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下)

關燈
郭笑天一直保持著混混沌沌的狀態,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隨著部隊撤到了新墻河南岸的安全地區。遠處有隱隱的炮火聲,郭笑天擡眼看著一直跟著自己的湯毓文,想問什麽,卻覺得已然接近失聲。

湯毓文抓著郭笑天的肩膀,輕輕晃了晃,說:“安之、安之!你沒事吧?”

湯毓文屏退了左右,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

郭笑天近乎麻木的搖搖頭,湯毓文不等郭笑天詢問,就說:“安之,你別急,我已經派人把穆白送到戰地醫院了。他現在雖然昏迷,但是只要有一口氣,我們就一定能想辦法救活他!”

郭笑天深深呼吸了幾口,努力克制住揪心的疼痛,對自己說,不能亂,越是關鍵的時刻,越不能亂。

湯毓文看著郭笑天,問:“安之,你能行麽?要不,你跟著去穆白那邊照應幾天,我讓黃展飛代團長?”

楊誠以前在團部會議上曾經明確過,如他有意外,郭笑天代團長,如湯毓文有意外,郭笑天代團參謀長;如他和湯毓文都有意外,黃展飛代團長,郭笑天代團參謀長。為了楊誠的這個命令,郭笑天還跟楊誠賭過氣,沒有料到,竟然真的有用上這個命令的時候。

郭笑天搖了搖頭,他和湯毓文都知道,大戰才剛剛開始,獨立團這麽多兄弟的性命不是兒戲,他們誰也走不開。

郭笑天問:“電話線架起來了麽?”

湯毓文說:“還來不及架。”

郭笑天說:“喊通訊兵過來,我要問一下軍部,下一步的安排。”

郭笑天很快與第52軍軍部取得聯系,獨立團繼續往長沙方向後撤,第二道防線的正面交給友軍,獨立團必須急行軍,擔任第二道防線的側翼掩護。郭笑天看了地圖,從現在所在位置到達指定地點,要急行軍一夜。

安排好了隊伍的事情之後,郭笑天把孟七叫道身邊,孟七哭喪著臉,兩眼紅紅的看著郭笑天。

郭笑天對孟七說:“七哥,我派人馬上送你去醫院,你跟在穆白身邊照應。到了醫院以後,馬上跟通訊兵聯系,把穆白的傷勢告訴我。”

孟七點點頭,給郭笑天敬了個禮,匆忙走了。

獨立團連夜趕路,九點半,通訊兵跑了過來,孟七在那一頭說了楊誠的傷勢:肩膀、左胸中了兩槍,其中左胸的那一槍位置打得刁鉆,在心臟旁邊,必須抓緊時間手術。野戰醫院的醫生本來打算今夜給楊誠手術的,從孟七口中聽聞了楊誠的家庭背景,想到戰地醫院比較差的設備條件,再想想自己的醫療技術,嚇得不敢手術了。

孟七有心把楊誠直接送到重慶去,苦於沒有交通工具,又不知道該聯系誰,急得如熱鍋螞蟻。

郭笑天讓通訊兵告訴孟七,守在醫院電報室,半個小時之內給他回話。

郭笑天讓騎兵帶上背著發報機的通訊兵,與郭笑天的馬並轡而行,一邊趕路一邊發報。

按照孟七的說法,楊誠必須立即手術,如果這個時候找飛機把楊誠送到重慶,時間來不及不說,楊誠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了上下折騰?

郭笑天直接聯系上了第九戰區上峰——桂林行營,很快桂林行營那邊給了回話:如果郭笑天能解決交通工具的事,桂林那邊派醫生、護士和後勤人員帶著設備,去給楊誠手術。手術三天後,由郭笑天協調交通工具,再護送楊誠回桂林養傷。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郭笑天立即聯系了陳哲奇。運輸與交通是陳哲奇直接管轄的範圍,驚聞楊誠負傷,陳哲奇立即安排。

晚上11點半,小飛機載著桂林出發的醫生、護士、後勤人員帶著醫療設備,降落在了湖南野戰醫院,野戰醫院早就臨時開辟出了一個小停機坪。

深夜,楊誠被推進了手術室。

桂林行營派出的主任醫生技術純熟,手術很成功,醫生宣布觀察一天後,就可以脫離危險期。

聽了通訊兵的話,郭笑天緊繃著的弦終於放松了,郭笑天的後背早就全部汗濕,被夜風一吹,不由渾身打了個哆嗦。

淩晨4點,郭笑天帶領獨立團到達指定位置,開始布防準備迎敵,郭笑天安排弟兄們抓緊時間小睡片刻。

天一亮,獨立團就跟日軍交上了火,獨立團連續作戰,又幾乎一夜未合眼,又累又乏。一直打到黃昏,日軍見側翼包圍不可行,開始收縮力量,集中火炮攻打我軍正面防線。

獨立團終於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9月29日,第二道防線全線後撤,“天爐計劃”開始啟動第三步。獨立團接到命令,繼續往長沙方向後撤,到達指定地點待命。

這一天,孟七護送著楊誠踏上了飛往桂林的飛機,楊誠將在桂林行營醫院養傷,醫生說,可能需要休養3個月。

獨立團開始後撤,這次,雖然不需要急行軍,但是連日作戰,已經讓大家都覺得身體透支,一個個無精打采。團長楊誠身負重傷,雖然聽說已經脫離危險、轉移到桂林行營醫院,但是,弟兄們還是覺得窩囊。

在獨立炮兵1團弟兄們的心裏,楊誠一直是奇跡般的存在,特種兵的身手、年輕卻極其光明的仕途,還有絕對過硬的背景和對士兵們無一例外的關懷……現在,楊誠倒在了沖鋒的路上,而郭笑天代了團長之後,卻要大家一直撤啊撤啊……

或許是因為沒休息好,再看看後撤路上無數百姓拖兒帶女的逃亡,實在是如鯁在喉!

9月30日,獨立團撤到了上杉市附近,按照命令,獨立團應該繼續後撤,郭笑天卻命令部隊停了下來。

臨時的指揮所,郭笑天主持召開團部會議。

氣氛很壓抑,郭笑天開口了:“諸位,團座受傷,我知道大家心裏都不好受。這裏,我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諸位會後想辦法振奮士氣,好投入戰場殺敵!”

沒有人接話,湯毓文咳嗽了一聲,說:“諸位,郭笑天代團長是團座下過命令的,我希望大家能跟著郭長官,奮勇殺敵!”

郭笑天有點意外,他知道湯毓文想岔了,郭笑天相信大家絕對沒有不服氣自己的意思,大家的低迷原因很多,但絕對不會是這一條。不過,郭笑天還是很感激湯毓文的細膩。

果然,與郭笑天一向交好的二營長孫彪第一個喊上了:“參座,我等服從郭長官,絕無二話!”

底下一片嘟嘟噥噥的應和聲。湯毓文放心了。

黃展飛開口了:“撤退,窩囊。”

黃展飛抓住了問題的關鍵,獨立團連團長都送上了,還是不停的撤,士兵情緒低迷的根源就在這裏。

郭笑天說:“那麽,大家有什麽建議?”

竊竊私語了一陣後,有人咕噥了一句:“運動防禦,運動防禦,一天到晚防禦,我看叫運動撤退。”

郭笑天兩眼一亮,側過頭發現身旁的湯毓文也是一臉驚喜,於是說:“那麽,諸位有沒有膽量和郭某共擔“未領會命令”之罪,在後撤的同時給鬼子來點驚喜?”

大家的腦袋上仿佛瞬間亮起了燈泡,咦?上峰只說運動防禦,沒說運動的時候不許主動作戰啊?要是在後撤的路上,跟急進的日軍幹一場,揍完了就跑,不就能振奮士氣了麽?

一時間,指揮所裏人聲鼎沸,大家吵吵嚷嚷,終於定下了一個作戰計劃:兔子就吃窩邊草,要幹就幹旁邊上杉市駐地的日軍,打完了獨立團就按照軍部命令,往長沙北郊撤退。

擇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郭笑天命令大家帶領士兵抓緊時間原地休息,等偵察兵把詳細情況打探清楚後,下午五點召開敵前會議,作戰時間就定在今天夜裏。

散會後,湯毓文笑著對郭笑天說:“安之,穆白以前經常誇你是個帶兵打仗的料,今天我算是深有體會了。我能想到,是因為我以前在學兵小隊時,諜報系統的老師給我們上過課。沒想到,你沒學過信息梳理,竟然也能那麽迅速的抓住關鍵點。”

郭笑天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微笑,說:“呂子明飽讀兵法,白衣渡江,行‘瞞天過海’之計;螳螂捕蟬,藏身於綠葉之後,行的也是‘瞞天過海’之計。世上道理,本來就是相通的。”

湯毓文呵呵一笑,搖搖頭走了。

郭笑天的臉色卻沈了下來,自從在重慶時聽說鄒東派人查自己,郭笑天當時在成親的驚喜下來不及細想,回到湖南後的這大半年,自己已經理清了思路。

第一次跟著楊誠回南京時,本來是鄒東最應該查自己的時機,可是那時鄒東卻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查。不但沒有查,反而拜托顧世斌安排自己在政務次入黨,也恰恰是因為在政務次入黨,才僥幸逃脫了殷組長的拉網大清查。

第二次跟著楊誠回南京,鄒東很不設防的就同意了自己和楊誠相好,還特意與老太太攤牌。那個時候,鄒東應該也沒有查自己,那時紅軍才結束長征不久,憑鄒東和陳哲奇的能耐,如果那個時候查自己,肯定也能查出一些異樣。

那麽,這麽推算下來,鄒東派人查自己,就是在郭笑天進入獨立團之後的事情了。

雖然與鄒東交往不多,郭笑天也大概摸出了他的性格,憑鄒東和陳哲奇,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他們不該在認可自己的幾年後,掉過頭來查自己!

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是推動他們調查的誘因?

所有的指向漸漸明晰——湯毓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