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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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底的時候,楊誠晉升中校的批示下來了,授銜儀式於次年1月1日舉行。

楊誠授銜之後,回團部請兄弟們吃了一頓大餐,鄒東捎給自己的罐頭、紅酒、雪茄給孟七席卷一空,孟七和弟兄們酒足飯飽,把這些東西全部消滅到了肚子裏。

郭笑天投奔楊誠,是沖著楊誠身邊參謀長的位置去的,郭笑天找到了獲得楊誠信任的最佳途徑——孟七。

孟七雖然靈活,但是是個直腸子、神經粗,郭笑天利用“兄長”郭雨農的盛名,和東北老鄉的優勢,很快獲得了孟七的好感。

有一次,曹逸昀鬧別扭,郭笑天察言觀色,教孟七玩了個小技巧哄得曹逸昀服服帖帖。孟七從此以後,對郭笑天佩服得五體投地,把郭笑天當成親弟弟看待。

既然是兄弟,當然有福同享,孟七有事沒事就把郭笑天往楊誠的陣營拉。郭笑天作為參謀部一個小小的秘書,雖然未能獲得楊誠的認可與信任,但是比起其他秘書,地位上已經是尊卑立現了。

沒過幾天,孟七扭扭捏捏的告訴楊誠,自己已經和曹逸昀商量好了,去南京拜見曹逸昀父母的時候,當面提親。曹逸昀在電話裏問過父母的意思,父母說,見面後沒什麽意外的話,就趁著曹逸昀寒假先給兩人把訂婚儀式辦了。

楊誠一口答應以上級和兄長的身份,陪孟七去曹逸昀家提親,並且告訴孟七,孟七的訂婚宴自己一手操辦。

當晚,楊誠就打了電話給鄒東,第二天鄒東告訴楊誠,操辦訂婚儀式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老太太了。楊誠高興完了之後,想到要被老太太念叨很久,頭皮一陣發麻。

孟七聽了這個消息,激動得熱淚盈眶,自己多幸運啊,團座一家都是好人!

過了幾天,楊誠向旅部請了探親假,帶著孟七準備出發的時候,卻意外的發現孟七竟然叫上了郭笑天。

楊誠不動聲色,把孟七喊到了一旁,壓低了嗓子說:“小七,你帶著他幹什麽?”

孟七疑惑的撓了撓頭,說:“團座,我跟他拜過把子了,哥哥訂婚,弟弟怎麽能不參加呢?”

一句話把楊誠噎個半死,楊誠說:“他進我們1團才幾天?你就跟他八拜之交了?”

孟七說:“他來了兩個月零三天,我跟他上個月才結拜的。”

楊誠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說:“兩個月零三天你都記得?你跟我多久了你記得麽?”

孟七奇怪的看著楊誠,說:“三年九個月又二十八天,其中有幾個月不在你身邊,但是我一向都是滿打滿算的。團座你問這個幹麽?”

楊誠沒想到孟七竟然記得這麽清楚,瞪著孟七半晌沒說話。

孟七見楊誠看著自己,低頭理了理衣襟,沒發現什麽異常,開口說:“團座,我們走不走?”

楊誠本來想對孟七說郭笑天才來不久,不應該跟他那麽親近,沒想到孟七竟然連跟了自己多少天都記得那麽清楚,實在是個重情重義的實誠漢子。

楊誠想到孟七是孤兒,從小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遇到對胃口的人,就一根筋的依戀也是情理之中,於是本來想責備孟七的話忽然覺得不忍心說了。

楊誠嘆了口氣,敲了敲孟七腦袋,說:“你啊,我遲早要給你氣死!”

楊誠見孟七一頭霧水,笑著說:“叫上你那個一丁點一丁點的把弟,出發!”

“哎!”孟七答應著,一溜煙往郭笑天那邊去了。

郭笑天雖然一門心思接近楊誠,但是直接被孟七拖著登門入室這種事情,郭笑天卻沒有想到。

南京,楊誠的家,鄒東,為期近一個月的假期,會遇到什麽人、會發生什麽事,都是郭笑天無法掌控和預料的。自己對楊誠的性格秉性還沒有深入的了解,對整個形勢和這些錯綜覆雜的關系都沒有理順,這個時候冒冒失失的跟著楊誠回家,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但是,孟七訂婚這樣的大事,如果這個時候自己不接受邀請,以後再想和孟七拉近關系,就十分困難了。郭笑天權衡良久,還是咬咬牙裝作喜笑顏開的樣子,答應了孟七同去南京的邀請。

郭笑天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默默的想著自己的心事,紅軍,從包圍圈突圍出去了麽?李大哥護送著中央轉移了麽?親愛的同志們,是否安然無恙?

而南京,等著自己的又是什麽呢?希望自己能過關斬將,等到李然聯系自己的那天,千萬不能“出身未捷身先死”!

不同於孟七的粗神經,郭笑天看著窗外的時候,楊誠也在暗暗的觀察他。作為一個急於為兄長報仇、熱切投軍的青年學生,郭笑天的表現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雖然和孟七的感情升溫得太快,但是楊誠觀察下來,已經發現多半是孟七熱情的貼上去,郭笑天對孟七還是保持一定距離的。郭笑天的度把握得非常好,在楊誠看來,既有作為東北老鄉的親近,又有著知識分子一貫的疏離和自持。

郭笑天並沒有因為孟七和楊誠的關系接近楊誠,一路上,郭笑天只是偶爾和孟七說說笑笑,對於楊誠則保持著作為一個下屬對上司應有的尊重與距離。發現郭笑天沒有借著孟七當梯子往上爬的意思,楊誠對郭笑天的表現很滿意。

多年以後,楊誠回想起這段經歷時,才認識到,必須承認,郭笑天是一個優秀的間諜,他能夠把自己的部分真實情感結合到表演中去,所謂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早就交疊穿梭在了一起。

然而在當時,楊誠一點也沒有發現異常,從北平到南京的路上,楊誠慢慢對郭笑天放下了戒心。

火車停靠在南京火車站,郭笑天跟著楊誠和孟七一下火車,就發現一個中年男人笑著朝三人迎上來。

男人剛走到楊誠身前,孟七連忙放下手上的行李,啪的一個立正,敬了一個禮,說:“陳司長好!”郭笑天也放下行李,跟著孟七敬禮。

男人是南京軍需司司長陳哲奇,也是鄒東當年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楊誠和陳哲奇握了握手,笑著說:“陳哥今天怎麽親自來接?我受寵若驚哪!”

陳哲奇說:“穆白,矯情了吧?我不就是這兩年忙了點,沒來接你麽,你自己說說,以前哪一次不是我接的?”

楊誠側頭說:“我來想想,唔,果然呢,陳哥當了司長以後就忙了麽,感謝司長撥冗前來!”

“你個小子!”陳哲奇笑著一巴掌往楊誠頭上扇去,楊誠輕巧的避過,兩個人說說笑笑往車站外面走去,孟七和郭笑天提著行李,跟在後面。

快上車的時候,陳哲奇拉了拉楊誠袖子,低聲問:“餵,穆白,後面這個是誰呢?長得不錯哦!”說完,眨了眨眼睛。

陳哲奇早年跟隨過鄒東,鄒東在張作霖手下站穩腳跟之後,就將陳哲奇推薦到了南京。陳哲奇一路高升,現在已經爬到了軍需司司長的位置上了。

陳哲奇的妻子是鄒東妻子的遠房表妹,說起來,兩家還有親戚關系。楊誠的性向一事,鄒東沒有瞞著陳哲奇,給楊誠從鄉下弄個外室的餿主意,就是陳哲奇出的。

楊誠隨即反應了過來,低聲說:“陳哥你別瞎想,這個是小七才結拜的把兄弟,我1團參謀部的秘書郭笑天。”

陳哲奇促狹的說:“秘書好麽,秘密的書著書著就書到懷裏來了麽,穆白啊,你要是找了個這種類型的,我第一個帶頭攛掇你哥,跟老太太攤牌!怎麽樣?”

楊誠瞪了陳哲奇一眼,說:“真的?要不這樣,別攛掇我虎子哥了,你回頭親自跟老太太說去?”

陳哲奇嘿嘿笑了幾下,說:“幹麽,打蛇七寸哪?”

“諒你也沒這個膽子!”楊誠拉著陳哲奇,上了車。

汽車風馳電掣,一路把幾人送到了月牙湖別墅,聽說表少爺回家,陳媽早早安排人布置了一桌子好菜,晚上,一大桌人齊聚一堂。

孟七端著鄒東才開的波爾多幹紅,走到老太太身旁,舉杯彎著腰說:“老太太,小七謝謝您老人家,您老放心,小七這輩子跟著團座,肝腦塗地、絕無二心!”

老太太樂呵呵的用茶水杯跟孟七的玻璃杯碰了一下,說:“小七這孩子,機靈,就是討喜!”

氣氛很愉快,大家有說有笑,郭笑天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喝酒吃菜,多半在聽著身旁的孟七喋喋不休的吹牛。

孟七又吹到剿匪,聽著孟七侃侃而談說著炮兵1團怎麽在楊誠的指揮下,火炮全開,攻克了松毛嶺。郭笑天只覺得心裏頭抽搐不停,腹內翻江倒海,可是,還要做出輕松的樣子津津有味的聽著。

曾經的蘇區瑞金是多麽歡樂的天堂,就是眼前這些人的炮火,讓自己從天堂墜入了地獄!郭笑天覺得胃部痙攣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慢慢掛不住了,身邊另一側的陳哲奇最先發現了異樣,說:“小郭怎麽了,不舒服?”

郭笑天微微低著頭,充滿自責的眼神落在了地面上,再擡起頭時眼眶裏水水潤潤的,一副難過不適的樣子,說:“胃痛,對不起!”

“哎呀——”孟七連忙停下了眉飛色舞的演說,拉著郭笑天的胳膊,看了看他說:“你喝了多少酒?”

“好像有兩杯。”郭笑天已經想好了退路,瞬間打蛇隨棍上。

“兩杯?!”孟七懊惱的看著大家,說:“安之不會喝酒,可能是喝多了。”

孟七扶起郭笑天,歉意的說:“對不起啊,老太太,我扶他去休息!”

老太太連忙說:“小七快扶他回房,這孩子,不會喝酒也不說一聲!陳媽——”

陳媽連忙從一旁快步走過來,說:“老太太,我在這呢。”

“讓人給小郭熬點醒酒湯,等會送到客房去。”

“哎,我這就去。”陳媽去廚房安排去了。

孟七扶著郭笑天去了房間,舅媽也很快上樓休息去了。傭人收拾餐桌,鄒東、陳哲奇和楊誠三個人到客廳去抽起了煙。

鄒東彈了彈煙灰,說:“我說穆白,你把咱家當收容場呢,先是孟七,又是郭笑天,過幾年,你是不是打算把你們一個團部的人都帶回來啊?”

沒等楊誠解釋,陳哲奇就說:“虎子哥,穆白在培養自己羽翼呢,這不很好麽!當年你把我往家裏帶的時候,也沒見別人說你麽!”

鄒東敲了敲扶手,說:“這能一樣嗎?你看看他帶的是什麽人?孟七那孩子,前年什麽樣,今年還是什麽樣,永遠也長不大,一輩子就是個通訊員!”

鄒東這話所言不虛,陳哲奇也沒辦法幫著楊誠辯解,只好笑了笑。

鄒東又接著說:“這個郭笑天,才到你們團部幾天?你就把人往家裏帶!”鄒東憤憤的吸了一口煙,說:“以前也沒見你有這個毛病!”

陳哲奇朝楊誠使個眼色,說:“虎子哥,你覺得郭笑天長得怎麽樣?”

鄒東露出了防備的神色,看著楊誠,說:“怎麽?你看上他了?把他的資料給我,我明天托特務處的兄弟看看。”

陳哲奇一把拉住準備辯解的楊誠,說:“嗨,你別一副老族長樣子成不?穆白今年都28了,你28的時候倆孩子都撒丫子滿地跑了,你就不能關心一下你弟弟麽?”

鄒東說:“我不關心他?我都操碎心了,他從小到大就沒給我省過心!”

陳哲奇針鋒相對,說:“你就是管得太寬了,穆白是個正常男人,你去打聽打聽,咱們民國不管是政府的還是軍隊的,象穆白這種身份地位的,有處男麽?恐怕就咱們穆白一枝獨秀了!”

沒等鄒東吹胡子瞪眼發火,陳哲奇又壓低嗓子繼續說:“不就是喜歡男人麽,你還好意思說自己見過世面,喜歡男人的又不是咱穆白一個人,你有必要草木皆兵的看著他麽!老太太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你也年紀大了不成?”

楊誠看著鄒東,覺得鄒東隨時都會掀桌子大怒,連忙對陳哲奇說:“陳哥,你喝多了,別說了!”

陳哲奇扭著頭看著楊誠,說:“我今天就是喝多了才說的,我忍了很久了!”

陳哲奇繼續挑釁鄒東,說:“別說穆白沒看上人家郭笑天,就是看上了,上了他,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就憑你鄒東,穆白出了什麽亂子你擺不平?再說了,穆白從小到大,給你惹過亂子麽!你自己要堅持操守,幹麽綁著穆白?你堅持操守,還有嫂子跟你恩愛,人家穆白堅持操守,就得當個老處男!”

聽了這話,鄒東看看緊張兮兮的楊誠,剛才勃然大怒的神色忽然淡了下去。

陳哲奇趁熱打鐵,說:“我幾年前就說從鄉下給穆白買個外室,你不同意。你不同意,穆白當然也不同意。好,咱思想境界高,不養外室。穆白現在好歹是個中校團長了,他關麟征不是跟你稱兄道弟麽,穆白有關麟征罩著,在軍隊裏弄幾個相好的,哪裏不行了?你幹什麽呢,還沒影子的事情呢,你就托特務處兄弟查他?你怎麽不托特務處兄弟把人家幹掉呢?要不,咱托特務處兄弟打個籠子,把穆白關起來養著,省的讓人家笑話,是不?”

鄒東臉色通紅,鄒東看著一直扯著陳哲奇衣袖,試圖讓他閉嘴的楊誠。忽然嘆了一口氣,說:“穆白,你也覺得哥管得太寬了麽?”

楊誠連忙搖頭,說:“沒有,沒有,虎子哥,陳哥真的喝多了,你別往心裏去。”

鄒東狠狠吸了一口煙,對陳哲奇說:“哲奇,你讓我想想。”

鄒東對楊誠說:“不早了,都去睡吧。”說完站起來,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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