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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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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舅媽阿彌陀佛的誦經聲中,楊誠隨部隊到了上海。增援部隊擔任左翼軍,負責從江灣北端經廟行至吳淞西端的防線。

張軍長來自中央軍,這次帶出來的,都是委員長的嫡系。其中有不少將士是黃埔軍校出身,還有一些象楊誠一樣留過學、經歷過特種兵訓練的,可以說是政府軍中的“精英分子”。

國軍武器裝備雖然不及日本軍,但是勝在官兵鬥志高、上下團結。自從九一八事變以來,這些人哪一個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悲憤無從發洩,所以一投入戰鬥,就和日軍展開了血拼。

面對中國軍隊的奮勇還擊,日本內閣再易主將,由植田謙吉負責指揮。植田謙吉制定了中間突破、兩翼合圍的作戰計劃,指揮海陸空大軍浩浩蕩蕩殺來,國軍第19路軍與第5軍並肩作戰、密切配合。

上海位於長江入海口,東臨大海,南瀕杭州灣,水系發達。國軍利用長江三角洲水網地帶的地理優勢,巧妙構築工事,協同作業、頑強抗擊。

傍晚,第5軍前線指揮部,楊誠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

楊誠在簡易的沙盤旁站定,看著抿著薄唇站在那裏的張軍長,張治中短短的黑發濃密,英俊的面龐上已經有了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濃眉下的雙目透著堅定的神色。

楊誠正打量著張軍長,特務連連長王衛武和步兵連連長張青也過來了。

張軍長看著三人,開口說:“有作戰任務。”

按照級別,教導總隊的連隊相當於營級,張軍長親自給三人下任務,大家都意識到了這次任務的重要性,都挺直了脊背。

張軍長接過參謀遞過來的指揮棒,指著沙盤,說:“日軍在這一帶集結,應該是準備正面突破江灣、廟行一帶,我讓88師分兩路包抄過去,19路軍負責我軍側翼。”

張軍長看向三人,神色嚴峻,說:“我需要時間,不惜一切代價,在江灣鎮拖住日軍,讓88師完成包圍圈。”

張青率先敬了個禮,大聲說:“保證完成任務,請軍座下命令吧!”

張軍長點點頭,說:“教導總隊戰鬥力強,行軍速度快,是最適合的。”他看看表,“從今晚7點開始,我要至少20個小時。”

三人立定,異口同聲說:“軍座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當晚7點不到,楊誠帶著士兵們與原駐防江灣鎮的三團進行了交接,8點,特務連負責偵查的前哨和日軍交上了火。

日軍人數眾多、來勢兇猛,一交鋒就用了重炮,打得前沿陣地塵土漫天。

江灣鎮的防線是教導總隊工兵連負責構築的,呈S形,可以有效阻擋住敵人的炮火沖鋒。

楊誠舉著望遠鏡看著前面,眉心越擰越緊,眼前的敵人不同與前幾日,火炮數量更多,裝備更精銳。在日軍重炮的攻擊下,防禦工事已經摧毀過半,這麽下去,堅持不了多久敵人就要沖上來了。

楊誠放下望遠鏡,喊了一聲:“通訊員!”

“到!”一個小個子士兵跑到楊誠身前,敬了個禮。

“走,跟我去前面。”

“是!”

兩人低著頭,避開隨時在身邊炸開的土塊和煙塵,來到了戰壕前端。

轟——的一聲,一枚炮彈在附近炸開,楊誠和通訊員迅速臥倒在地。過了一會,兩人拍了拍頭頂和身上的土,貓著腰站了起來。

不遠處,張青也爬了起來,他嘴上斜叼著一個小煙鬥,正罵罵咧咧的把煙鬥上的土給撥掉。看到楊誠,張青問:“你怎麽過來了?”

這次三個連共同拒敵,由張青任總指揮,楊誠所率領的炮兵連按照張青布置位置靠後,張青和王衛武的連隊位置靠前。

楊誠彎腰鉆到張青身旁,兩人背抵著土,靠在戰壕裏。

兩人在學校時關系就不錯,楊誠也不跟他說廢話,直奔主題說:“看到沒,日本兵來頭不對。”

張青一邊倒騰小煙鬥,一邊說:“看出來了,我日他個仙人板板,全是重炮!”

不等楊誠開口,張青又說:“有辦法嗎?我都想把他們放近了打了,這樣下去防禦工事就全給毀了。”

楊誠說:“我就為這事來的,你跟兄弟我想到一起去了。放近了,我用小炮打,你安排機槍手火力壓制。怎麽樣?”

張青問:“用小炮的話,得把你的人往前面放吧?你們炮兵連可都是寶貝,兄臺不能一時意氣啊!”

楊誠單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說:“張兄,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提頭去見軍座了。我只提意見,你是總指揮,行不行你給個話兒!”

張青把煙鬥在手上捏了兩下,看著楊誠,說:“錘子哦!聽你的!”

隨後,楊誠安排士兵向前推進,將重炮換成小炮。張青也故意讓前排士兵放慢了掃射速度,等到日軍接近防禦工事時,小炮和機槍同時開火。

由於敵人離工事過近,重炮沒有用武之地,在小炮和機槍輪番上陣的攻擊下,日軍一時無法再向前推進,雙方出現了膠著的狀態。

夜色裏,發現苗頭不對的日軍不敢強行推進,很快就停了火。

前線臨時指揮所裏,電壓不穩,黃黃的小燈泡眨了幾眼後,終於滅了。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楊誠等人聚在一張地圖前。

王衛武伸出胖胖粗粗的手指頭,指著鋪在桌上的地圖,說:“我們的陣地大部分工事已經受損,天一亮,就堅持不了多久,我建議後撤。”

他指著一片區域,繼續說:“這裏有幾個工廠,我派人看過了,地形覆雜,適合伏擊和巷戰。”

楊誠開口:“我不同意,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巷戰。”

王衛武把小瞇眼瞪直:“我寧可全連就義,也要保住你們炮兵連!”

楊誠口氣不悅:“我們炮兵不是糖泥人!”

王衛武語速也急促了起來:“此戰之後,還有你炮兵連的用武之地,你們的裝備是目前最好的,這次帶出來的兄弟也是業務最熟練的,一個也不能少!”

楊誠說:“敢情教導總隊的其他兄弟,都不是人命?照你的意思,軍座不如把我炮兵連直接送回南京,在後方保命要緊!”

眼看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就要掐起來,張青用小煙鬥磕了磕桌子。楊誠看了看張青,靜了下來,王衛武也閉了嘴。

張青叼著小煙鬥,先吸了一口,緩緩說:“王連長說得對,天一亮,防線肯定守不住。”

張青看著楊誠:“楊兄留過學,絕對知道,歷來沒有炮兵擺在前面的。”

楊誠握緊了右拳。

張青轉頭,看向一旁捧著紙筆準備記錄的參謀,說:“令:炮兵連分成兩部,重炮部隊後撤,小炮部隊暫時留在前沿;令:特務連分成兩部,一部分尋找掩體,做好巷戰準備,其餘跟隨主力在前沿繼續抵抗。”

張青對楊誠說:“特務連主力開始後撤的時候,你的小炮隊也開始撤。”

楊誠問:“你呢?”

張青沒有回答,示意參謀繼續記錄:“令:步兵連所有人等,死守陣地,沒有命令不許撤退。”

沒有給別人開口的機會,張青語氣嚴厲:“傳我命令,我張青接了軍座的軍令狀,有抗命的、逃跑的,軍法處置!”

參謀合上記錄本,站立:“是!”

第二天上午8時,日軍組織了隊伍,對江灣鎮陣地開始了沖鋒。大家死守防線,硬是擋住了日軍的三次大規模沖鋒。

日軍出動空軍,開始在陣地上投放燃燒彈,在空軍的掩護下,前線部分陣地落到了日軍手中。但是,還沒等日軍把陣地捂熱,國軍又組織力量把陣地奪了回來。

下午4點,短暫的炮火停頓。江灣鎮的前線防禦工事基本上全部垮塌,然而,陣地還在自己人手上,一個都沒少。

楊誠看著連眼底都紅了的張青,他知道,再來一次沖鋒,陣地就守不住了。

張青的小煙鬥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他接過通訊員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啞著嗓子對楊誠說:“小炮部隊,開始後撤!”

楊誠看著張青,心底酸脹難忍,他控制了自己起伏的情緒,擡起手,給張青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是!”

楊誠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離別,可是不知怎麽的,看著硝煙中咬牙堅持的弟兄們,忽然渾身痙攣了起來。但願這次離別,不是永別。

黃昏,楊誠帶著小炮隊後撤,王衛武帶著特務連的主力也陸續撤到了江灣鎮的鎮子上。

日軍在日落時分占領了前線陣地,張青帶著步兵連邊戰邊撤,把日軍引到了江灣鎮上。

兩軍開始了白刃戰。這是一場生與死的殘酷搏鬥,這是一首讓山河失色的泣血史詩。

日軍人數太多,如潮水般湧進了鎮上。如果此時從空中俯瞰下去,就可以看到日軍如蝗蟲過境般,相比之下,教導總隊的這三個連簡直是螳臂擋車。

如果從單場戰鬥來看,這簡直就是日軍單方面的屠殺。但是,教導總隊以區區三個連的人馬,硬是擋住了日軍聲勢浩大的進攻。楊誠等人不辱使命,阻敵整整21個小時!

由於楊誠等人的奮勇阻擊,日軍未能如願完成計劃,反而被88師包圍,第19軍按照作戰計劃拖住了日軍的側翼。上海,寸土未失。

日軍無奈,只能在空軍炮火的掩護下,分路突圍,植田謙吉的計劃被完美流產。戰報傳到日本東京,引起勃然大怒,隨即,植田謙吉被撤,日軍三易主帥。

而與此相對的,教導總隊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無數將士陣亡,其中步兵連死傷大半,連長張青以身殉國。

張治中親自在張青的屍體上蓋上了一面國民革命軍陸軍軍旗,這個堅硬如鐵的漢子眼裏也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楊誠腦海裏又一次回放著張青戰前動員的樣子——他左手握著從不離身的小煙鬥,右手握著拳頭,在空中揮舞著:“弟兄們,前面,就是占我河山、辱我親人的日本人!他們一天到晚喊我們支那人,說我們孬種。今天,我們讓他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龜兒子!”

楊誠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天邊,用張青的四川調子,在心底默默說:“總有一天,要讓你們日本人看看誰是龜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主線是史實,但是具體戰鬥什麽的,由於是小說,有作者自由發揮的部分。大家別較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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