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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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難以理解。

為不相幹的人焦心勞思至死, 離清不會覺得累嗎。一生忙碌,圍著別人打轉,從未有停歇之時, 多悲哀。

林肆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為不相幹的人搭上性命。

離清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面上綻笑。他的笑向來是溫柔中帶著魅惑的,此刻卻染上無盡的愁思無奈,聲音如清風行至千裏、尋不到歸處, 一身倦意卻無處停歇, “禮樂殿之人總是那麽通透, 瞞不過你呀。”

“殿主,離清有一疑惑,每每思及, 便雜念從生、不得其解。”離清神色恭敬, 躬身向付長寧行了一個禮,“還望殿主解惑。”

“不敢,快請起。”付長寧哪兒敢受他的禮, 離清卻執意如此。

他神色恭敬,人如菩提葉略過的一方止水, “離清看遍世間不平之事、飽受生離死別之苦,焦心勞思,已成心病。這種悲哀, 什麽時候方能休止?”

是不是只有到落葉歸根、風止樹靜的時候, 才能如釋重負、窺探到解脫的一線希望。

付長寧想了想, 上前兩步, 一根手指越過黑鎖鏈、點在離清心口處, “當你允許自己排在天下人之前時, 你便能卸下一身枷鎖。”

離清瞳孔驟縮, 驀地擡頭。眸中先是不可置信,而後深思片刻,臉上綻放笑容。

輕松極了,起先聲音很小,然後越來越大,響徹山林水澗。

笑完了,離清席地而坐,黑鐵鏈跟著嘩啦啦堆在地上。

林肆擰著眉提醒道,“......弄臟褲子我可不洗。”

不,他想說的不是這個。重新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總覺得心慌慌的。

付長寧跟著蹲下來,平視離清,帶著幾分連哄帶騙,“黑鐵鏈很重,站累了吧。把它卸下來,你腿腳就能走動了;多去采補幾個男男女女,你能傷好大半;下午尋輔事洗去胳膊上的印跡,你就自由了。”

離清含笑,對付長寧搖了搖頭。

“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我在勸你多想著自己一些。”付長寧拉下臉,一腔氣兒洩了出去,“你這人怎麽油鹽不進,那麽難講話。”

“不,正是因為替自己著想,我才明白,我活夠了。”離清看向林肆,這孩子是他的全部希望。他與自己全然不同,定會走出完全不一樣的路子。

離清的話給兩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林肆鬼使神差蹲在離清身邊、掀開他的衣服,手指沾了口水搓豬皮一樣蹭刮蘭花花頭點蕊圖。

離清“嘶”地抽氣兒,笑瞇瞇側過頭,“做什麽?”

擦不掉啊。

“你不是能把圖扯下來嗎,把這個扯到我身上。”林肆反剪住離清的胳膊,簡單比劃了一下,“我是合歡宗少宗主、不、宗主,你掂一掂自己的身份,配得上這圖?”

離清胸膛帶笑,揉了揉林肆的頭頂,“我心疼我的少宗主、不、宗主呀,不舍得讓你累著。我能陪你走的日子不多了,咱們就走哪兒算哪兒,可好?”

這動作不陌生,付長寧見過,離清也是這麽揉程一敘的。

離清身體負荷瀕臨極致,累極,揉著揉著就不省人事。

手軟軟地垂在身側,腦袋自然下垂。林肆心中一動,朝前一些,讓離清額頭擱置在自己肩上。

什麽東西膈在兩人中間,怪不舒服的。

林肆掏了掏,是那半個饅頭。

塞進嘴裏叼著,轉身背對著離清,單膝落地,雙手抄起對方的膝窩處,咬牙一使勁兒,背了起來。

一同背起的,還有纏繞在離清身上那不得開解的沈重黑鎖鏈。

明明是你說要來合歡宗,半道上又合眼。安安分分待在亂禁樓不好嗎,真能給我找事兒。索性我心好,帶你到處走走......

付長寧想跟上去,剛踏出一步,就猶豫了。他們的方向是合歡宗深處,不是她能踏進去的地方。

目送二人身影越來越小,最終呈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視野中。

離清是被妖修撿起帶大的孩子。

那妖修不靠譜極了。

妖修愛喝酒,曾因偷酒喝被逮住、當場剖了妖丹,成為廢妖。

好在他化形完全,從外表看來與普通人無異,是一個半人高、佝僂著身體的糟老頭子。

糟老頭子把離清帶到酒樓裏賣他換酒錢,嘴上不忘忽悠,“今日重陽,是你生辰,我出去給你買碗牛肉面,去去就回。你在這兒等著我。”

再也不見人影。

三天後,糟老頭子從爛醉如泥中醒來,揉揉惺忪的醉眼,離清的臉便在跟前放大。

“蕪湖!”驚了一大跳。

邪門了。這村口荒廟離酒樓可足足隔了四個村莊,這小子才五歲,怎麽找過來的。

糟老頭子重新找了個酒樓,以同樣的方式把離清送進去。

這次他跑得更遠。

五天後,野林裏。

一睜眼又看見離清。

糟老頭子這次不覺得邪門了,他感覺自己找到了一條賺錢路子。這小子能自己跑回來,那不是賣幾次就拿幾次的酒錢。

他們一起生活五年。

糟老頭子說辭就沒變過,來來回回就那幾句話,“生辰買牛肉面”這六個字聽得離清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離清大了些,也懂事了。

每當糟老頭子交易時他就看著,在酒樓裏洗差不多份量的盤子,估摸著還清錢了,就收尾離開。

他每次幹得活兒多出價錢很多,因此兩人幹了這麽些年,也沒被酒樓上報給附近宗門。

這一次,恰逢重陽節,酒樓的大小姐過節心情好、又見離清俊俏,給了他幾個賞錢。

離清路過一個酒攤子,買了一壺酒。

糟老頭子正躺在破廟裏打鼾,一咕嚕翻起身,垂涎地聳了聳鼻子,像極了一只貪婪的老鼠。

有些意外,枯瘦細長的手指點了點酒壺,又指了指自己,“給我的?”

離清點點頭。

“真好!你對我的好我記著呢,總有一天我要開個牛肉面館,讓你天天吃、頓頓吃,享受個夠。”

這話他沒說過上千也有幾百次了,張口就來。

離清搖了搖頭,越過糟老頭子,徑自在破佛像後翻出曬幹的稻草鋪就成床,躺進去休息。酒樓過節、生意格外好,他忙得腳不沾地。累極了,一躺進去就像在床裏紮了根。

朦朦朧朧間,聽見糟老頭子在耳邊說,“今日重陽,是你生辰,我出去給你買碗牛肉面,去去就回。你在這兒等著我。”

離清眼皮子跟粘在一起似的,皺著眉頭翻了個身。等等,等他緩一下,再出去幹活。

睜眼時已經第二天傍晚。糟老頭子沒回來,他定是又醉倒在哪個犄角旮旯裏了。

這幾天城裏總有若有若無的臭味。

離清掩著鼻子到處找活兒幹。酒樓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不需要洗盤子的。

大小姐掩著鼻子問夥計,“這臭味兒好幾天了,哪兒來的?”

“城東護城河飄來的。前幾天有個妖修偷面給兒子過生辰,讓仙人逮了個正著,亂棍打死後丟到河裏去了。”夥計以手為扇扇了扇鼻子,“估計是那味兒吧。妖修,味兒都重。”

離清腳步一頓,轉身去了城東護城河。

河裏飄了一只手腳折斷、渾身瘀血的碩鼠,四肢枯瘦、肚皮鼓圓,腹部有半圓形的舊傷痕。離清認出來,那是剖去妖丹留下的舊傷。

碩鼠的身邊,散落著一坨泡浮腫的白色面條,上頭飄了一片薄薄的牛肉。

離清下去撈起碩鼠的屍體。居民很感激他,酒樓也謝他救了生意,湊了十兩銀子的封紅給送過去。

離清埋了碩鼠,收拾了碩鼠藏在墻角的廢棄功法,帶著錢離開這座城。

四年後,合歡宗界內一個小鎮上,搬來了一個賣牛肉面的小掌櫃。

小掌櫃有些窮,衣服都是帶滿補丁的。

十四歲的離清出落得俊朗出色,精瘦而有力。開業那日,沖著他相貌來的小姑娘們都能把小面館擠爆。

隔壁裁縫鋪的女兒叫趙可桃,生得粉面含春、人比花嬌。早就好奇新搬來的小掌櫃長什麽樣子,搬來梯子倚墻看了半天。

嘖,他的衣服可真破啊。

裁縫的手本能地蠢蠢欲動。

單手撐著下巴,眸光流轉,“小掌櫃,送一碗牛肉面上來,我給你縫補衣服。”

離清徑自穿過院子,眼皮都沒擡一下。

又往來了幾次,趙可桃實在是忍不了破衣服在眼前晃蕩,“好嘛,不送就不送。讓我給你把袖子縫上唄。一個爛衣服在眼前晃悠簡直是對裁縫的侮辱。”

離清像是沒看見墻上趴了個人,對她視若無睹。

趙可桃不等了,爬下梯子繞到正門去,叫了一碗牛肉面坐在桌子前等。

她梳齊劉海、雙丫髻上簪著銀紅色水滴步搖,穿一件桃花刺繡上衫、領口處有個漂亮的桃花結扣子,並水紅色湘妃裙,腰間斜插著一把掌心大小的小巧黑金剪子、並拳頭大小的桃花骨朵針線包。

離清端著盤子給客人送面,趙可桃早就拈針穿好了線,瞅準機會往破了口子的衣袖上紮。

他那袖子因取筷子倏地抽出來,趙可桃撲了個空。

沒關系,還有機會。

趙可桃撲了四、五次,每次都會因各種各樣的意外而縫不上衣袖。

她也看出來,他是故意的。

“哼,你不願意就算了。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受過仙人點撥的裁縫,你錯過這村兒就沒這店了。”趙可桃端起牛肉面吃了個腹漲肚圓,扶著後腰邊打嗝邊離開。

晚上,離清收拾好攤子,在院子裏搓洗身體。輪到衣服時,不小心勁兒用大了,搓破了下擺。

他只有兩身衣服換著穿,扔掉也不太現實。掖進褲子裏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離清來收衣服。

手頓了一下。

下擺和袖口被補好了,針腳十分細密。下擺處還縫了一個棕色的桃花結扣子。

她縫衣服是要強買強賣嗎?他出不起錢。拆了吧,拆了就不用出錢。

但是這線看起來挺鮮亮結實,拆壞的話要賠嗎?

離清站著晾衣桿下糾結了一天,晚上一宿沒睡好,眼下多了兩團烏青。

第二天一大早趙可桃聽到院子裏有動靜,爬梯子倚在墻上看,就見離清眼底兩團烏青,淡淡的瞟了一眼這邊。

“誒你那個表情是在怨我嗎?我好心給你縫衣服,不給碗牛肉面犒勞一下就算了,還埋怨我。你有沒有良心?”趙可桃撅起嘴巴。

離清側過頭,薄唇緊抿,神色淡漠。

他一句話都沒說,但趙可桃就是懂了他的意思:我沒允許你縫。

趙可桃氣得仰倒,隨手抓過墻上的碎土塊砸了過去。

趙可桃一天心情都不好,越想越憋屈。行,她拿剪刀給拆了,行了吧。

拿著剪刀爬上墻,正要翻過去拆,便看見墻頭放了一碗牛肉面。

冷掉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不,準確得說,是半碗沒加牛肉、清湯寡水的面條。

缺斤少兩得厲害。

嘗了一口。

呸,連鹽都沒加。

趙可桃掂著碗,鬼使神差地就讀懂了離清的意思:我沒求你幹,你非得幹。你的活兒差不多值半碗白面頂天了,不能再多了。

趙可桃冷笑一聲,擱在碗沿上的手收緊。她非得讓他送上一碗完整的牛肉面不可。

過幾天,離清大早上去照常去院子裏收衣服,發現所有衣服的破損處都給補起來了。包括他的穿得磨破襠部的襲褲。

咳,工程量很是浩大。

中午,趙可桃在墻上看見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牛肉加倍!

離清沈默寡言,一棍子悶不出個屁來。但趙可桃話多,非常多,一張小嘴叭叭叭連說一天話都不帶口渴的。

離清不忙的時候偶爾會回兩句。

這麽一來二去,兩人混熟了。

街坊四鄰都說兩個孩子青梅竹馬,看著登對兒,怕是明年趙可桃及笄就可以張羅著過門了。

只有趙可桃自己清楚,離清對她跟對別人沒區別,只是她話多,才顯得兩人交談多。

過年期間,有一件大事兒。

合歡宗要廣收弟子,歡迎所有有志之士來玫瑰亭報名。

合歡宗收弟子首要看相貌,趙可桃覺得離清穩了啊。雖然一想到離清去做仙人了就不能再陪她聊天了,有些難受落寞,但她還是希望離清能更好。

趙可桃不眠不休做了五天五夜,終於在過年的前一天給離清做了身好看的衣服作為新年禮物。

“離清,打開看看。”趙可桃頂著兩個烏青眼圈對離清笑,神色中帶了些許期待。

離清頓了一下,拆開布包,一件新衣服。什麽都沒說,徑自收下。

趙可桃楞了一下,這就沒了?驚喜呢,感謝呢,一定會不負眾望成為仙人的感動發言呢?內心深處升起一絲期待和竊喜,離清是不是沒那個想法要做仙人?

中午,離清端來一碗牛肉面,料加得很足,上面厚厚一層牛肉。

“怎麽不吃?”離清以為她嫌少,皺起眉頭,“五片牛肉,不能再多了。”

“和牛肉面沒關系,離清,我問你個事兒。”趙可桃鼓起勇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小心翼翼問道,“你想去做仙人嗎?”

“我面館開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去?不去。”離清給自己那份加了辣椒,低頭吃了起來,“今年面館開始掙錢了,明年我就能攢錢娶媳婦,然後生兩個孩子。”

打從跟著糟老頭子起,他就羨慕有爹娘陪在身邊的孩子。所以他會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溫馨小家。

趙可桃樂壞了。她能打敗所有圍在離清身邊的女人,卻沒自信勝得過“仙人”二字的誘惑力。

現在好了。

等等,離清當著她的面說娶媳婦生孩子,難道不是某種暗示嗎?

離清是一個很認真的人,說吃面就埋頭吃面,因此沒看見面紅耳赤、粉面含春的趙可桃。

合歡宗選弟子,鎮上這幾天外來人特別多。離清的面館生意特別好。

“掌櫃,來一碗牛肉面。多放些肉,爺出得起錢。”崔連放下劍,朗盛道。

崔連相貌英俊,對這次合歡宗選弟子十分有信心。非他莫屬啊。

牛肉面端上來,崔連夾了一筷子準備往嘴裏送,視線自然上移,看到了端盤子的掌櫃。

楞怔了一瞬。

容貌還行......不,稱得上出色......邪門了!

怎麽回事兒!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掌櫃,為什麽越看越覺得移不開眼睛。自己方才甚至有一瞬間的晃神。

有這掌櫃在,合歡宗弟子的名額還能落在他頭上麽。

崔連無意識間折斷了手中的筷子。

作者有話說:

沒寫完這塊。算算日子,長寧該顯懷了,也是時候找她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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