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關燈
稍微翹起些嘴角,松著油門把車速放緩了。

車子停在了一處山腳下。茨木有些不安地頻頻回頭望著,他想,這地方看起來是會有野生動物出沒的,要是把引擎蓋上新打的蠟給刮花了可怎麽辦?

酒吞把茨木肩上的那個包拿了過來,掛在自己背上。包裏東西不多,兩瓶水,幾塊壓縮餅幹,一個指南針,一個手電筒,一個醫藥箱。茨木沒問酒吞,為什麽所謂蜜月旅行會選在這樣的地方,酒吞也不答。

茨木跟在酒吞身後,他的身體的確好了,一段崎嶇的山路走起來竟也不累不喘。酒吞手上握著指南針,不過他似乎並不在意是否有這些導航儀器,只是一如既往地向前走著,從山麓走到密林遍布的山腹處。山林間空曠無人,偶爾有幾聲鳥鳴響起,鳥鳴聲穿不過厚厚樹叢的遮蓋,待傳到酒吞與茨木的耳邊,只有一陣悶然回響。

茨木停下了腳步。他向四周望著,越發覺得這些景致實在熟悉,可又少了些什麽。

不應該是這樣的,山林間不應該如此空曠。那顆櫻花樹下應該站著一只粉紅色的小妖怪,河流裏或許有孩童模樣的生靈架著一把荷葉,荷葉裏攏了一汪水,水裏有條游魚,游魚通體赤黃。還有歌,還有酒,歌是與現下很不同的簡樸調子,用一種古老言語所吟唱;酒是世間再尋不著的醇香神酒,統統灌在一只大葫蘆裏,葫蘆裏再灌不下,就灌進妖鬼的肚腹中,讓他們醉倒在花蔭裏溪澗旁,披星戴月,了無牽掛。

可是,自己如何會知曉這些?

起風了。盛夏時節,山間的風吹到身上還是很冷,茨木被凍得回過了神。他擡頭,發覺酒吞距離自己已經有些遠了,那人的滿頭紅發很是顯眼,又靠著一棵樹駐足不動,自然不怕跟在後頭的人失了方向。茨木伸個懶腰,朝著酒吞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越往前走,就越覺得這條路實在熟悉得很,似乎——就算沒有酒吞在前頭領路,自己也能一往無前,覓著一條蜿蜒的道,歸家。

“摯友,我或許來過這個地方。”茨木終於走到了酒吞身旁。他不是藏得住話的人,心有困擾,自然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酒吞面上倒是沒有露出驚訝的模樣,他用自己的左手捉住茨木的右手,兩人的手心都濕滑著,緊緊捏了一把汗。樹葉太密了,遮蔽過雲影天光,茨木擡頭又低頭,他辨不清現下是何時何分,只知道兩人應該是走了很多路,在這山中逐漸走遠了。

“就要到了。”酒吞安慰道,他知道茨木的心裏已經煩躁起來,“我們就要到了。茨木,你跟緊我,不要松手,不要離開。”

茨木有些怔忡,他側過頭來望了酒吞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6.

山路崎嶇,路途蜿蜒,很不好走。酒吞和茨木或許是走了三個小時,又或者是五個小時,他們的腳程不慢,只是這山仿佛大得無邊無際,再如何走,也繞不出密密深林和重巖疊嶂。茨木心裏逐漸不安起來,他註視了一會兒酒吞的神情,發覺對方並沒有顯露出急躁或者迷茫的模樣,心裏那點不安就徹底消逝了。酒吞依舊握著茨木的手,太陽落山後,叢林間已經徹底暗了下去,他們打起了電筒,一道亮晃晃的白光劈開暮色與煙嵐,照映出眼前一小片泥濘地。

泥濘地。下雨了。

茨木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他這時才發現,發梢處已經被雨水打濕了。酒吞看起來也對這場雨始料未及,然而他並沒有停下腳步,依舊在往前走。茨木想,那就不停下來了,繼續走吧。

他們走得平穩,山間的動靜卻不停歇。有狂風咆哮而過,有激流洶湧而過,似乎是在歡迎誰的歸來。茨木聽著這種喧騰聲響總覺得有些耳熟,他捋了捋神思,發覺這些聲音就像是大小妖鬼傾巢而出時擂動的戰鼓聲,是骨爪破開胸膛時的血肉撕裂聲,是金石嵯峨、是玉枯山摧,是沖霄寨城轟然倒塌,然後有烈日熔巖、星墜平野,後人留下煩煩絮絮幾番言語,給一個傳說續上了終結。

天上白光一閃,落下驚雷。

茨木被晃得眼暈,下意識想要伸手遮掩。然而他左手握著電筒,不方便動作,只好松了右手。

這一松手,便再無重回。

茨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山洞裏。洞門口有一處高凸的巖石,將雨水擋在外頭,護得洞內一片幹燥整潔。茨木從地上爬起來,他張望著這處陌生地形,腦袋裏不由冒出些許怪力亂神的想法——太正常了,茨木想。那些詭譎的夢境,踏上這片土地時怦然的熟悉感,自己的名字,這一切線索都像是哪本靈異小說裏的情節,主角是厄運纏身卻頂著光環的普通人,隊友是身世神秘、法力高強的奇能異士,然後他們組隊打怪,洋洋灑灑千萬字寫的都是少年熱血。

可不能寫成情意纏綿,茨木低聲笑了起來。他想通了,燈姐一直念叨那些故事是為何,酒吞帶著自己來到這處山野又是為何。

所以他終於發覺這個山洞很是眼熟,是自己曾經住過的一間房子——在成為威懾一方的大妖之前,茨木童子不過是一白毛小鬼,天地為席葉作瓦,能夠占據一個山洞遮風避雨,自然把這兒當成家一般的親密地方。

一旦想起來以前的事,茨木就知道酒吞帶自己回來是為何了。他病著,他說他不想死,所以酒吞就不會讓他死——茨木想,總是有人要抵命的,所以死的只能是酒吞了。

可是酒吞很聰明,他怎會讓茨木知道這些事呢?如果他們肯定還能活著回去。茨木猜測,酒吞大概會和自己過上一段安穩日子,上班、下班、賺錢、做愛,在彼此生日時做一頓豐盛飯菜,再把酒杯滿上。

然後,平平安安的某一天,酒吞醫生出門被車撞,或者遇到醫鬧提著刀上門砍人,又或者是最狗血的劇情,得個絕癥什麽的,三兩個月治不好就撒手歸西。茨木跪坐在山洞裏,入神地想著,他越想越歡喜,越想越難過,因為,這些法子,他在過去用了六次——第一次,作為大妖而死的那個茨木,倒是壽終就寢的,因為那時候酒吞童子還沒活過來,茨木不需瞞著對方。

妖鬼之壽皆為定數,就算腦袋落了地,也能夠茍延殘喘,就像——就像人類社會裏的植物人那般活著,青行燈找上酒吞時,是這樣向他解釋的。酒吞那張臉皺成了大天狗胸前面具上的苦瓜模樣,他想,為了讓自己擁有完完整整一個腦袋和活蹦亂跳一個軀體,茨木肯定是和什麽黑惡勢力做了賠本交易。

茨木的確與黑惡勢力做了賠本交易。此時,他抱著膝蓋蜷縮在山洞的角落裏,憑著些許殘碎的記憶摸索著。他從洞口撿了截樹枝挖起了泥土,樹枝斷了,就用手挖,直挖得手指上鮮血淋漓,指甲卡斷在石礫間。就這功夫,茨木還有閑心想,如果酒吞在,他肯定要責罵自己了,這原本是一雙好好的拿畫筆的手。

可是這又怎樣,茨木滿不在乎。他拿畫筆,本就是為了畫酒吞的。

茨木要找的是一只斷角和一串鈴鐺。鈴鐺為青銅所制,埋在地下早已腐朽,搖不出聲也辨不出形;斷角倒是不蠹不腐,沈甸甸的,鮮活得很,連斬斷處幾縷凝固的血痕都望得見。茨木把角掂在手上,心裏不由地升起一陣痛感,他想,這得多疼啊。

“是啊,很疼。”空心鈴鐺叮鈴鈴地響起了聲音,斷角在嗡嗡振動,有一團白霧在茨木眼前緩慢凝聚,霧氣裏冒出的是他的聲音。他說,很疼。

啊……茨木瞪著眼,喉嚨裏擠出一個擬聲詞。他打量起眼前的透明軀體,對方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只不過額頭上多了兩個角。茨木舉起手裏的斷角,沖著對方的額頭比劃了一下,完美符合。

“你好啊。”茨木停頓了一會兒,打招呼道。

“你好。”另一個茨木童子回答道,他的口音有些奇怪,想來應該是古時候這片土地上慣常流傳的腔調。

茨木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所以那一縷殘魂先開口了。他問:“摯友在哪裏?”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提到酒吞,茨木終於恍然清醒。他默默咂吧著對方剛才那句話,發覺“摯友”這個詞竟然不是為自己所獨有,頓時有些心緒委頓了,可自己與自己吃醋實在愚蠢,這種感覺倒不好說出來。

另一個茨木往洞口看了一眼。他用透明的手指戳了戳茨木手上的鈴鐺和斷角,示意對方帶上這些東西。

然後。

“我要去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