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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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肆擡手捂住自己的荷包。衣袖隨著動作稍微拉起一些, 露出松石墨綠色的斷尾亡蠍葬散鈴圖。

那是蔣氏一族埋於血夜中的術法,追蹤殺人者,只為‘亡我宗人者, 雖遠必誅’。

付長寧氣笑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都什麽時候了,不想著怎麽應付蔣氏一族,反倒惦記他那點兒身家。

當她稀罕麽。

林肆倒了碗茶水, 小口小口地抿著, 視線隨著動作自然上移。

“付長寧, 你走來走去,不會覺得腿腳累嗎?”又不理解了。他殺了蔣元,倒是她急得滿屋子打轉。

她瞪過來的眼神似乎要吃人。

林肆從小到大沒怕過什麽, 但付長寧這麽一瞪, 他慫了。他都疑惑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感覺。

林肆不敢再火上澆油,訕訕地縮了肩膀,避開她的視線抿茶水。

沒過一會兒, 非凡推門而入,愧疚一閃而過, 便是深沈凝重。

“沒攔住,消息已經傳遍蔣氏一族。蔣振大怒,率領蔣氏一族折返。最多一炷香時間, 就會擡蔣元屍身到亂禁樓, 當面與離清對峙, 要林肆血債血償。”

付長寧一顆心入墜谷底, 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 背部靠在門框上。

蔣元就是個渣, 做了多少人神共憤的醜事兒。不是林肆, 也會有別的什麽張肆、李肆要他性命。要林肆給這種人渣抵命,做什麽春秋大夢。

付長寧撐著門框站起來,躥到床上翻了兩下,拿出一個空藍色尾戒並巴掌大的路牌塞到林肆手裏。

“尾戒裏有一些靈石、符咒,能保你一年生活無虞。這塊路牌在息風寧雲境內暢通無阻,你快逃吧。”

“住嘴吧你,亂出餿主意。長寧,你當蔣氏一族不知道林肆躲在亂禁樓嗎?正是因為忌憚離清宗主,蔣振才會一炷香時間後為兒子討個說法。林肆前腳出去,後腳就會被剝皮抽筋、吊在城樓上做風幹肉腸。”非凡搖了搖了頭,“先不說林肆離不離得了息風寧雲,就算能出去,又能逃多久。蔣氏一族樹大根深,又不是吃幹飯的。”

尤其林肆一死,蔣鐸便能順理成章做少宗主。蔣氏一族怎麽會放過林肆。

這道理她哪裏不明白。付長寧面帶愁容,“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林肆喪命?我做不到。”

非凡遲疑道,“你先別著急,等等看離清宗主怎麽說。”

“對對對,等離清怎麽說。”林肆隨口附和道。

其實,他並不在乎離清怎麽說。事實上,離清只要閉口不言、充耳不聞,這件事的風波就絕對不會惹上離清的身;離清若是袖手旁觀,蔣氏一族便承了離清的情;離清要是交出林肆,便是施恩於蔣氏一族。

這也正是非凡遲疑的原因。離清沒有理由、沒有立場、更沒有好處站在林肆這一邊。

這麽一想,付長寧的提議雖然餿了些,但確實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法。

非凡拖過凳子坐在屁股底下,雙手支著下巴,臉上是付長寧同款的愁雲慘淡。

那凳子上像是有刺兒,非凡坐不住。於是起來跟著付長寧一起急得滿地打轉。

“......你們走來走去,不會覺得腿腳累嗎?”林肆給自己續了一杯茶水。

付長寧:“快把你手背上那礙眼的玩意兒遮住,難看死了。”

林肆揪了揪衣袖。

離清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碟子糕點放在桌子上,笑瞇瞇招呼眾人,“誒呀,都在呢。好在我端得多,來吃吧。”

付長寧正愁著呢,哪兒有那個心情,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張口想說什麽,被按住了衣袖。側頭,非凡對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

林肆先一步拿起一塊往嘴裏送,這應該最後一頓了,“鹹口的,加了芝麻和椒鹽核桃。比上個好吃。”

“嗯,你喜歡就好。”

一屋子只餘香酥糕點在齒間咀嚼的聲音。

林肆吃完,細細地舔了舔手指,連碎渣都不放過。大抵是小時候過慣了食不果腹的日子,即便是做了喜春樓最賺錢的妓子,他的吃相也還是這般不堪入目。

“這麽喜歡麼。”離清把一盤子都推過去,“還有很多,你餓了一天了,吃吧。”

想了想道,“小攤子上的牛肉面很好吃,你上次沒吃到,可惜了。有機會去的話,多吃兩碗。”

林肆不客氣,左右開弓吃了起來。沒一會兒,“有點兒噎,我沒手了。離清宗主倒個水吧。”

“好。”離清依舊是笑瞇瞇的模樣,手背先貼茶壺試了一下溫度,然後提起茶壺的柄,“有點兒涼了,重新燒壺茶水吧。”

想到什麽,轉頭看向付長寧,“長寧,聽說你在亂進樓炒瓜子,你一定對廚房熟門熟路。替我燒個水可以嗎?”

從離清進門起,付長寧的心就高高地懸起來,對他抱了很大期待。她腦中預想了很多情景。

比如離清拿捏著蔣氏一族的弱點逼對方放棄殺林肆,沒出現;再比如離清直接祭出一把劍插在地上、餘威波蕩逼退蔣氏一族數裏,放出護短狠話,‘要動他,先問過我的劍’,沒出現;再再比如,給林肆一張地圖,‘按著這個路線去那個地方躲幾年,等風平浪靜之後咱們小吃攤下把酒重聚’,還是沒出現。

反而不是吃就是計劃著去吃,還讓她去燒水。

“都什麽關頭了,燒水做什麽!”付長寧被離清的笑晃了一下眼,把茶壺推回到桌子上,急匆匆道,“離清你還不知道吧,林肆殺了蔣元,蔣氏一族要他血償命。現在人都到亂禁樓門口了。你快想想辦法。”

離清手肘支在桌子上,手背扶著下巴,另一手五指輕點著桌面,“林肆,你殺了蔣元?”一派閑適模樣。

“嗯。”林肆點點頭。

“哦。”離清笑瞇瞇道,“殺人奪功法,到哪兒都是死罪。他要是不認,我還能幫得上忙。但這樣,我能怎麽辦。”

付長寧手腳發涼,話脫口而出,“你是合歡宗宗主,天下最強大的劍修之一。只要你說一句話,蔣氏一族沒人敢碰林肆。他們懼怕你手中的劍。”

剛開了個話頭,付長寧就心中湧起羞愧。等話全部說完,付長寧整個人都難堪極了,臉色發紅。

仗勢欺人、按頭讓人家原諒,和奪□□女、威脅人家全宗滿門的蔣元有什麽分別!是不是蔣氏一族不同意,她也要離清提劍屠了蔣氏一族。

“......對不起,離清,我有口無心。”付長寧放在腰側的手收緊,捏皺了衣服。

離清依舊是笑瞇瞇的模樣,“這就對了嘛。蔣元那人渣我也想他死,我能殺他,但不能按著蔣氏一族不讓人家報仇,天下沒有這個道理。恃勢淩人本質上就是欺軟怕硬,哪兒分什麽善惡。”

重新提起茶壺,“長寧,能替我重燒一壺茶水嗎?我欽定的少宗主要被嗓子眼的糕點渣給噎死了。”

“哦哦,行的。”付長寧接過茶壺,去廚房燒水。

“長寧,我跟你一起去。”非凡隨後跟上。

付長寧:“非凡,燒水我一個人就能幹。你不用來。”

非凡睨了一眼付長寧,“說你蠢你一點兒都不聰明,看不出來離清宗主在清場嗎?”

付長寧目瞪口呆,“!”

非凡:“不是,你真的覺得林肆一個修士能讓糕點渣給噎死?”

驚喜來得太突然,付長寧雙眼發亮,“那林肆有救了?!”

非凡疑惑又遲疑,“我也不知道。離清宗主是個相當有原則的人,在他的原則之下,我所規劃的所有活路都被一一否定。這個局面上,我想不出林肆的活路。”

付長寧眼中蒙上一層昏暗,亮光瞬時黯淡,“那就是沒救了。”

非凡還是喜歡看付長寧沒心沒肺瞎樂呵的模樣,“如果是輔事的話,也許會有辦法。畢竟輔事智計無雙,是我見過腦結構最異於常人的人。”

付長寧覺得有理,蒲扇往非凡懷裏一塞,“你盯著點兒水,我去就來。”

“去哪兒?”

“找輔事想想辦法。”

非凡頓了一下,手捂成喇叭狀放在嘴前叫到,“付長寧你清醒點兒。輔事何許人也,哪兒有空搭理你,更不可能會為了你插手合歡宗內鬥。”

付長寧早就一溜煙兒跑得沒影。

水燒開,冒了泡兒,頂著壺蓋兒不住地上下晃動。熱氣兒裹著水煮亂濺,幾滴落到非凡手臂上燙得他齜牙咧嘴。

“誒呦握草,開了開了。”非凡手忙腳亂抄起茶壺,邊往回走便嘀咕,“燒得太快了,也不知道他們說完了沒有。我現在回去萬一聽到什麽不該聽到的可怎麽辦?要不立在門口當一會兒門神?”

付長寧輕車熟路越過松濤林進了書屋,輔事一如她走時那般坐在原地,執筆在批閱文書。似乎連動都沒動過。

擡眸,見是她,又垂下來。

明窗之下,整個人多了幾分疏離感。

“現在不是我們的時候。”

付長寧道,“輔事,我有事求你。”

毛筆在紙上劃下最後一筆,輔事提起筆桿子,輕放在筆架上,“若是為林肆而來,那你就白跑一趟。能救他的人,只有離清。”

“離清有離清的原則,他救不了林肆。”

“不,只要他想,他就能救。端看他願不願意付出代價。”

付長寧:“輔事,能不能說幾句人話。這樣說了幾句、又好像什麽都沒說的樣子,讓我想打你一頓。你們智囊是不是非得說一半藏一半才顯得自己胸有城府。”

輔事嘴角微擡笑了一下。

有她這般想法的人不少,但是當著他的面說出口的,只有她一個。

“我認為,離清會救林肆。”

輔事向來算無遺策。

打死付長寧都想不到,離清會以那樣震撼的方式救林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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