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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最乖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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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別亂跑,身上的傷都沒好全。”

魏安棠接住那個從廣袤草坪上奔向自己的小孩,距離被植入“意識隔離芯片”已經過去了兩年,這兩年裏,諶修圻白天是魏安棠的弟弟,晚上就是組織的殺人機器。

每當魏安棠看到那個渾身染血的孩子活著回來時,既是安心,又是心痛。

“哥哥,抱我去吃桃花酥呀?”

魏安棠看著這麽可愛的一個孩子,唇紅齒白,笑的時候還有兩個潤潤的酒窩,最好看的是那雙眼,像是深海一樣,將眼前人深深吸進他的眼裏,饒是魏安這樣的木頭,都能感到那雙眼有著攝人心魄的美。

魏安棠抱著他,坐在樹下,將桃花酥掰成小塊餵到諶修圻嘴裏,這孩子嚼了兩口,又笑呵呵地掰了特別特別特別小一塊,餵給了魏安棠。

“哥哥也吃。”

魏安棠無奈地將那點小沫子卷進嘴裏,“到底是哪兒來的你這樣愛吃獨食的小鬼。”

諶修圻不高興了,將一整盤桃花酥都端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悶悶不樂地往嘴裏塞,任憑魏安棠怎麽用腳尖夠他的腦袋,他都不回頭,一個勁兒地往嘴裏塞吃的。

“嘖,怎麽像個小餓死鬼投胎一樣啊?”

魏安棠伸手將坐在草地上的孩子一把抱起,沿著草地跑了一整圈後,回到了基地內部吃飯,諶修圻心情好了不少,但是激動的情緒過去之後,心裏還是惦記著魏安棠說他餓死鬼投胎。

手裏的筷子也跟他作對,怎麽都夾不起來豆腐,全碎了,眼看著只剩下最後一塊完整的豆腐,諶修圻的情緒即將崩潰,魏安棠了然於心,用勺子給他舀到了碗裏。

“不是我故意兇你,只是要學會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平時也沒少你吃喝吧?怎麽這麽愛吃獨食呢?你看看,說兩句,就又喬氣了,又開始護食了。”

諶修圻吃了那塊豆腐,卻鬧脾氣摔了筷子,悶悶地坐在床中央,抱著膝蓋,小小的一張臉埋在膝蓋上,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緊緊盯著魏安棠。

魏安棠見他情緒不好,只好收拾碗筷和他丟在地上的臟衣服,並沒有註意到小朋友眼裏覆雜的情緒。

“怎麽啦?我,我應該沒有說重話吧?怎麽眼睛都紅了?”

魏安棠瞥見他情緒不對勁,一把將臟衣服丟進洗衣機,坐在床邊,將小朋友抱進懷裏揉搓了一頓。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怪物?”

小朋友的聲音哽咽了很多,原本軟軟的調子變得委屈極了,說著話還掉起小金豆子來了。

他很少會哭,也很少會這樣委屈,更不抱病喊痛,除了吃東西護食,偶爾脾氣不小之外,真的是個很好帶的孩子,陡然來這麽一下,魏安棠心裏的愧疚就又開始如同野草瘋長,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裏哄。

“沒有,誰說你是怪物了?再有人這樣說,就告訴我,屁股給他打爛。”

諶修圻將頭窩在他的肩窩裏,雖然短促地被魏安棠逗樂了一下,還是沒停止下小金豆子雨。

“我也有感覺,我好像白天和晚上不一樣,我不想到晚上。”

魏安棠嘆息一聲,嘴唇貼著他的發頂,細細安慰他:“哪裏有了?小圻子睡覺可乖了,一點也不鬧騰,是我帶過最乖的小朋友。”

諶修圻在他脖子上蹭眼淚,抽抽搭搭地扒在他的肩上,“你不用瞞著我,我聞得到身上怎麽都蓋不下去的血腥味,也能感受到清晨醒來時,那種奇怪的害怕。”

魏安棠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地抱緊了他,梗著喉嚨說道:“沒事的,會結束的。沒事的。”

會結束嗎?他也不知道。

從那之後,魏安棠再也沒有說過諶修圻護食的習慣,他明白了這個小家夥,只有在吃東西的時候,才能獲得一種獲得感和安全感。

或者說,他在獵取一種劫後餘生,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每次諶修圻出任務,魏安棠都一夜難眠,諶修圻畢竟是血肉之軀,身體素質再怎麽超人類,也脫離不了自然界的規律:傷痛和死亡。

他有時候甚至自私地想,要是諶修圻死在任務途中,會不會一切的罪惡就能終止?自己也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他有時候甚至還在自暴自棄的想,要是他們都死了,NX9會不會就再也不會有人去碰?

這一場鬧劇是不是就能結束?

這樣的想法只閃過了一瞬,魏安棠就將它們抹殺了。

就算諶修圻沒了,只要人的欲望還在,人的惡還在,就還會有下一個諶修圻,有下下一個,有無數個被迫害者。

就算他們都死了,只要NX9曾經被研發過,就總會有人獲取到信息,繼續開展研究。

魏安棠只能嘆息,在每個淩晨四點,去基地外,接到雙眼空洞無物,渾身血腥的諶修圻。

每當看得這個手染無數鮮血,無辜背負無數人命的孩子時,魏安棠真的很想在槍裏裝兩顆子彈。

他先殺了諶修圻,再殺了自己。

管他千秋後代,管他罪惡還是光明,他只是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

可當諶修圻渾身血汙地倒在他身上時,魏安棠就只會下意識地接住他,然後驚訝地發現,那個自己一下就能拎起來的孩子,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

魏安棠開始害怕諶修圻的手,那雙在夜裏奪去太多人命的手,那雙毀掉太多家庭的手,每當想起這些,魏安棠就下意識掐住了諶修圻的脖子。

真的很想殺了他,再殺了自己。

可當他看見諶修圻睜開了那雙沒有一絲光華的雙眼時,他就再也下不去手。

即使諶修圻的意識被“芯片”隔離,被組織操控,他也始終對魏安棠完全信任,他也會毫無防備地任由魏安棠扼住他的脖子。

魏安棠真的要瘋了,如果沒有一個辦法能夠緩解這種痛苦和糾結,他只能選擇逃避,選擇自我欺騙。

白天的諶修圻還是那麽護食,可在他抱著一盤桃花酥大快朵頤之後,魏安棠前來收拾殘局,看見那空空蕩蕩的盒子裏,只有一個盤子裏,正中央,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被人摸得邊角都軟化的桃花酥。

魏安棠忍不住笑,笑得喉嚨都哽咽了,就這麽舍不得一塊桃花酥?

苦笑著探身下去,他單膝跪下,混著眼淚和滿嘴的苦味,將那塊被人在手裏捏軟的桃花酥吃得幹幹凈凈。

這麽舍不得,舍不得到捏在手裏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它剩了下來。

又很孩子氣,生怕魏安棠看不見他留給他的桃花酥,生怕魏安棠一個順手就把他留給他的桃花酥一把當垃圾丟掉,以至於將那塊桃花酥擺在空盤子的正中央。

確實很孩子氣,欲蓋彌彰地用這樣的小手段來獲取他的表揚。

明明自私得要死,還要假裝大方地剩給他最後一塊桃花酥,明明根本就舍不得,捏得快爛了,還要假裝瀟灑地跑路。

魏安棠深吸了一口氣,將爛攤子處理好,然後泰然自若地離開。

“你看到吃的了嗎?”

直到晚上,魏安棠也故意沒說那個桃花酥的事兒,果然就有人忍不住了,從旁敲側擊到開門見山。

“看到了啊,也不知道是誰忘記吃了?”

“我,我怎麽可能是忘記吃了,我,我,好吧,我就是忘記吃了,你給我拿回來了?”

諶修圻磕磕巴巴地找魏安棠要他的那塊桃花酥,魏安棠鐵了心要逗他:“我怎麽可能拿回來,收拾垃圾的時候一起丟了,沒事,反正明天還有呢。”

“你!”

諶修圻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巨大的身高差壓得魏安棠幾乎喘不過氣,曾經的那個孩子,已經長到能用氣場碾壓他的程度了。

魏安棠被他發紅的眼嚇到,只以為是藥物在體內要暴走了,嚇得他幾乎下意識就摸到了腰間的鎮定劑。

“你真的丟了?”

幸好,諶修圻只是聲音有些哽咽,眼睛被眼淚憋紅了而已。

魏安棠松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裏的針,將人拉到懷裏,還當他小時候一樣,輕輕拍他的背,“逗你玩的,你特意留給我的,還故意擺在最中間,我怎麽可能丟掉啊,當然是吃了,可甜了。”

他明顯感覺到,諶修圻在聽了這番話之後,情緒平覆了不少,但依舊提心吊膽,“一塊糕點,瞧把你給急的,嚇死個人。”

毛茸茸的腦袋在自己脖子側方蹭了又蹭,像是個家養的猛獸在撒嬌,魏安棠心有餘悸,即使是癢,也不敢多說話,生怕二次激怒了他。

“怎麽能只是一塊點心那麽簡單......”

魏安棠困惑地皺眉,並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還欲再問,卻有人來找,只得將身上的諶修圻撕下來,留在房間裏,自己出去了。

諶修圻嗅著房間裏濃濃的魏安棠的氣息,感到很安心,又很焦躁。

他不明白這種焦躁是為了什麽。

為了那塊被魏安棠輕視的糕點?還是為了站在糕點之後,一起被輕視的自己?

他才十五歲,他不明白。

他無法用他所知的任何知識來詮釋或者開解自己,他連開口詢問的能力都沒有。

諶修圻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踱步,最後選擇鉆進浴室沖個冷水澡,處於青春期迅速抽條的身體比往年更為消瘦,渾身只看得見薄薄的一層肌肉。

一具滿是反差的身體,瘦削卻蘊含著能徒手撕開一個成年男人脖子的能量。

如果諶修圻是個在正常人家裏平安長大的孩子,這個時候應該在上初中,為因為長得太快,跟爸爸媽媽抱怨生長痛,媽媽會因為他的消瘦給他做各種各樣好吃的,他會喝著媽媽做的補湯,吃著一些補鈣的藥片,正常地上學放學,和好朋友一起打打球,或者打打游戲。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在槍林彈雨裏取走別人的性命,在畸形的思維裏焦躁不安。

冷水沖洗著這具勁瘦,橫著不少傷痕的身軀。

難以撫平他心裏翻湧不止的難受。

他想去找魏安棠。

(第二部 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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