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意亂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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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家的醫館距離穗河旁的鬧市區不過百十來尺, 但鬧中取靜,是麟州及其周邊州縣當中最大的一間醫館,足有三層樓之高,碧瓦朱甍, 從外看來倒像是個戲樓宮苑了。

“賀公子, 都到這兒了, 放我下來吧。”聞清澄這一路覺得別扭,整個人僵硬著,沒一刻鐘的路倒像是過了許久一樣。

“哎呀是公子回來了!您這是?” 見賀昶回來, 兩個站在門口等他的小廝丫頭們隔了就都迎了出來, 想要將他背上的聞清澄扶下來,不料賀昶執意要自己背進去, 一路小跑穿過雕花挑高的門廳, 直奔主廳而去,連聲呼道:“快去請朱郎中!”

下人們連忙照辦,有幾個沒忍住偷偷瞄了一眼聞清澄:也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公子,長得甚是俊俏,明眸皓齒不說,竟長得比小姑娘的皮膚還要白皙, 最令人難忘的是他唇上那顆紅痣, 此時他唇色發白,更襯得那顆小痣鮮亮得扣人心弦, 實在令人過目不忘。

直到了朱郎中面前,賀昶才將聞清澄極為小心地從背上放下, 一邊放還一邊詢問著他感覺如何, 活像是聞清澄是個要悉心呵護的瓷娃娃。

“無礙……”聞清澄強撐著回道, 但他也沒料到自己會崴得這麽厲害, 方才天黑沒看清,這會才發現整個腳踝都已經腫得變了形,呈現出一個非常怪異的形狀,根本沒法落地了。

“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那朱郎中年過半百,見狀也皺起了眉頭,細細瞧了一番,便去開了冷敷的藥貼以及湯藥,囑咐他近些日子一定要靜養,最好三日內都不要下床。

待聞清澄的腳剛被敷上藥,他便掙紮著站了起來,對一直陪在旁邊的賀昶道:“多謝賀公子,今晚麻煩了,不便叨擾,瞧病的銀子我明日會找人送來。”說著便扶著墻趔趄著要走。

“聞公子這怎麽行,你傷得如此重,定是要歇歇的,我家醫館後面剛好有幾間空房,不如……”

“不用麻煩公子了。”聞清澄擡眼淡笑了下,“有人在等我,我是必須要回去的。”

這時朱郎中聞言也來勸他今晚在醫館休息,現在時辰已晚,麟州城內已經響起了打更的聲音,而且腳傷這麽重,實在不適合現在趕路。

幾個人說了半天,可聞清澄絲毫沒有動搖的意思,只又對著賀昶重覆了一遍:“請公子送我回去吧。”

賀昶不易覺察地皺了下眉,無奈道:“看來那個人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

這句話卻讓聞清澄神情迷茫了一瞬,沒再說話,只是低頭輕咬了下唇。

他已經努力了這麽久,眼見現在梁玨對他的依賴與日俱增,對他已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如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就因為自己的腳傷,而讓這一切功虧一簣。

“那既然公子執意如此,那在下就送公子一道吧。”

兩人一起上了馬車。聞清澄很困了,迷迷糊糊地靠著車壁小憩,路邊的光線透過車窗在他臉上不斷滑過,映著斑駁的樹影,將他的面龐襯出了幾分說不出的神秘和昳麗。

可不知是因為腳傷還是什麽,聞清澄一路都顯得心事重重。

這麽美的人,究竟為何要受這般苦呢……賀昶暗忖。

賀家是麟州當地有名的名門望族,除了醫館名下還有許多其他產業,當之無愧的富甲一方。賀昶從小見過無數美人,好看的男孩子也不少見,卻從來沒見過像眼前這位一樣的公子,美得讓他在船上那一眼就似失了魂兒般,無比迫切地想要知道有關他的一切。

馬車很快就到了客棧,賀昶先下馬,卻見客棧門窗緊閉著,根本不像是聞清澄說的有人在等他的樣子。

聞清澄被賀昶扶下了車,他的傷腳包裹著無法落地,只能將大半重量都靠在賀昶身上,用另一只腳勉強蹭著朝前走,稍微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努力,沒走到門口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這時聽見了動靜的老穆打開了門,卻見聞清澄的樣子,趕緊迎了出來:“公子,您這是怎麽了?”

阿澤立即也趕了出來,和老穆兩人一起攙扶著聞清澄。

“今晚真是有勞賀公子,感激不盡。”聞清澄有些虛弱但還是盡量躬身,禮貌地對賀昶表示了謝意。

“怎麽才回來!”梁玨的聲音突然在幾人身後響起,他的眼神馬上就看到了聞清澄的腳,立馬走了過來從老穆和阿澤手裏硬是將聞清澄扯到了自己懷裏,皺著眉頭去查看他的傷腳,但口氣依舊非常不太好,帶著明顯情緒道,“為什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梁玨的態度和與聞清澄分別時的完全不同,一見他聞清澄就猜到了,一定是方才梁琛告訴了梁玨什麽。

阿澤和老穆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他們在公子回來之前聽見殿下和八殿下爭執許久了,也不知道出了什麽大事,惹得殿下如此不悅。

在聞清澄回來之前,阿澤看著梁玨一直等在客棧的門廳裏,此時已近一更,他卻已喝完了整整三壺濃茶,手邊放著空著的茶盞,阿澤他們勸了他好幾次去睡但怎麽也勸不動,只是陰沈著臉不說話,就悶聲坐在那裏。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聞清澄。

“請恕罪……”聞清澄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更細,臉色清灰,好像田野裏一朵即將要枯萎的小花,他身體不適,連帶著精神也是不濟,勉強撐著一口氣解釋,“回來的路上意外傷到了腳,有幸意外遇見賀公子,帶我去醫館,又送我回來。”

這下梁玨才終於把目光移到後面那個送聞清澄回來的人身上,他直起身,非常不友好地上下打量了那個人一番,口氣不帶任何感謝別人的意思,硬得跟塊木頭一樣:“我家清澄就是這樣,平日總有些毛躁魯莽,今晚給公子添麻煩了。”說罷轉向阿澤,“等下問清這位公子需要多少藥錢,付十倍以做謝禮。”

賀昶從一進客棧門就覺得火氣上湧,只是從小爹娘的教導對他影響太深,知書達理慣了,才能強忍著不讓自己對面前這個男人口出惡言——這個人拋下美人一個人走了也就罷了,眼下見美人傷成這樣,竟然不問他一句傷勢如何,開口閉口居然都是詰問。

可美人為了他,方才那麽痛苦也要堅持回來!

賀昶越想越替美人不平,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走近一步,對著梁玨仿佛對峙般:“你難道就不問問他是如何傷成這樣,眼下傷勢如何了嗎!”

方才說完梁玨已經將聞清澄打橫抱起,正欲要走,一聽賀昶的話微微轉了下身,臉上卻滿是不屑一顧。他比賀昶高,幾乎是在用眼角看著賀昶,像是覺得有點眼下這一幕很是滑稽:“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送客!”

話音未落,幾個穿便服的侍衛上前,不由分說就將賀昶往出推。

賀昶哪裏扛得住幾個禦前侍衛的阻攔,眼睜睜地看著聞清澄被那個人抱了進去,終於,客棧的大門在他面前被重重關上,裏面的一切都看不見了。

“傷哪了?”梁玨已經將人抱緊了臥房,蹲下身,不由分說捧起了聞清澄受傷的腳,他動作很輕,幾乎說得上是柔和,看著聞清澄的樣子也不似方才蠻橫。

“孤才走了多久,怎麽傷成這樣的?”梁玨單膝跪在聞清澄面前,仔細瞧著。

聞清澄的腳很小,線條圓滑,顯得秀氣又盈潤,加上如絲綢般的皮膚,看起來完全像個姑娘家的玉足,除了足尖的那隱約的一點紅,整只腳就仿佛蓮藕般雪白,讓人不忍觸碰。

“別動。”梁玨的手指順著紗布包裹的地方一寸寸試探上去,他動作很輕,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器物,極是小心,生怕自己弄痛他的小伴讀,“還好,腫的厲害,但沒傷到骨頭。”許久之後,他終於輕輕舒了一口氣,但仍捧著聞清澄的腳不撒手。

聞清澄咬著嘴唇不說話,他發現自己現在有的時候在梁玨面前幾乎快要放棄偽裝了,帶著別人的軀殼活著很累,也很難。

就像現在,他很痛,也很困,可不知道為什麽,已經快要分不清心裏的真實感受了。

他想叫出聲,他想告訴那個人別碰自己,可為什麽當被冰涼的手指覆蓋上去的時候,他感到的卻是一陣強過一陣,發自心底的戰栗呢?

而且,他每一個想要將腳抽回來的動作,都只會讓梁玨抓得更緊。

他好像鐵了心,不會撒手。

梁玨蹲在那裏,脊背微彎著,修長的手指緊握住那只腳,將它輕放在自己膝上,指尖輕撫過包著紗布纏繞的腳背,像在撫摸,又似在探查,要把那裏屬於陌生人的氣息都驅逐出去。

“這樣疼嗎?”他問。

“嗯……有點。”其實他的動作很輕,聞清澄並感覺不到多少痛,但他累到不想講話,只想快點去睡覺,就閉上眼坐在那裏,任由對方把弄著自己的腳,熟悉的冰涼觸感,莫名讓他感到有些燥熱。

梁玨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揉捏著他的腳,因為力道正好,很大程度緩解了疼痛,沒一會聞清澄便有些神志迷離起來。

“睡吧……”梁玨邊說邊不動聲色地將手移到了聞清澄的腳踝處,“這樣還疼嗎?”

聞清澄聽見聲音若有似無地傳來,幾乎是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正當此時,梁玨突然手下用力,只聽骨節發出哢嚓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讓人聽起來心驚肉跳。

那一瞬聞清澄疼得差點跳起來,那種痛比他長這麽大承受過的任何痛苦都要強烈,疼得他冷汗刷拉就下來了,眼淚奪眶而出,拼命要將那只腳從梁玨手中掙紮出來。

“來我扶你,你站起來試試。”梁玨站起來,攬著聞清澄,手下用力,就將不斷掙紮著的聞清澄扶了起來。

“放開我!”聞清澄滿心惱怒,但說來奇怪,方才疼得他幾乎魂魄出竅的腳這會的痛楚居然沒有那麽強烈了。

“你可以的,別怕。”梁玨的聲音很穩很沈,扶著聞清澄的手很穩。

不像賀昶扶著聞清澄的時候還有所顧忌,梁玨是將自己當成了聞清澄的支撐,讓他將所有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

聞清澄還想掙脫他,但就在這時他發現,那只傷腳可以挨地了。

“如何,是不是比那個賀公子厲害?”梁玨有些得意,露出了這一晚上第一個笑,像在邀功。

“嗯……”聞清澄其實不想承認,但很奇怪,他現在的確不太疼了,但還對梁玨剛才不告訴自己就突然動手耿耿於懷,沒好氣道,“我竟不知殿下會治腳了。”

梁玨沒註意他的語氣,眼睛還盯在他的腳上,緩緩道:“這是小時母妃教我的,那時我淘氣,經常會傷到手腳,她因為不想驚動父皇,就自己幫我醫治,她小時在族中學過些醫術,就經常一般替我熬藥,一邊說在宮裏,凡事都只有靠自己,不能依賴任何人,才能活下去。”他神色平靜,牢牢拉著聞清澄走了幾步,確定無事了才走回榻邊。

“所以……你從那會就養成了不相信任何人的習慣?”聞清澄問。

梁玨聽後怔了下,然後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聞清澄的發頂:“但我相信我的小伴讀啊。”

那一夜聞清澄是在梁玨懷裏睡著的,大概是過於疲憊,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擺好一個舒服的姿勢,困意就將他吞沒了。

可這一夜不知為何,他一直睡不踏實,做了各種夢,夢見自己如落水狗一般流落街頭,夢見梁玨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被騙後下令要將他拖出宮門,碎屍萬段。

——聞清澄從來不知道,原來潛意識裏他其實是有恐懼的,如今的這幅偽裝就像一個詛咒一樣禁錮著他,他不斷地扮演著一個深情而乖順的伴讀,然而他越這樣,身上的枷鎖就越緊,他只知道怎樣套上它,卻完全無法將它打開。

迷蒙中,聞清澄發覺有人替他整理額發,冰涼的觸碰讓他忍不住想躲。

那是誰?似乎是個顯而易見的答案,但聞清澄不想猜,似乎那個答案也和所有的偽裝一樣令他生畏。

臨近破曉的時候,聞清澄醒了,發現自己竟一夜都枕著梁玨的胳膊,一睜眼就看見身後有兩只帶著青黑眼眶的黑色眼眸盯著自己。

“不是病了嗎?不再睡會兒。”梁玨聲音帶著沙啞,低沈的聲音像被打磨過,仿佛含著沙粒一般。

“我好像夢到你了。”聞清澄悶聲說。

“夢到什麽了?”梁玨微睜著眼,但墨黑的雙瞳像是要把眼前人看盡。

“夢見殿下把我趕出去了。”聞清澄的聲音像從鼻子發出來的,好像又快要哭了。

梁玨噗嗤一聲,覺得好笑,湊過去瞧他,發現他鼻尖紅紅的,“小東西就知道哭,那天在河堤,你當著那麽多人面講解治理方案的時候怎麽不是這個樣子?平時孤都要被平時你哭哭啼啼的樣子給騙了。”

聞清澄不擡頭,小聲咕噥著:“那是殿下好騙。”

“呵!現在連你自己也這麽說了是吧?”梁玨促狹地笑了一聲,瞇起眼睛看他。

“‘也‘是什麽意思?”聞清澄擡頭,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梁玨。

其實昨天梁玨看到梁琛給他的那頁紙時心情非常覆雜。他一直相信聞清澄,也從不懷疑他的真心:聞清澄忠誠又順服,喜歡他,甚至崇拜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偷了他的東西,然後出賣給鄺太師和梁縛,和那些人沆瀣一氣呢?

可那張紙上,分明就是梁玨之前對麟州所有部署,就是那張紙上的內容,讓他當時差點失去對麟州的掌控。

——而那上面娟秀又不缺筆鋒的字跡,瀟灑中透著一絲謹慎,收放自如,正是聞清澄的筆跡無疑。

“殿下?”聞清澄輕喚了一聲,有些怯生生的。

梁玨中斷了自己的猜想,都到了這步田地,他認為,不如幹脆賭一把。

他將那頁紙拿出來,丟到了聞清澄面前。

那一刻,不用兩人之間任何對話,聞清澄感到頭頂那巨大的鍘刀終於落了下來,讓他惴惴不安了一夜的事情總算塵埃落定。

原來梁琛昨晚那麽著急叫梁玨走是因為這個,怪不得會那麽著急。

甚至無人再去糾結這頁紙是如何出現在這裏的,背後有著怎樣的算計。聞清澄在心裏嘆了口氣,他早該知道的,在撒第一個謊的時候,就註定了要用無數個謊去圓。

對於梁玨而言,此時這段異樣的沈默便已經就是回答。

梁玨想起幾年前,曾和梁琛二人同被派去過邊陲戰場,在那裏他曾親手殺死過一個年輕的俘虜。

那是他第一回 殺人,當時從刀柄傳到他指尖的觸感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可就連那時的糾結和痛苦都無法與現在的十分之一相提並論。

那麽輕飄飄的一張紙,對於梁玨來說就是處心積慮的陷害,背叛和欺騙。

“你不想說點什麽嗎?”

回答他的是聞清澄一聲很長的嘆息,然後當他開口的時候——不是安慰,也不是辯解,而是仿佛提筆用朱批又在死刑簿上狠狠畫了一筆。

他說:“沒想到我還有再見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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