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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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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見憐一連跟著韶晟數日,他發現這位九溪宮弟子的日子過得可真是當真無聊。

回泰山的一路上,他做過最多的事便是救治生靈,無論是生病的普通百姓,還是被踐踏的草木,凡是他看著弱小可憐,其力所能及又不涉及靈力與九重天天規禁止範圍的,他都要出手醫治。

雖然他面對自己時總是冷著臉,可對待那些老弱病殘時,他眼中的目光卻是和順的。

“你作甚一直跟著我?”

“這大路寬著呢。你要走這條,我也想走這條,怎麽就是本公子跟著你了呢?”

看著韶晟因自己的強辯而生悶氣無可奈何的樣子,尤見憐卻越發覺得他有意思了。

尤見憐悠悠然搖著折扇,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攙扶著摔倒老婦聽其指揮送其回家,看著他被老婦拽著大叫“傷人啦傷人啦”訛錢後生氣卻依舊付錢。

“這你都還給錢?她訛你呢!”尤見憐有些看不下去了,指著老婦挺拔走去的身影道。

“我知道。錢財於她此刻更需要,給她也無妨。”

尤見憐攤手道:“本公子也缺錢,能不能給我點兒?”

韶晟:“……”

看著韶晟毅然走開的身影,尤見憐眸色漸漸亮了些許,唇角不自地微揚,而心中原本堅定的目的也不知不覺間在動搖瓦解。

尤見憐很少待在招搖山彩雲洞,因為他並不想回到那個熟悉卻又生疏的地方。

那裏雖是他的族家,可只會讓他感到滿目虛假與疲累。

他出生之時,父親已經不在,族中由堂姐尤白鹿暫代族長一位,母親便不斷重覆待他成仙後,他便可拿回屬於他的族長之位,而往後招搖山貓妖族的興盛也將由他擔負。

後來他化出人形知事時,母親也渡劫失敗而亡,他才漸漸了解到我族如今被六界各族輕視皆源自於兩千多年前九溪宮的一名弟子,聽聞那名弟子名容潮,幼時怕貓,帝君太皞便因此禁令貍貓一族入其內。

四海八荒聞聲便對貍貓一族避之不及。

多麽可笑的原因!

盡管那名弟子如今已魂飛魄散,可終究他的死亡沒有讓本族重盛。

他對九溪宮的怨恨只增不減。

他知道本族看似平和,實則內部早已亂如麻,堂姐尤白鹿對自己百般親切關懷,也僅是虛與委蛇,她最怕的便是他飛升成仙罷了!貍貓族已數千年沒有仙君出現,但她在意的怕只有她的族長之位牢不牢固。

“小妖尤見憐願領招搖山貍貓一族歸順女帝陛下,自此為魔。”

入魔便可永免貍貓一族世代渡劫之苦,也是讓貍貓一族重新興盛的最為快捷的辦法!世人多偏見根深蒂固,再留修道界,貍貓一族也無法消除他族輕視!

“九溪宮花月樓內有一支血如意,它便作為你入魔的投名狀,你可願意?”

“小妖定不負陛下期望!”

尤見憐回想起不久前他跪拜在魔帝朝姒面前信誓旦旦要帶領全族入魔的場景。

尤見憐再次遇見韶晟時,他們同渡第六劫。

看著眾人皆處於被靈獸攻擊後的驚恐之中,而他不言一語繼續循序漸進地冷靜尋找破劫的線索,尤見憐再次對他改觀。

“你不覺得渡劫根本就是一種懲罰嗎?渡也亡,不渡也亡。倒不如做個魔,遠離劫難,自在逍遙?”尤見憐悠然的斜靠坐在高處石壁上,懶洋洋道。

“不。渡劫本就是個人的選擇,九重天給予每個人選擇,是否要踏入此道。在我看來,渡劫本身乃是一種恩賜,歷練知世、修身養性、抵禦妄念,方可修仙成神,救濟六界。若是心懷雜念,渡劫以追求長生為目的,自然會覺得劫中盡是苦難。”

尤見憐難得見他一下子說這麽多話,笑道:“那如果我就此入魔道,你會如何看待我?”

韶晟面色平靜,他思量半晌,道:“入魔亦入仙皆是你的選擇,就如你不能替我做選擇,我也不能替你做選擇。但你若為惡,我必與你為敵。”

你不能替我做選擇,我也不能替你做選擇……是啊,他根本不能替他人做選擇,他真的有權利讓貍貓一族陪他入魔道嗎?

尤見憐嘻嘻笑道:“我可不敢與你為敵。你這般固執,豈不是要追我到天涯海角?”

韶晟發覺他又不正經起來,無奈搖搖頭。

韶晟道:“我想罵人……”

尤見憐有些意外,來了興趣,坐起身來,道:“太好了!你罵一句我聽聽,要不要本公子教你幾句?”根本不管他想要罵的就是他這一情況。

“……”韶晟憋了半晌,耳朵紅了,張口道:“哼哼!”

尤見憐:……

就這???

“哈哈哈哈哈。”

韶晟:“……”

尤見憐樂個不停,搖身而下,陪他一同尋找線索。

韶晟卻是不再想看見他,轉身去另一邊。

當夜,在瑟瑟冷風的中,被靈獸攻擊身受重傷的尤見憐窩在一角落裏昏睡。

韶晟從外面回來時看著原本蓋在他身上的長袍已經滑落,他緩緩蹲在他身前,伸手欲替他蓋回,不料尤見憐卻突然轉了個身兒,他的手便碰上了他的左肩,替下擋下一擊的手臂如今血漬凝固,一片紅腫冰涼。

為了讓他睡得更舒服些,韶晟小心翼翼地去搬正他的睡姿,誰知剛將其搬正蓋好袍子,尤見憐便又側過身體,將其右臂伸出袍子外,吹著冷風。

反覆替他矯正睡姿無果,韶晟索性任由尤見憐“張牙舞爪”的睡姿,拈起一道靈力擋去吹來的風寒,反正他已找到殺死靈獸的辦法,明日定可離開此地。

破劫後,韶晟背著已陷入昏迷的尤見憐回到天外仙,這裏是泰山下離九溪宮最近的一座小鎮,也向來由九溪宮庇護,數千年來一直較為安定。

他不敢貿然帶尤見憐回九溪宮,但他如今也無法治愈他的傷。

正當他舉步維艱之際,擡眸時前方無聲無息突然出現高大的身影令他心下一緊。

韶晟低眉吞吐道:“……師、師父,我……他在劫中是因我而受的傷……”

板著臉的容淵看著如此狼狽的徒兒,終是沒有太過嚴厲,蹙起眉頭,看了眼趴在徒兒背上昏迷的尤見憐,道:“帶他回九溪宮。”

他收韶晟為徒那天,他便言明,他的徒兒,他從不會帶其渡劫。

雖然韶晟不似其他幾位師兄師弟的徒兒那般天賦極佳,但好在他一向乖巧,有苦不言,勤學踏實。他雖然平日裏嚴厲從來不說一個“好”字,但心裏他卻是十分滿意這個徒兒。

無論別家的徒兒再好,總歸沒有自己的徒兒好。

韶晟有些遲疑,道:“可是、他是貓妖。”

容淵冷著臉道:“為師難道看不出來?”

韶晟:“……不是,可是宮規……”

容淵沈默片刻,道:“九溪宮弟子斷不可為棄恩不報之舉。你……你小師叔那般天地不畏,難道真的會怕一只貓妖?罷了,為師自會與帝君等言明。先回宮吧。”

韶晟眼底有些微紅,感動道:“是,師父。”

數日後尤見憐迷迷糊糊的揉開雙眼,看見陌生的環境裏坐在一抹熟悉的身影,便對正在閱讀古卷的韶晟兩眼彎彎一笑。

“這裏是哪兒?”尤見憐翻個身,雙手拖著下巴望著他笑著。

韶晟看著他這般精神氣,必定已經已無大礙,心下安心不少,面上卻依舊冷淡道:“九溪宮沁園東十二齋的其中一齋。”

九溪宮?

他竟然真的因他隨口一句便違反宮規帶他入了九溪宮了?

尤見憐心下有些覆雜,擡眸環顧四周,屋內不見塵埃,陳設古雅,清心逸致,獨具大家風範。

尤見憐道:“你就住這兒?”

韶晟道:“不是。這裏是我們九溪宮專門接待來自四海八荒的道友的。我……我與我師父住在七溪宮。”

尤見憐道:“你帶我入九溪宮不怕被宮規懲罰?”

“不會。我小……你且安心在此養傷。只是別亂走,若是有什麽需求可與我說,也可與院中的侍者說。”

“好。”尤見憐甜甜一笑。

韶晟收斂起目光,道:“我出去看看師叔為你今日配的仙藥可好了。”話盡,他將手中的竹卷放下,起身出門。

再過幾日便是八月十五——小師叔容潮的生辰,也是他命喪無燼淵一千八百年整的祭日。師父刻意叮囑他莫要讓這只貓妖靠近六溪宮。

尤見憐醒來後,在九溪宮難以下咽的湯藥餵養數日後,靈力已基本恢覆。這日晚間,閑來無事,他已整日未見韶晟,便出門走走。

擡眼望去,今夜的九溪宮有些不同,仍舊是清冷沈寂,但卻格外明亮。

九處不同方位各座樓閣上下皆是燈火通明。

其中北方有一處有明暗靈光交錯,似是有打鬥。

片刻之後,尤見憐餘光瞥見青石板上多了一抹打著傘的影子,他迅速轉過身。

那觸目驚心的紅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尤見憐動作微僵。

朝姒濃妝帶笑,妖嬈的身姿著一身的殷紅色羅裙,手中持著一把紅鐵傘,那紅色比涓涓鮮血還要艷麗。

那把紅鐵傘長尤見憐是第一見,約三寸有餘,傘面由麒麟皮浸染血液而鋪就,十八股傘骨及中心傘柄皆由玄鐵而制,整張傘掛上了十八串鐵鈴,名為“舞動”。但此前他已經聽聞這把“舞動”在出手與殺人之際,鐵鈴皆會傳出清脆悅耳的鈴聲,而其餘時刻,無論你如何對其晃動,鐵鈴皆不會發出一絲聲響,久而久之,六界便將之稱為“死亡之聲”。

尤見憐不知何時她已現身在此,迤迤然而立於月光下,一張天生魅人的臉容顏嬌艷,其上掛著熟悉的笑意似乎永遠不會散去。

據傳聞她與生俱來的魅惑總是輕而易舉令六界眾生為其入迷,自願肝腦塗地、為其所用,

尤見憐目光有些驚挫,躬身行了一禮。

“小妖拜見陛下。”

朝姒一雙黑亮的眼睛朝韶晟眨了眨:“很好奇為何孤會在此?”朝姒嫣然笑著,道:“九溪宮的靈障雖覆雜,可又豈會真的能夠阻孤。你反應力倒是不錯。”

看著尤見憐垂眸不語,朝姒又道:“你能夠接近韶晟,舍命換取信任進入九溪宮,雖不曾完成任務,倒也有足夠資格入孤座下。”其實入魔者於她而言,本是多多益善,可若想得一真正有用且可用之魔,則難上加難。

話落,一道墨色靈力出自朝姒之手打入尤見憐體內。

尤見憐忍著吃痛,捂住胸口。

他知道這是她對他下的魔蠱咒。

“孤期待與你幽都再見。”說著她擡眸望向他身後,看著站在月洞門下沈著臉的韶晟。韶晟雖是來此見尤見憐無意中發現她已入九溪宮,但她破劫九溪宮結界一事,宮內幾位上神必定已經知曉,加上她剛剛在花月樓與容花交過手,他們勢必很快發現她身在此處。

今夜同樣是朝穆的祭日,而她雖惋惜不舍唯一的親弟弟,但她如今已經貴為女帝,須為整個魔界的子民安危考慮,如今尚不可與九重天摩擦過重。

話落,朝姒已然消失。

尤見憐躬身而起,擡眸看見韶晟那一瞬間他面上閃過一絲煞白,尤見憐旋即有些心虛笑道:“我都一天未見你了,本想著出去找你,你今日去哪兒了呀?”他不知道他在此站了多久,又到底聽到多少。

韶晟看了他一眼,原本沈重的面容多了幾分疏冷,握著藥瓶的手不自的也加重了力度,道:“你讓我帶你回九溪宮到底是何目的?”

尤見憐嘻嘻哈哈道:“我就是、就是隨口一提,誰知道你這個大善人真的趁著我昏迷把我帶回來了呢?”

看著韶晟沈默不語,尤見憐生怕他起疑,又道:“你別生氣嘛!這樣,我也帶你回招搖山可好?我們算扯平,如何?”

韶晟明知他在含糊其辭,動了動喉嚨卻終究沒有直言拆穿他。

尤見憐試探著道:“其實我找你本也是要說此事的,我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打算明日便回招搖山。”

韶晟道:“你若入魔,我們便是敵人。”

聞聲尤見憐心下傳來一陣刺痛感,他漸漸收起笑容,沈聲望向他道:“韶晟,我說我不會入魔,你會相信我嗎?”

韶晟看見他棕色的瞳孔望向自己時那抹期待的亮光,半晌點了下頭。

尤見憐重新笑了起來,道:“要不要和我去招搖山看看?”說著他又死乞白賴補充道:“如今我可傷勢尚未痊愈,若是路上遇見危險怎麽辦?”

韶晟猶豫了下才又點了下頭,道:“不過我要先問過我師父。先進屋上藥吧。”說完,韶晟默默地往廂房走去。

尤見憐咧嘴笑了笑,小跑跟上,道:“你剛剛‘你若入魔,我們便是敵人’言外之意是承認我們是朋友嘍?”

韶晟:……

天樂一千零五十二年秋。

尤見憐收到七日後前往北漠渡飛仙劫的通知,當晚他回到彩雲洞收拾行囊。他雖未來得及將此事告知韶晟,但他們此前已約定明日在招搖山下見,到時再與他說此事也不遲。

第七劫是他的愛劫,此劫生死難測,雖然他如今身中魔蠱咒,但此前他已決心繼續渡劫,來日他定能想到解除魔蠱咒的法子,與韶晟皆做自在仙神。

是夜,尤見憐前往祠堂祭奠已故祖上。

不曾想祠堂裏已有人。

“阿憐畢竟是未來族長,我如何舍得按照族規處罰他……”

“如今您是族長,尤見憐自個兒想入魔便罷了!此前前往幽都見魔帝竟還想將我們族中所有子嗣都帶入魔界以作示誠!若是不除他,我們必將再無來日!”

“可是,我畢竟是他姐姐。再說,聽聞近來阿憐與九重天那名叫‘韶晟’的弟子交往過密,想必……也許他已經拋棄入魔雜念了呢?”

“誰知這小子到底如何想的!沒準打什麽壞主意呢!留下他只會是一個隱患!若他來日飛升成仙,九重天追查他曾拜見魔帝一事,我們整個招搖山都將遭他連累!貍貓族如今的地位已經一落千丈,到時候只怕再無我族生存之地!”

“族長若你不想親自動手也不是沒有辦成除去這廝。如今他遲遲未入魔,只需將他不想入魔一事告知魔界那邊,自有魔族的人出面解決。”

“是啊,魔界對於這類事出反悔者向來下令追殺除之,無論四海八荒!”

“這……好吧,只希望祖上不會怪罪我。”

“您這皆是為我族考慮,祖上定然不會責怪!”

“屬下今夜便去辦此事,族長放心!”

尤見憐躲在暗處,他一顆熱血沸騰的心在漸漸變涼。

看著那幾張熟悉的面孔,他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

原來他在族中早已是孤身一人,他人皆盼他死的境地。

是啊,朝姒對於中途反悔者向來欲殺之而後快。

原本他想著飛仙後再與魔界劃清界限,彼時他飛升入九重天,靈力修為皆大升,應對魔族的追殺定將比如今要得心應手。

可惜,他怕是等不到那日了。

他醉飲一夜,次日耀眼的日光閃的他幾乎睜不開眼,他雙眼酸痛,在山上呆了許久才洗漱一番下山。

下山前,他備了一把紅傘。

看見已經在約定的老地方等待許久的那個人如今已經安靜的等待著他,尤見憐收起五味紛雜的心緒,握緊手中的紅傘,目光漸漸堅定,逆著陽光走向韶晟。

韶晟察覺到尤見憐後,隨即起身,雙眸看見他手中的那把紅傘時,他臉色冷了下來。

這把紅傘有何意他自然早已耳聞。

朝姒座下的魔者皆會有一把紅傘,象征著魔帝給予他們的權力——萬物皆可殺。

尤見憐聲音有些微涼道:“怎麽了?”

韶晟的目光停留在那把紅油傘上,心中卻仍懷有一絲希望,冷冷質問道:“你之前說的‘不會入魔’是假的?”

尤見憐仿若聽到了笑話般,呵呵笑了會兒才道:“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怎麽那麽天真呀?那些話不過是玩笑罷了,你都分辨不出嗎?呵呵……”

一遍遍熟悉的笑意,蕩漾在耳邊,聲聲不息。

他真的如他所言,太過天真!

此前,他竟然還為了他族而再次對師叔產生憎惡的感覺,他或許真的該死!

韶晟看著眼前笑嘻嘻毫不知善惡的尤見憐頓覺心上湧血、氣憤襲來。

人間杭州府西湖相遇只怕也是他故意所為。

“你接近我……”

“你可是我入魔的‘投名狀’。”尤見憐嘻嘻笑著:“不過,陛下如今已經破格允我入魔界,本公子雖已無需取你性命,但畢竟救你數次,就這麽讓你回去心有不甘啊……”

看著眼前人不斷睜大的瞳孔,他擡手喚出一道緊固靈力,下一瞬原本在手中的紅傘已飛起,傘把直入插進他的肩中,涓涓鮮血不斷滴落,碰撞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竟有些悅耳。

脖頸間隨之傳來一陣陣痛,韶晟眼前漸漸地模糊。

同樣的地方,他也曾受過傷,就當還他了,此生再無瓜葛。

數日後。

坐落於西湖邊一座夜半紅燈高掛的樓閣內,銷魂舒暢之聲透過窗門縫兒頻頻傳出。屋內帷幔縹緲,諾大的溫泉池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池中數十名男伶**,身子酥軟,樣貌皆為天色,嬌媚可人絲毫不輸女子,在水中猶如條條美人魚,來去自如。

親吻、撫摸……尖叫歡樂聲此起彼伏。

場面頗為銷魂。

尤見憐僅著薄衣斜倚在美人榻上,輕闔雙目,耳邊不斷傳來池中的歡聲笑語,他心中卻在感知著四周靈息變化。

此前,他只來過此處兩次。一次是數百年前,他帶著刻意巧遇見的韶晟來此暫避蓬萊閣弟子,一次是數日前,他來此安排今夜的事宜。

收了錢的池中男伶都有些搞不懂今夜的客人,給錢卻讓他們自己玩,還要他們一直玩下去。

五更,池中的凡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疲累。

尤見憐看了眼緊閉朱門,懶洋洋地起身走至池邊,他原本白皙的面容此刻更多的是蒼白倦態,俊俏的桃花眼下一對臥蠶眉微微彎起,笑意中隱藏著些許勉強。

他伸手隨意擡起一名少年白嫩的下顎。

少年見狀泛起嬌羞。

下一瞬,朱門處傳來“吱呀”聲,隨之門被推開。

韶晟看見滿屋子旖旎,目光觸及到尤見憐的那一刻隨即躲避,轉過身去。

韶晟道:“你讓我來此有何事?”

尤見憐看著他倔強的背影,眼底不知不覺有些微酸,他開口無力的笑了,道:“你的玉笛落在我這兒了,在那邊的桌子上。”

韶晟偏過臉看向圓桌上靜靜躺著的短笛。

那是初入九溪宮學子皆會收到的一枚玉笛,音律術課上會用到的,他雖然不擅長音律術,但這支笛子卻一直隨身攜帶。日前他便發現這支笛子不見了,思來想去便猜測是落在招搖山,但他此前已決意要與他再無瓜葛,一時間他還曾有些惋惜這支玉笛。

韶晟收起玉笛,道:“不過是支玉笛,又何必非要讓我今夜來此拿回。”

尤見憐帶著笑意看著他熟悉的身影,道:“可是我只有今夜順便有空。”

韶晟聽聞“順便”二字,一語不發,推門而去,至始至終再未看過尤見憐一眼。

待到那抹短暫停留的背影完全消失,尤見憐方才松開少年,起身至一旁案桌拿起一方錦帕擦拭那只碰過外人的手。

丟下滿池芳華,尤見憐擡手便朝著那群男伶施了一道靈術,少年們旋即昏睡。他也搖身穿好衣衫,轉身離去。

出了青樓數十裏,尤見憐被迫駐留於雲譎波詭的枯木嶺間。

剛剛他施靈術已經暴露靈息,魔界定然已經察覺他的行跡。

很快四周傳來連綿不斷清脆而魅惑的鐵鈴聲——不絕於耳!

心快速跳動著,寒意襲上身,不過瞬間,尤見憐雙手已止不住的顫抖,腳下猶如被鐵鏈鎖住,移不了半步。

自知他終究是逃不了她的索命。

可他還是要拼了命的逃!

無法躲避的殺意從四面八方襲來。

不消片刻,他已渾身是血,滿身是傷,撕心裂肺的疼痛由腳底湧起,通過血液傳入四肢、五臟六腑直頂腦漿!

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方向!

被疼楚所麻木的身體拼盡全力喚出靈術,在昏迷前的一瞬間,他終於逃離。

尤見憐從韶晟那兒拿走的唯二之物便是一瓶他的血與九溪宮靈障破解之術。

原本都是意圖不軌,可最終都未曾利用,反而後者讓他今夜得以暫避。

尤見憐躺在空曠的山間,緩慢而艱難地睜開了雙眸,遠方坐落的宮殿樓閣一一映入眼裏。

他曾經最為痛恨的地方,如今,他卻想親自走入,去看看他口中那個如家一樣既嚴苛又自由之地。

只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尤見憐伸出手,喚出早已用血跡封印好的靈瓶,回憶著韶晟說的他居住的方向,將靈瓶沿著那方傳去。

在人間杭州西湖斷橋相遇的那一夜,他第一次見有修道者如此性烈,寧願自毀靈丹忍受生剝之痛,也不願靈力修為為他人所用,也許那時起,他便悄悄對他生了心動。

如今他也效仿他罷!

天將明,尤見憐看著東方那一抹紅暈,起身朝北方而去。

這一劫,於他而言,本欲求生,實則赴死。

魂飛魄散,便一切都不覆存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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