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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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梧桐林裏,梧桐葉落,四季如秋,千年不變。

木屋之中,太叔奕沒有再畫皮。

古鏡中的少年目光微沈,面容清冷美艷。

少頃,太叔奕輕蹙起劍眉——遠處的結界被破解,梧桐林裏有人闖入。

片刻後,他來到木屋外。

屋前的少年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氣質矜貴。

鳳雩時隔千年再次看見他,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驚訝,他對他溫和一笑,道:“好久不見。”

太叔奕對於他的到來並不意外,沒有開口。

盡管鳳雩已為天帝,在眾仙神面前,他可以高高在上,溫潤如玉、一言不發即可威懾他們,他來此見他之前,他也做了心理準備,可是見了他,他才發現自己在他面前,在氣勢上一點兒也不占上。

因為對方根本不在意。

鳳雩收起君主的架勢,笑道:“我問了師父許久,告訴他我來此只是想與你化解上一代人遺留的恩怨,師父才同意告訴我你的下落。”

聞聲,太叔奕沒有多言。

他這一次回到這裏,刻意沒有隱藏其行蹤,自然便不會再在意容胤是否將他所在之處告知他人。

鳳雩見他一如往昔般對他人拒之於千裏之外,輕聲嘆息。

或許真的只有小師叔才可以令他在意吧。

“我今日來此找你,是希望你能夠願意擔任命格神君一職。”

命格神君一位在九重天的意義僅次於天帝。

鳳雩提出此請求,便是想讓他知道他是誠心而來。

見太叔奕並沒有此意願,鳳雩輕蹙起眉頭,道:“對於父帝對你與洺汐上神所做的一切,為你帶來的傷害,我很抱歉。不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立即對六界宣布你是父帝之子。你若還有什麽別的要求,我也都會盡量做到。”

太叔奕並不在意那些往事,本不想開口多言,但他看見鳳雩眼裏的歉疚,沈默了片刻後,改變了想法,聲音清冷平靜道:“我與你並無任何關系。”

鳳雩聞聲想起了千年前他對他說他們之間是兄弟時,他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心中不禁有些生疑。

那時他以為他是氣話,但如今他說的這句話顯然並非是氣話。

鳳雩道:“一千八百年前,洺汐上神以其之死與父帝做了交易——讓父帝答應今後無論何時絕不為難你……”

太叔奕聞聲目光微變,他知道鳳雩並沒有真正理解他話中含義,道:“我與洺汐也並無關系。”

他不是洺汐的孩子?

鳳雩不禁面露驚訝,他緩了片刻,見太叔奕沒有多言此事的意思,自知他不願意透露,他也問不出結果,便沒有再追問此事。

須臾,鳳雩擡眸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任命格神君一位。”

太叔奕目光微變,不知想到了什麽,少頃,道:“我可以答應你任命格神君,不過我只會擔任一月之久。”

鳳雩聞聲,沈思片刻,雖不明白他此舉何意,還是道了聲“可以”。

從百裏梧桐林離開後,鳳雩並未回九重天,而是去了九溪宮見了他師父。

四溪宮裏,容胤站在案桌前,手持畫筆正在白色的瓷盤中調色。

察覺到鳳雩前來後,他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

鳳雩現身後,對其垂首行了一禮,看見他身前已經鋪墨的畫紙,目光微斂,擡眸道:“其實那件事您也是好意,後來的一切也並不應該怪您。師叔知道後也沒有生氣,不是嗎?”

容胤聞聲,垂眸道:“他可以不生我的氣,但我不能。”

鳳雩心中似是被揪了一下,目光覆雜。

片刻後,容胤放下畫筆,擡眸道:“陛下見過太叔奕了?”

盡管這不是他第一次稱他“陛下”,但鳳雩知道他永遠都無法習慣他對他的稱呼,他知道他們之間永遠也不可能像容潮與太叔奕那般,他們之間將永遠會在溫和有禮之中有疏離。

鳳雩道:“嗯。”

“他的傷勢如何?”

鳳雩沈思道:“弟子無法探見,不過看他的面色應該並沒有完全恢覆。”

容胤聞聲目光微沈。

鳳雩道:“他已經答應弟子會幫弟子暫任一月之久的命格神君。”說起此事,他不禁想起他初登天帝時,他不時借著征詢他的意見來此時,容胤語氣溫潤對他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諸仙神心思紛雜,自是不可能皆得滿意,陛下是九重天之主,所想與所做只需做到無愧於心便已可。”

容胤聞聲目光微變。

太叔奕不願意與九重天有瓜葛,如今他答應鳳雩幫他處理一個月的命格府諸事,自然有些令他有些略感意外。

他之所以會答應,應該與容潮有關。

容胤沒有多言此事。

鳳雩看著沈思不語,執筆作畫的容胤,良久,下定決心詢問道:“師父,其實,您並沒有欺騙過師祖,不是嗎?”

容胤聞聲,手中的畫筆微微一動,墨汁滴落。

他看著那滴不合時宜的朱墨,目光平靜,沒有回應他。

俄頃,容胤語氣平和道:“我確實說了謊。”

鳳雩抿著唇不語,目光覆雜,他知道他此話何意——他騙了容潮,他告訴他,他騙了他。

只為給他自由。

他從不說謊的師父為了一人終是說了謊。

魔界幽都,魔宮暗室裏,銅墻鐵壁之中,一女子忍著蝕骨之痛坐在床榻上,其四肢、腰身與脖頸皆被鎖於玄鐵之下。

她面上帶著微微笑意,伸出手對著對面墻壁上由遠處不可觸及的燭火映出的她的影子比劃。

暗室外,兩名魔兵帶著容潮來到地宮前,隨後俯首朝一位少年行禮。

容潮看見站在宮門前的周謝蘊,略顯意外,身姿修長的他整個人似乎更加沈穩冷漠了。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冰冷,並無意外之色。

容潮戴著鬥篷,對他輕輕一笑。

看來朝穆離世後,朝彥應該是讓他跟著自己了。

周謝蘊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側的兩名魔兵,示意他們退去,隨後帶容潮入地宮。

容潮跟著他往裏走,走過一道道結界。

走了片刻,周謝蘊忽然開了口,冷冷道:“他為了救你,不顧魂飛魄散的危險也要選擇終止閉關,他本已命不久矣,可是你卻還是選擇入無燼淵殺了他。”

容潮聞聲知道他說的是朝穆。

他不自地腳步微微一頓。

他當初確實有想過若太叔奕直至他與容花的“婚期”依舊不願意再見他,而大婚那一日他自是也不會真的成婚,那麽他便會向朝穆覆仇,他知道那時的他定然不會是朝穆的對手,而他也只是不想再那般活下去——他看不見,修為靈力也幾近全無,只是廢人。

但是他從不知道他本已命不久矣。

盡管如此,他那日入無燼淵也並非是因為要向他覆仇,他那時只是因為太過緊張太叔奕……才會不顧一切入無燼淵。

他恨過他,但並沒有想過要他死。

他知道是朝姒因為“救世主”的預言而一直欲除去他,以絕後患,朝穆清楚朝姒的擔憂,但仍並未殺了他。

可盡管他留他一命,他還是無法做到不恨他。

但他入無燼淵絕不是為了殺他。

可他們都是這麽以為的嗎?

周謝蘊察覺到他腳步的停頓,隨即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向他,道:“少君如今可以這般面色淡然,看來已經不會再想起那些往事。”原本他已經不厭惡他了,可是他卻殺了他來到魔界後唯一會維護他的人。

容潮知道他在為朝穆抱不平,心中並未生氣。

他故意聲音平淡地道:“不然本君要日日感恩他對本君所做的一切?”

周謝蘊聞聲想要開口反駁,喉嚨動了下,卻沒有出聲。

片刻後,他即轉過身,繼續朝前走。

不久,容潮與周謝蘊來到**著朝姒的牢籠外,無色的結界隔絕在他們之間。

容潮看見她面容煞白,全身肌膚都緊繃著,那是忍受痛苦的下意識表現。

她華麗的衣衫已經因被血漬浸染幹涸過後發黑。

容潮摘下鬥篷,朝姒註意到他們,轉眸看來,看清他的臉後目光微動。

她放下手,放到唇邊咬了下,隨後用鮮血裝點她的唇,起身,緩步走向他們。

鐵鏈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很是刺耳。

周謝蘊並沒有多言,隨後走至他處。

朝姒對尤見憐的這張臉很是熟悉,她還有些不習慣——如今這張臉下的靈魂是容潮。

朝姒目光平靜,看了他許久,帶著笑意開口道:“你們可真是沒有默契啊……一個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走了,一個又來了……”

容潮聞聲,心中微動:一個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走了,一個又來了?

朝姒此話是在告訴他不止他來過這兒,而那人他認識?

容潮不再和她廢話,問道:“誰來見過你?”

“你想殺了孤嗎?”朝姒答非所問,很是期盼的對著他笑問著。

容潮目光微沈,道:“你知道會有人引本君入無燼淵。”

否則她不會那般及時備好萬千魔兵等在無燼淵外。

“是啊……”朝姒毫不在意道:“孤知道你今日來是想問孤他是誰?”

容潮目光微沈。

“孤知道九溪宮少君的控夢術可看見過往一切,只可惜就算你如今使用控夢術也不會得到你想知道的。”

朝姒也不知道那人是誰?

容潮對此並不是那麽意外——如今看來那人做事很是謹慎小心。

容潮道:“本君不用控夢術也自可知道那人是誰。”

他來此本也不是此目的。

“孤三番五次欲要你灰飛煙滅,你現在就不想殺了孤嗎?”她走到結界前,目光裏盡是對死亡的期待。

她盯著他的臉看,想要從上面看出為何他笑他會喜歡,而她再怎麽模仿,他也看不見。

“在了解一個人時,他是以真誠與善意相處,而你卻是以利用與惡意相處。”

他冷淡厭惡的聲音,此刻依舊令她無法忘卻。

她為女帝後,收了許多神似他的面首,可是他們再怎麽好看,對她再怎麽俯首稱臣,也不是他。

容潮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些什麽,心中又在謀劃些什麽,俄頃,淡淡道:“死亡是最輕松的了斷。本君不會殺了你。”

朝姒聞聲大笑,尖細的盈盈笑聲回蕩在地宮之中,充斥著嫉妒的怨恨。

容潮看著她有些瘋癲的模樣,道:“容花來見過你?”

聽到容潮提及“容花”二字,朝姒漸漸收起盈盈笑意,目光微變。

容潮已經從她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他確實見過她,但是她並沒有對他做過什麽。

朝姒看見容潮的神情,臉色一變,欲上前,卻因被鐵鏈束縛而無法再前進一步。

少頃,她收起慌亂與焦急,猜出容潮來此的目的,又露出了笑意,頗為滿意道:“他不見了?”

容潮目光漸冷。

她告訴了容花當初被她控制時刺傷了他?!

朝姒轉過身,朝墻下的床榻走去,眼中已氤氳,語氣卻仍然帶著笑意。

“他確實來見過孤,不過你都不知道他會去哪兒,孤又怎麽會知道呢……”

她不會告訴他,她千年前確實不知道意欲他死者為何人,但如今她已經知道了。

她也不會告訴他,容花也已經知道了害他者是何人。

她更不會告訴他,太叔奕就在這裏。

容潮見她回到床榻上窩在墻下,瘋瘋癲癲地笑著,自知他再多問她,她也不會再和自己說一句話。

容潮隨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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