幾個偏門和一道通到中堂去的回廊。今天天色著實不錯,涼風一吹,燥熱眩暈的感覺立刻消退了許多,夏綏遠腦中一時清醒,禁不住微笑。

前方有兩個人走了過來,夏綏遠正眼一瞧,卻是戴青正架著明顯已經喝得醉醺醺走不動路的王賁。

“小爺。”戴青微微頷首,算是和他打了個招呼。

“嗯。”夏綏遠皺眉掃了王賁一眼,又聽到中廳那邊清楚地傳過來的亂糟糟的聲音,扶額道,“一會兒回去告訴他們都少喝點,別幾輩子沒見過酒似的。”

“是。”戴青笑笑,“今天畢竟不一樣,您大喜……”

“對!不一……樣。”王賁大著舌頭,從戴青肩膀上擡起頭來,伸出兩根手指在夏綏遠面前晃悠著,“今兒小爺成親,嘿嘿,就等於……我們成親,得……喝!”

“行了,你趕緊把他帶回屋裏。”夏綏遠揮揮手。

王賁卻不樂意走了,上去揪著夏綏遠的衣襟,滿臉通紅地笑道:“小爺,你不厚道!你剛……剛不是說你喝多了嗎?……還有空在……這兒瞎跑。”

他腦子昏昏漲漲的,頭重腳輕,戴青得使勁兒扶著才能不讓他倒下,偏生這人喝多了還在喋喋不休。

“哦,小爺,我懂了……”王賁做出一臉的了然狀,重重地拍了拍夏綏遠的肩膀,

“剛從打的屋裏出來,又去找小的,你……精神可真好……哈哈,到底是年輕啊……”

戴青無語了,索性一把將他拖起來,對著夏綏遠拱了拱手道:“小爺,屬下先送他。”說完就動作迅速地拖著動作不靈便的王賁消失。

走遠了還能聽到王賁在哪兒胡亂嚷嚷:“羨慕啊羨慕,一晚上兩個女人,哈哈,咱小爺這才叫龍精虎猛,哎,你堵我嘴幹麽……”

兩個女人?夏綏遠苦笑,連著喝兩頓西北風還差不多。

他擡眼瞧見靜妍的院子外掛著一盞紅燈,朦朦朧朧的光透過來,讓整個人都是舒坦的。

他緩步進內,卻見若姑正守在屋外,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直直地站著。

“哎,若姑,怎麽還不去歇一會兒?”他很詫異地問。

“奴婢不累,廚房熬了醒酒湯,用不用給您端過來?”若姑裝得面無表情,心底則是壓了一肚子火,旁的不說,這個小丫頭差點兒在自己手裏跑了兩回,說出去獨嫌丟人。這回直接守在門外,看她怎麽鬧去。

“不用,你下去歇了吧。”夏綏遠握了握她的手,壓低了聲音道,“辛苦了。”

若姑沒吭聲,垂頭沈默了一會兒才笑了笑,把他往屋裏一推:“快點兒去吧,奴婢叫門衛也撤下去幾個。”

夏綏遠目視她離開的背影,轉身擡手緩緩地推開了房門。

靜妍正坐在裏側的喜床上,旁邊還站著幾個年紀老些但是面生的婆子,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死盯著她。

夏綏遠聳聳肩,笑得有點無奈,肯定是剛才小丫頭又想鬧事,把若姑惹毛了,才弄出這麽個陣仗來。

他走上前,命令那些婆子道:“你們都先退了吧,留下一個伺候的就行。"

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方才上前,擡手掀開了靜妍頭上的喜帕,想好好看看她的模樣。

屋內的龍鳳喜燭燒得正烈,晃動的燭光投下一片明媚的影,他幾乎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倒是顯得那玉白的皮膚越發的誘人。

夏綏遠一手擡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去,卻在掃到她的臉頰時,禁不住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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