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沈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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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被拉了上去, 司機聽得差不多了往椅子上一靠,跟身後兩客人說了說。

“一時半會兒可能走不了,人當場沒了, 估計得處理會兒。”

只有一處開了窗的情況下, 坐在後座的人很難聽清外面的討論。

餘白靖看了眼後座的東西,“行,那我另外給你些錢,幫我們搬到路邊可以吧。”

“不用錢不用錢。”司機連忙擺手。

下車了。

沈丘把手機揣口袋裏, 被餘白靖扶下去後, 手心塞了兩根拐杖。

他現在已經用得很習慣了。

司機幫著把後座的行李搬下來,大概就一個大包。

這一個包餘白靖自己搬是綽綽有餘的,但比起搬包,現在是在馬路上, 哪怕沈丘能用拐杖,他還是更傾向於看著小丘。

“靖哥, 我沒問題的。”沈丘拄著拐杖單腳跳了兩步。

“嗯。”餘白靖嘴上應著,人已經湊過去單手抱住沈丘的腰, 抽掉對方的一根拐杖。

“這樣我不好跳。”走了兩步, 沈丘苦惱道。

“那就不要拐杖了。”餘白靖也覺得拐杖礙事,直接把沈丘的另一個拐杖也奪了過來塞到了司機手上, 自己彎身直接將人抱了起來。

沈丘低呼一聲,眼前一陣混亂, 再回神已經窩到了熟悉的懷裏。

這可是大馬路上!

他不好意思的將臉埋了進去。

其實沒有沈丘想得那麽引人註目。

他身材相比於別的男性本就小巧很多, 現在被抱在懷裏, 縮成一團, 不仔細看的話也沒什麽存在感。

餘白靖抱著人, 三步做兩步, 穩而快的到了路邊將人放下來。

司機也趕了上來。

包剛在路邊放下,拐杖剛到沈丘手裏,餘白靖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他有點詫異,一般也沒什麽人給他打電話才對。

“靖哥,電話響了。”沈丘提醒了一聲。

“好。”餘白靖淡淡的應了一聲,先把沈丘的領子翻好,這才接通了電話。

‘嘟’的一聲,電話接通。

對面傳來了一道清晰公式的女聲,“你好,請問是餘白靖先生嗎?”

“是。”餘白靖一邊回著,一邊打理了一下沈丘衣服的下擺。

“您是黃越鴦女士的家屬嗎?”

餘白靖手上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一股不詳的預感猛然升上心頭,“是。”

“您好,是這樣的,黃越鴦女士今天在黃城路137號十字路口遭遇了......”女聲用工整機械的語氣在這一刻恍若冰沙,凍得人通體發涼。

“哥,怎麽了?”沈丘見餘白靖撫著他衣服的手猛然頓住了,僵硬的停在了空中,他微微俯下身,用支著拐杖的手輕輕碰了碰對方。

餘白靖沒有回應,怔怔的拿著手機,似乎有些輕微的顫抖。

“靖哥,靖哥?”沈丘有點慌了,餘白靖的表情太奇怪了,詭異的讓人害怕。

他拉著餘白靖的手,“靖哥,怎麽了,靖哥.......”

“......好,我知道了。”餘白靖終於出聲了,手機從耳旁離開,他顫抖的按了掛斷鍵,下一刻手機就從手心滑落,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啪——’

沈丘一時啞然,他小心的握緊餘白靖的手,緊閉著唇不敢說話。

兩人在路邊靜默的站了許久。

“到底怎麽了。”沈丘一手撐著拐杖,一手小心的探出去一點點抹掉餘白靖眼中流出的淚。

他第一次看到靖哥流淚。

以前,再苦再累,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都不見對方哭過,甚至還能笑著抱著他玩游戲,聊天。

到底,怎麽了?

這一瞬間,堵路,車禍,沒回的消息,司機的話陡然連成一條線湧上心頭。

一個不可能的可能猛地從腦海中蹦出。

外婆.......

剎那的心慌讓沈丘倏然捏緊了餘白靖的手,他不禁顫了一下。

不可能,怎麽會......

但是,能讓靖哥哭的還能是什麽?

“哥......”

“先叫剛才的車帶你去附近找個賓館。”餘白靖低聲道,他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彎身提起地上的大包。

“哥,我不去!”沈丘慌亂道。

“先回去,乖。”餘白靖閉了閉眼,略顯疲憊道。

“是不是外婆!”沈丘激動道。

提著包的手滯在了半空,餘白靖彎著腰,低著頭,短發胡亂的鋪了下來,一滴滴透明的水珠砸在了地上。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手機,踉蹌的上前,一把將沈丘死死的抱在懷裏。

“就聽哥這一次,先回去好嗎?”

沈丘睜大了眼睛,“不可能啊,外婆剛才還在跟我聊天,剛才還在醫院的病床上等我們。”

餘白靖閉了閉眼,他緊緊的抱著沈丘,臉上的淚濕潤了衣襟,留進了沈丘的脖子。

“我先去看看,小丘在賓館等等。”他摸了摸沈丘的腦袋,試圖笑了笑,最後卻是失敗的垂下了唇角,“可能,是假的。”

是啊,怎麽可能,剛剛還好好一個人,剛剛還聊著天說不能吃炸雞,對身體不好。

沈丘搖了搖頭,想要拒絕,想要跟過去,他也想知道真假!

可在擡眸,看到餘白靖近乎死寂崩潰的神色時,他默默安靜了下來,小幅度的,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沈丘坐上了之前的那輛車。

前面的路已經開始疏通了,司機看了眼重新坐回來的客人,好奇的問了句,“不在這兒下車了?”

沈丘沈默了好久,才慢慢回過神來,他全身都冒著冷汗,只覺得體內空洞的厲害,手指都在不停的顫抖著。

他想要出聲,卻覺得喉嚨幹澀緊繃,抿了抿唇後才道,“對。”

只有一個字,便感覺用盡了力氣。

他是個不記事的人,不是記性不好,什麽都不記,而是不記那些令人難受的事情。

若是真的較真起來,就太多了。

他會活得很痛苦。

沈丘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外婆的樣子。

明明才六十多歲的年紀,背就已經彎的厲害,聽說是年輕時幹重活幹的。

聽鄰居大娘說,外婆這一生都不怎麽順。

家裏重男輕女,手能提的年紀就開始幫家裏幹活,十幾歲被賣給了一個年紀大的老漢,娘家拿了彩禮,就再也不管她了。

那個時候,但凡有點能力的都可以娶到老婆,按說老漢這麽有錢,娶個老婆應該不是事兒。

但正經人家的姑娘,沒有一個敢嫁給他的。

老漢已經打死過兩個老婆了,關系網還大,當時多亂啊,人命根本都不重要。

外婆嫁給老漢後,沒好兩天就也挨了打。

後面腿被打斷了,胳膊也折了。

知道再這麽下去就要死了,外婆找了個難逢的機會總算是逃了出去。

可出去後,她身無分文,一身的傷,只能時不時的在街邊乞討個幾毛幾分,買個白面饅頭吃吃。

然後,就被騙進了廠裏做工。

黑心老板不給錢,順帶威脅她繼續幹,做了一年多,錢沒賺多少還留了病,最後也是逃了出來。

顛沛流離了幾年,在混亂的場子裏賣唱時遇到了外公。

外公家裏有錢,是個喜歡玩樂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難得眷顧了外婆一次,外公在那場子裏對外婆一見鐘情。

死活要將人娶進門。

外公的父母是商賈,自然看不上外婆一個賣唱還腿瘸手壞的。

是外公撒潑楞是將人帶回來的。

外公家裏在當時一條街是最有錢的,有個小門第,不過大概是他父母苦慣了,所以對外公也寵的厲害。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外婆一個賣唱女走了大運,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然而好景不長,外婆生下了一個女兒,也便是餘白靖的養母後,外公的父母出去做生意,被人錯手打死了。

偌大的產業外公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自然吃不下,被別人瓜分了幹凈。

這還不夠。

仇家還找上了門來。

一夕之間,人人羨慕的門第世家瞬間倒塌。

外公帶著外婆過上了東躲西藏的日子。

外婆沒有因為外公失勢而離開,反而每日安撫暴躁易怒的外公,洗完做羹湯,從奢入儉難這個詞似乎並沒有在她身上奏效。

後來外公也慢慢從痛苦中走出來,開始做生意。

到底是從小耳熏目染,再不懂也比別人懂得多,何況他頭腦不差。

幾個月,幾年的時間,新起來的產業裏就有外公的份。

他們的日子重新好了起來。

養母也被養大成人。

後面的十幾年總算有了正經日子。

直到後來,養母結了婚,有了餘白靖。

外人不知道,他們自家是知道的,養母身體原因生不了孩子,養父沒有放棄做了許多嘗試,最終依然不成後,他們領養了餘白靖。

就是那之後,本該退休在家中養老的外婆,又經歷了一次無法承受的痛。

外公經營的產業出了問題,後來外公也出事了,意外死亡。

家裏條件開始變得困難,也幸好養母和養父都有工作能養著外婆。

但緊接著,養母和養父也都車禍去世了。

財產被養父那邊的親戚瓜分,不給就每天上門大吵大鬧,把才兩三歲大的餘白靖嚇得生了病。

最後沒辦法,讓出了大半的東西。

不過日子也還能過。

搬進了小胡同裏,手上還有不少積蓄,拉扯一個餘白靖還是沒有問題的。

而沈丘就是在餘白靖五六歲時被撿回去的。

後來的事情,要不是聽人說,沈丘都不會知道。

其實外婆手上是有些錢的,都拿給他治病了,家裏才窮得厲害。

但這麽多年,無論多苦,也總算是熬了過來。

餘白靖長大了,沈丘身體也好了,他們都可以賺錢,外婆八十歲了,但好好養還能活個十來年。

可又是這麽個關頭,明明能夠迎接幸福的時候。

她離開了。

這怎麽能讓人接受。

沈丘跟外婆是多年的相伴的感情,哪怕他是撿來的,哪怕他可能活不了多久,外婆都會在晚上跑來哄他睡覺。

靖哥不在的時候,大早起給他蒸饅頭,天氣冷了,用著冰水給他搓衣服。

在這個家裏,沈丘從來沒感覺到任何的隔閡。

他就像外婆的親孫子,靖哥的親弟弟一樣,一直都被關心著,護著。

靖哥只有他和外婆,而他又何嘗不是。

沈丘靜靜的靠坐在椅子上,想著曾經的種種,眼睛酸疼的厲害卻流不出眼淚。

無法流出的眼淚好像在胸口積蓄了水窪,悶疼的厲害。

他很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口喉幹澀的像是被抽幹了水,咽口唾沫都跟針紮一般。

他無法面對,他根本不敢相信。

人如此脆弱,離開只是那麽一瞬間的事情,可留下的痕跡又好像不曾離開。

那靖哥呢。

沈丘微微側過臉,窗戶上隱隱倒映著他的模樣,隱約可見紅得厲害的眼眶。

靖哥,只會更難受吧。

畢竟,靖哥了解家裏的一切,知道外婆的一切。

靖哥,一直一直都想要好好賺錢,讓外婆老了後能夠享受。

他還記得,有時候靖哥半夜都還坐在桌上,拿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麽,似乎是一張張旅行計劃單。

記著外婆想去的每一個地方,向往的每一件事。

一筆一劃,記在了白紙了。

記了滿滿一個小本子。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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