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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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師在臨近泡泡之前的一寸位置逼停下來。

腳邊沙子飛濺, 一粒落到泡泡上。泡泡“轟”地一下炸開。

一個泡泡引爆周圍無數個泡泡,一連串爆開。

空氣扭曲,灼熱不已, 充斥著一股焦油的味道。周圍樹林燒成光禿禿的焦黑桿子。

箭師忙後退幾步。

幾乎是紮眼間的功夫,兩人周圍漂浮滿了密密麻麻的泡泡,被包圍了。

盧溪河立在樹上,指尖拈著一根翠綠色竹管, 在吹泡泡。

瞪了一眼付長寧, “你眼睛可真尖。我為你們大費周章準備泡泡, 現在用不上了。”

守宮、陳兼雲、弼主隨後趕到,手中握著長劍。

四對二,雙方之間繃起了一根線。

針鋒相對。

箭師手在空箭桶裏一抓, 五把赤羽箭浮現在掌心, 靈氣暴虐散開,“付長寧,抱緊我的脖子, 然後閉上眼睛。在我同意以前,不要張開。”

背影高大, 宛如一座山,似乎所有風雨都越不過他惹上她身。

付長寧想說也許她能幫上忙,但轉念一想, 她貿然出手也許反而成為箭師的累贅。

“好。”付長寧摟緊箭師的脖子。

她雖閉上眼睛, 守宮冷漠的臉、陳兼雲那一身煞氣、盧溪河毫不掩飾的惡意以及弼主的獰笑像烙印一般刻在腦子裏。

雙方交手。

由於看不見, 於是感官帶來的沖擊被放大了數倍。

腳步聲雜亂, 移動迅速。

兵器交接帶來的震動震得她雙臂發麻。

砍殺破空聲不斷地撞擊著鼓膜, 就像緊貼著耳朵。

長劍破開皮肉懟插進肉裏, 發出暗啞、悶厚的聲音, 隨機利落抽出。

很快聞到血腥味兒,熱熱的,熏著臉。

即便以一挑四,箭師依舊不落下風。但他主進攻,又要顧及著付長寧,一分神就是傷口。

沒一會兒,手腳上都掛了彩。

箭師胸膛上下起伏,喘著粗氣兒。付長寧摟著箭師的手收緊,擔心道,“箭師,你的速度一直在減慢,是中術了嗎?不,不是術。若是術我一定會感覺到。”

腦子裏靈光一閃,“箭師,弼主下毒了。酒是茱萸酒,竹筒粽子裏加了紫糖葉,二者皆無毒,但是混味後會產生一種麻痹四肢的毒。”

箭師猜到自己中招了,卻不知道毒從何處來。擡起手背抹了一把嘴邊的血,“弼主,你卑鄙!”

“這叫防患於未然,怪只怪你起了背叛心思。” 弼主淩空指揮三天罡,面帶得意,“箭師身上藥效起來了,你們一個一個上。耗他,直到他力竭,再一招斃命。”

三天罡各個人狠話不多。

箭師身上多了數道傷口,邊打邊退。腳步緩鈍的次數越來越多,黑紅色的血打濕了衣服、一掐能出水兒的那種。

越來越重的血味兒飄在付長寧鼻間,堵得她幾乎窒息。可想而知箭師處境差到什麽地步。

她好幾次想下來戰鬥,都被箭師按了回去。

弼主觀了一會兒戰局,深知箭師已經到了極限,嘲諷道,“箭師,你身後就是一線橋,已經退無可退了。你在觀望什麽?搏命的戰鬥,還敢分神四處看。”

付長寧也發現箭師頻繁朝一線橋看。

箭師又瞧了一眼一線橋,橋的另一端空蕩蕩,橋底是萬丈深淵。

弼主:等會兒,一線橋?!

單手摸著下巴想了一下,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譏諷道,“難怪了,當年你背著許乘風逃命至此,也是眼下這般前方已無路、後方是懸崖的境況。箭師,你真可憐,當年發生的事兒又要重新再上演一遍。當初你護不住許乘風,現在你同樣得眼睜睜看著付長寧死在面前。”

這一句話踩中了箭師痛腳。明明滿臉血汙,卻能清晰地看到額間暴起的青筋。

聲音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來,“弼主,你閉嘴!”

“哈哈哈哈你不想聽,我偏要說。”箭師痛苦的臉最能取悅弼主,以解他被背叛的不快,他說,“器具有了感情,就不再受控,我是為了你才去殺無辜的許舒兒母子。你知不知道,她斷氣兒的前一刻還在癡癡地望著大門,等你回家。”

“很可憐對不對,但這是你自找的。當初送你和花蘭青學藝,就是為了讓你們更鋒利、辦事更加盡心。花蘭青清楚這一點,於是為宗門拼命做事換取許乘風平靜退隱。”

許乘風功法特殊,只能通過傳功渡給下一代,而後自己被抽幹修為成為廢人。這門功法也有個別名叫‘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他欠宗門一份情,不得不照令收徒,但這不影響他愛兩個徒弟。

弼主道,“你非但不理解他的用心,還一直認為他奔波於追名逐利,覺得他是宗門的狗腿子,曲解他、誤會他、厭棄他。連我都忍不住要為花蘭青哭兩滴心酸淚。”

箭師驀地擡頭,楞怔很久,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話。面色發白抖著唇道,“你說什麽!”

再多的傷都沒有這一句話讓箭師疼,弼主很得意,並且不介意讓他更疼一些,“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兒。你與許乘風逃至一線橋,發信給花蘭青求援對吧,‘速來,子時一刻,一線橋救人’。”

他怎麽知道求援信的內容?

“我看過呀。那時我在寫宗門術法,筆尖‘不小心’抖了一下蹭到信上,於是‘一’就變成了‘二’。”弼主嘴角咧起笑得惡劣,“花蘭青子時二刻到,並不算失約。只是晚到一步,許乘風魂歸九泉。”

箭師心神大慟。

那一天許乘風死了,他揪著花蘭青衣領怨恨斥責‘你為什麽會來遲?!輔事位子就那麽重要?!要不是你追名逐利來晚了,我不會孤立無援,師父更不會死。花蘭青,師父對你恩重如山,你卻害死他。’

花蘭青眉宇間有著痛楚自責,無話可說。過了好久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對不起。’

箭師扇了花蘭青一巴掌,把他按在地上不斷地揮拳,直到拳頭縫裏泛起黏膩。

花蘭青全程沒還手,只是不斷地輕聲說著‘對不起’。

箭師覺得刺耳。事情已經發生,‘對不起’除了減輕花蘭青的負罪感之外還有什麽用處?

抹了把臉上的淚。扯下衣擺一角,甩到花蘭青臉上。

慢慢地爬起來,背著師父離開。

兩人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只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而如今,割袍斷義。

付長寧察覺到箭師心神恍惚,按住他肩膀,“箭師,你怎麽樣?”

箭師回神,反扣住付長寧的手,“睜開眼睛,付長寧。看來我無力送你出囹圄了。這一路就送到這兒,我們就此別過、後會無期。若是見到花蘭青,替我說一句‘抱歉’,我錯怪他了。”

付長寧直覺不對,這話怎麽說得跟訣別一樣。

突然身子一輕,騰空飛起,箭師寬大的身影在她眼前越來越小。

她被箭師推離戰圈推到一線橋的另一端。

“箭師!!”

箭師沖付長寧笑了一下,“還沒正式謝過你給我讓了一根竹筒粽子。”

雙手疊起握拳舉過頭頂,蓄靈向著一線橋重重地砸下去!

一線橋橋身瞬間遍布三指寬的蜘蛛網狀紋路,然後碎斷裂。

弼主擰起眉頭,怒氣沖沖。

盧溪河有心討好弼主,擡手捏著竹棍送到嘴裏,吹出無數嬰兒拳頭大小的泡泡圍著箭師,“叫你不長眼色砸斷橋讓付長寧從弼主眼皮子底下逃走,這是懲戒。你的皮肉會被炸開,然後傷口處被爆、炸帶來的灼熱氣流烤化,但你是修士,不會立即死。會忍受一段時間的疼痛而後喪命。”

語落,無數泡泡貼上箭師身體。

盧溪河趁這空檔又吹了一個一座亭子那麽大的泡泡將爆炸圈在裏面,給弼主觀賞,“慘叫聲配著紅色可棒啦,弼主您請瞧”。

大泡泡上很快蒙了一層血肉霧。

無比安靜。

箭師全程沈默。

沒什麽好說的。只要付長寧能活,這一戰就有價值了。

雙眼看向天空。到子時一刻了,花蘭青還沒來一線橋的另一端接應付長寧嗎?

付長寧的紙鶴讓陳兼雲給攔了,箭師趁機給花蘭青發了一個信兒。

好慢啊。

真的好慢啊。

他不想等了。

眸中的黑色逐漸彌漫開來,視野越來越窄。

徹底變成純黑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頭頂來了一個青色人影。

花蘭青單掌貼上大泡泡,五指聚攏成爪。

“嘭”的一聲,大泡泡碎裂。

“箭師,箭師!”花蘭青接住整個人成了血葫蘆、看不出人樣兒的箭師,手都是抖的。

把箭師安置在身後空曠的地方,花蘭青一雙冷眸掃視著眾人,清淡的聲音中帶著怒氣,“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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