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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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氣繚繞，仿若飛煙裊裊，於這羅浮山頂，於這九鼎太極臺上，似夢如幻。
羅浮山頂、裂缺峰上，便是羅浮丹境。
羅浮丹境，呈太極環抱之勢，以九鼎丹爐為界，劃分陰陽，陰極陽生作乾臺，陽極陰生為坤池，而四周草木寥落，唯一二者堪存於此，非是仙草瓊枝，卻也別有奇妙。
據聞此地主人，乃是一名得道的修行者，後苦修百餘載，一招得悟長生，終於此地足踏祥雲、定聚三花，飛升仙界成就仙位。又被後世人做傳，載入述異聞中。
——其人名為鷇音子。
鷇音鷇音，何為鷇音？天地之初，大道之始，鴻蒙未定，混沌未歇，初始之音，啟萌之聲，此之是為鷇音。
由此可見，以此為名號者，內心何其高傲？無夢生仰視著這巍峨高山，心中冷冷想道。
從山腳到山頂常人也需要走上一整天，於無夢生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腳程，這還是他不急於趕路，畢竟這幾十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就在無夢生踏上山頂的那一瞬，羅浮丹境雲開霧散，將真實的展現在他面前，不說廣闊無邊，卻也比外面看著大上許多。
不過是些陣法道術，也無甚稀奇。無夢生將羽扇從眼前拂過，一時間遮住了面容。
“你終於來了，我方才還在想，需要等你多久。”鷇音子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地捉摸不定。“請入內吧，我在亭內布茶靜候。”
“……恭敬不如從命。”無夢生一身白衣若雲，泰然而入。
及至小亭內，水方沸，正好泡茶。
“素聞丞相乃風雅之人，極好茶藝，今日東風已備，不知鷇音子可有此口福？”
無夢生並不應答，搖著羽扇含笑入座。
鷇音子嘆了口氣，唯有親自動手，只是泡茶的手法毫無技巧可言，即便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在一旁觀看的無夢生還是直皺眉。
“你這又是何必？為了一口閑氣，忍受這般粗陋的茶水，值得嗎？”
話音方落，無夢生臉色一沈，連時常掛在唇畔的微笑都收斂起來，“於你而言自然算不上什麽，不過如今看到你這一副淡泊高遠、不染凡塵的樣子，還真是……虛偽至極。”
鷇音子沒有一絲一毫氣憤之態，反而像是聽到什麽好笑之事，彎起的唇角滿是笑意，一邊打量著對面的無夢生，一邊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哦？這麽說，你很了解我啰？”
“哈，我倒是希望不了解……”越了解，越讓他不知該作何種態度面對。
鷇音子端起杯子，飲下一口熱茶，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讓無夢生看了就心生不快，搖了搖扇子，別過頭去。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仿佛蓋過裊裊飄散的丹藥馨香，散發出一股泠泠寒意。
“這樣，好嗎？你應當有問題想向我求證。”
“你又知道了？”無夢生冷哼一聲。
鷇音子面上不動，心下卻笑意不止，這般模樣，真是像極了當初相遇之時。
“很好猜。何況我曾應允你三個問題，而今只差最後一個。”
這簡直是赤（he）裸（xie）裸的嘲笑！無夢生緊緊握住扇柄，心中怒氣騰騰。
“你、鷇音子，你從一開始就在誤導我、利用我。現在，你何必惺惺作態！”
“哦？不知是什麽讓你有這般想法，我與你有活命之恩，更助你恢覆修為，甚至將消弭妖族大禍的方法也切切實實告知於你，只憑這三次恩情，便是我要你幫我做事，只需攜恩圖報，怎會舍近求遠，多費那諸多手段？”鷇音子不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嗎？”
“你非是問，我自然也無需回答。”
“哈，那咱們便說個分明吧。”質問碰壁，反倒是讓無夢生冷靜下來，他本不打算如此失態，只是一看見對面那張八風不動的面孔，火氣就蹭蹭上漲。搖了搖扇子，無夢生索性望向亭外，慢慢地說道：“說起來，你我相識也已經有將近百年時光了……”
“你記得不對，還差二十六年。在塵世混跡太久，你連時間都記差了。”
沒忍住，無夢生回頭瞪了鷇音子一眼，然後又很快偏過頭去，“別打岔，你才是說的不對，四舍五入一下，怎麽不是將近百年？再者，對於我們妖族而言，時間實在算不得什麽，區區百年轉瞬而逝，還不夠我從妖身修出人形。”
“這般四舍五入，哈哈。好吧，你說有就有。”
“呵，你倒是笑得出。”無夢生沒再被挑起什麽憤怒的情緒，好整以暇的拈起一顆擺放在瓷盤中的黑皮石蓮子，“此蓮名為九心天華，顧名思義，一次開花只結九顆蓮子，五十年開一次花，十五年結一次蓮子，待到此花開過九次，第十次結出的果實才是它真正的精華，被稱為天華子，是世上難得一見的靈物。
我當時受迷達一掌，雖將掌力卸去九成九，致使一身修為幾近全毀，心臟肺腑卻還是受了重傷，命懸一線。若非你路遇施救，十二個時辰之後，我必喪命無疑。僅是如此，也無甚可言，救命之恩，結草銜環，必當圖報。是以我清醒之後，本不想與你有過多牽扯，一來我遭受波旬信徒追捕，不想連累他人，二來我妖族此次受創甚重，需得盡快聯絡同修，告知詳情。誰知你……行事當真是與眾不同，若是普通人，即便救下一只妖，也不過一時仁善，救了之後放下便是，哪會過多費心，而修行者更是如此。
所以，對於你的行為，我內心十分疑惑，明明看出我是妖，竟還拿出九心天華的蓮子給我治療傷勢，更妙的是天華子與普通的九心天華蓮子並無不同，甚至效果也十分相似，除了前者藥效持續性是後者的十倍，以及天華子強心的功效甚至可以於數十年之後救人一命之外，兩者毫無分別。是以九心天華蓮子雖然不多見，但也不是什麽稀罕之物，而天華子卻是有價無市的珍品。”
無夢生捏了捏手中的石蓮子，一用力，堅硬的外殼便裂開一道縫隙，微微露出淺白的果肉，無夢生將黑色外皮剝去，拈出裏面的白蓮子放入口中，嚼一嚼，便覺得蓮汁漫布口腔，散發著一股清新香氣，讓人意猶未盡。將手中殘殼隨意丟在桌子上，無夢生繼續說道：“其實辨別天華子與九心天華蓮普通蓮子的方法十分簡單，且具備唯一性，那就是像我剛才那樣，將蓮子外殼打開，用錘子能砸開的就是普通蓮子，砸不開的就是天華子。”
鷇音子揚了揚眉，也從瓷盤中拿了一顆黑蓮子，然後輕輕一捏，黑色的外殼就被捏得裂開，熟練地將內中白色的果肉剝出，塞到無夢生手裏，“是，你說的沒錯，九心天華蓮就在左近坤池中，我養了不少。”
無夢生黑著臉看著手中圓圓白白的蓮子，十分想扔到鷇音子臉上，但本身良好的修養讓他做不出這種事，尤其現在還不是翻臉不認人的時候。隨手將蓮子丟進盤中，無夢生冷冷看了鷇音子一眼，繼續說道：“若我當時知曉此事，想必不會那般信任你。你我之間只有相遇是偶然，其餘諸事，恐怕少有不在你計算之中。
呵。我也是後來才知曉，早在那時你便已經埋下伏筆。緊接著，你為了試探我的心性、我的行為方式，故意布置了一夜風雪，人性自私涼薄，卻又執著堅強，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對於虞姓男子的厭惡，以及對於涉足凡塵俗事的不耐，你想看看我是否憎恨人類，是否毫無同情之心。若我出言對你之行為表示質疑或不滿，這自然是你想看到的；若是我一味低頭稱是，那即便不是個趨炎附勢、蠅營狗茍之輩，也是內心軟弱、難當重任。
而後，你以救人當有始有終為由，令我一直跟在你身邊。”無夢生說的有些口幹，而桌上茶已涼透，只好潑掉杯中殘茶，重新給自己沏一杯。熱茶入口，無夢生方覺好些，又瞥見對面那個假清高饒有興味的眼神，怎麽想都是一副看他笑話的姿態，無夢生哼了一聲，不予理會。
“還要我繼續講下去嗎？”
“當然，有始有終嘛，而且，你的分析很有趣。”
“需要我說一句你喜歡就好嗎？”
“我不介意。”
“可惜，我很介意。”無夢生搖了搖扇子，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接著是哪裏來著？對了，紅貝村，當初我問你為何要去那裏的時候，你用的蹩腳理由，若是宣揚出去，恐怕那些認識你的道門修士一個字都不會信。如今回想，哪裏是你不會找借口？而是你根本沒想讓我深信不疑。
鷇音子你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句話你雖做不到完全，卻也肖像了十之三四。你寧可看著那些村民每日生活在戰戰兢兢中，也不願插手一絲一毫，向我展示這些，不過是想刺激我，激起我的同情心，以及正義感。百年之約也是個笑話，若我按部就班恢覆修為，確實需要將近百年時間，但有五芝玄澗，恢覆修為至多只需要十年。
後來煙都找上門，也是你的手筆，否則憑你接近升仙的修為，隱匿行蹤哪裏會被人輕易找到？而此時時，你已經將條件準備齊全，借口麻煩纏身且怕牽累他人，正是放我離開的好時機。那時，我對你雖有些許疑惑不解，但你既無害我之心，我也無甚可被圖謀，何況殺死波旬之法也是你告知妖族，於情於理我都不應對你有所懷疑。”無夢生閉了閉眼，似乎想起什麽。
“妖族耗費巨大的代價，終於將魔佛波旬殺死，鏟滅其信徒。我出關之後，諸事底定，才知鬼荒、穹魁皆已戰死，妖族三皇，聖嬰主傷重閉關，墮神闕已死，唯剩下玄皇尚在，主持諸般大事。這時的妖族已十分虛弱，再也禁不起損耗。偏偏人界中土正值王朝更疊，烽火四起。修行界雖然一直有不準插手凡人王權更替的規定，但哪一次戰火烽煙沒有修行界利益瓜分的影子？便是妖族也不能完全豁免。
妖族內裏空虛，後勁不足，為了避免長期競逐，造成不必要的損耗，玄皇自當派遣妖族智者相助一方勢力，以求盡快結束亂世，也避免讓力主屠妖之輩渾水摸魚，占據人心，否則妖族當有存亡之危。
此事極為機密，唯我與玄皇知曉。之後，我便借口閉關，化名三餘先生吳夢生潛入人界。要輔佐一位君王，自然要輔佐最好的，所以我放出風聲之後，便在江北效法那諸葛孔明，除去幾個湊熱鬧的之外，我倒也見識了不少所謂義軍首領或手下，甚至有人選擇武力威逼。”無夢生搖了搖頭，當時滿心苦惱無奈，到了今時今日也只成了兩句笑談，“直到我遇到了槐皇槐破夢，他舉旗目的雖則有失偏頗，但勝在年輕，律己嚴苛，又說一不二，若能好好引導，皇圖霸業未必難成。
我花了十二年的時間助他將大好河山收入囊中，本該功成身退，回歸妖界，奈何槐皇苦苦挽留，我便又在朝中蹉跎了五年，只是沒想到，五年之後，等待我的是一場場精心策劃的殺戮陷阱……”說完這一切，無夢生長長地嘆了口氣，“而我終於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之後，卻得知我潛入人界的秘密被人發現並且散布了出去，面對人族修詰問，玄皇只得裝作不知內情，並表示願意配合捉拿。那時當真是天下之大無處可去，想來眾叛親離也莫過如此。哈。”笑聲難掩蒼涼，後來他養傷期間想了很久，才將線索串聯起來，看到整幅圖的光景。“這一場算計做的不著痕跡，若非槐破夢的環節出了紕漏，我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能水落石出。”
迎著無夢生冷凝的目光，鷇音子走到他面前，挑起眼前人肩上一縷白發，在指尖把玩。“你啊，我承認你智計出色，品性端正，雖然心懷良善，但該狠心之時也十分果斷決絕，我很喜歡你的性格。但有些時候我也不知該如何說你，很多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般覆雜。我說過我答應回答你三個問題，我也說過，你不問我就可以不回答。最簡單最直接的做法偏偏被你避過，無夢生啊無夢生~”在無夢生生氣地揮開他之前先行放手，鷇音子向後退了一步，說道：“你想證實的，你心中猜測的，還不問嗎？”
“鷇音子，你利用我，背叛我，對嗎？”
“是。”
話音未落，掌風已至。
鷇音子單手推出，接住襲來一掌，足踏陰陽，太極之勢化去掌中勁力，甚至還借此回報一二。一招不成，無夢生立刻借力後退，放棄近身相搏，退出茶亭，緊接著手掐印訣，一招天華怒雨眼看就要落下。
而就在此時，鷇音子也不知何時來到亭外，站在無夢生身側，“唉，停手吧”說著一手按下對方蓄勢待發的印訣，阻止了一場災難。
“你！”招式強制收束，難免反噬，無夢生狠狠地瞪了鷇音子一眼，下一刻痛楚驟來，殷紅的血色便順著唇角蜿蜒而下。
扶著無夢生回到亭中，鷇音子才不緊不慢的開口，“無夢生，你可知，我又救了你一次？”
回答他的是一雙滿是怒火的眼睛。
“不信？”鷇音子拿起拂塵，在旁邊的幾根柱子上敲了敲，另一只手指尖亮起微光，淩空畫了一封符咒，只見咒成之時華光一閃，亭子四周仿佛響應般陸續顯現出一枚枚金色符箓，密密麻麻遍布亭子八方，甚至向著羅浮丹境內部延伸而去，組成一道大得可怕的十倍反擊的禁制，閃爍的微光就像一張等待獵物的蛛網。
看到這般光景，連無夢生也只能倏然無語，“……鷇音子，你是閑的太無聊嗎？”
“是啊，還是你了解我。”對此絲毫不以為意，鷇音子散去指尖華光，那一枚枚符箓也漸趨隱去，恢覆平靜。
“哼。”
“怎麽，還在怪我？其實對你而言，我之所為並沒有讓你那麽憤怒，利用也好，試探也罷，甚至於背叛，我若想不讓你知曉，總有抹去那些痕跡的方法，這些你自己何嘗不知？而這一條道路，即便有我影響，卻也是你心甘情願的選擇，一人之命與千千萬萬人之命，孰輕孰重？何況，你不是沒死。”
這麽說著，鷇音子轉過頭看向無夢生，然而迎面過來的卻是……
——一只拳頭！
“所以你這個人性格才惹人厭！”
一擊得手，無夢生立刻退開，回到原位，坐下之後，手中扇子一搖一搖，仿佛沒動過一樣，顯得十分無辜。
另一邊鷇音子捂著被打中的眼眶，有點無奈，“你下手真重。”
END
作者有話要說： 設置這樣一個結局其實不是我本意，奈何天線不知接錯何處，就變成這麽一個結局。
這文最後我雖然沒明白說出來，但其實也揭露了鷇音子真實的性格和目的，我盡量糅合劇裏前期的冷傲自持，和後期為天下鞠躬盡瘁的性格，讓他布置了一個局，這個局最開始就是在與無夢生相遇，可以說鷇子就是靈光一閃，很隨意的就想到這樣一個蕩平兵禍的方法，還順便可以鏟除妖族強硬派的威脅，然後他怎麽想就怎麽做了。
而無夢生麽，只能說他誤入圈套，鷇子的計劃裏很多步驟不一定非要無夢生去實施，比如潛入人界的軍師，也可以是天踦爵，或者別人。而且如果無夢生沒被槐皇挽留住，早早回去妖界，可能也就沒暗殺啦等等其他，畢竟一國丞相是妖怪對於國運怎麽說都不好。雖說如此吧，但鷇子的做法確實過於極端，挺招人厭的，甚至還有幾分逗弄【並不是】以及想看看對方能做到什麽地步的想法，其實他就是閑的_(:з」∠)_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穹魁被我降級了，你們別介意。
好啦，這文到這裏就算完全結束了，喜歡鷇夢的人不算多，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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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山頂、裂缺峰上，便是羅浮丹境。
羅浮丹境，呈太極環抱之勢，以九鼎丹爐為界，劃分陰陽，陰極陽生作乾臺，陽極陰生為坤池，而四周草木寥落，唯一二者堪存於此，非是仙草瓊枝，卻也別有奇妙。
據聞此地主人，乃是一名得道的修行者，後苦修百餘載，一招得悟長生，終於此地足踏祥雲、定聚三花，飛升仙界成就仙位。又被後世人做傳，載入述異聞中。
——其人名為鷇音子。
鷇音鷇音，何為鷇音？天地之初，大道之始，鴻蒙未定，混沌未歇，初始之音，啟萌之聲，此之是為鷇音。
由此可見，以此為名號者，內心何其高傲？無夢生仰視著這巍峨高山，心中冷冷想道。
從山腳到山頂常人也需要走上一整天，於無夢生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腳程，這還是他不急於趕路，畢竟這幾十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就在無夢生踏上山頂的那一瞬，羅浮丹境雲開霧散，將真實的展現在他面前，不說廣闊無邊，卻也比外面看著大上許多。
不過是些陣法道術，也無甚稀奇。無夢生將羽扇從眼前拂過，一時間遮住了面容。
“你終於來了，我方才還在想，需要等你多久。”鷇音子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地捉摸不定。“請入內吧，我在亭內布茶靜候。”
“……恭敬不如從命。”無夢生一身白衣若雲，泰然而入。
及至小亭內，水方沸，正好泡茶。
“素聞丞相乃風雅之人，極好茶藝，今日東風已備，不知鷇音子可有此口福？”
無夢生並不應答，搖著羽扇含笑入座。
鷇音子嘆了口氣，唯有親自動手，只是泡茶的手法毫無技巧可言，即便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在一旁觀看的無夢生還是直皺眉。
“你這又是何必？為了一口閑氣，忍受這般粗陋的茶水，值得嗎？”
話音方落，無夢生臉色一沈，連時常掛在唇畔的微笑都收斂起來，“於你而言自然算不上什麽，不過如今看到你這一副淡泊高遠、不染凡塵的樣子，還真是……虛偽至極。”
鷇音子沒有一絲一毫氣憤之態，反而像是聽到什麽好笑之事，彎起的唇角滿是笑意，一邊打量著對面的無夢生，一邊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哦？這麽說，你很了解我啰？”
“哈，我倒是希望不了解……”越了解，越讓他不知該作何種態度面對。
鷇音子端起杯子，飲下一口熱茶，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讓無夢生看了就心生不快，搖了搖扇子，別過頭去。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仿佛蓋過裊裊飄散的丹藥馨香，散發出一股泠泠寒意。
“這樣，好嗎？你應當有問題想向我求證。”
“你又知道了？”無夢生冷哼一聲。
鷇音子面上不動，心下卻笑意不止，這般模樣，真是像極了當初相遇之時。
“很好猜。何況我曾應允你三個問題，而今只差最後一個。”
這簡直是赤（he）裸（xie）裸的嘲笑！無夢生緊緊握住扇柄，心中怒氣騰騰。
“你、鷇音子，你從一開始就在誤導我、利用我。現在，你何必惺惺作態！”
“哦？不知是什麽讓你有這般想法，我與你有活命之恩，更助你恢覆修為，甚至將消弭妖族大禍的方法也切切實實告知於你，只憑這三次恩情，便是我要你幫我做事，只需攜恩圖報，怎會舍近求遠，多費那諸多手段？”鷇音子不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嗎？”
“你非是問，我自然也無需回答。”
“哈，那咱們便說個分明吧。”質問碰壁，反倒是讓無夢生冷靜下來，他本不打算如此失態，只是一看見對面那張八風不動的面孔，火氣就蹭蹭上漲。搖了搖扇子，無夢生索性望向亭外，慢慢地說道：“說起來，你我相識也已經有將近百年時光了……”
“你記得不對，還差二十六年。在塵世混跡太久，你連時間都記差了。”
沒忍住，無夢生回頭瞪了鷇音子一眼，然後又很快偏過頭去，“別打岔，你才是說的不對，四舍五入一下，怎麽不是將近百年？再者，對於我們妖族而言，時間實在算不得什麽，區區百年轉瞬而逝，還不夠我從妖身修出人形。”
“這般四舍五入，哈哈。好吧，你說有就有。”
“呵，你倒是笑得出。”無夢生沒再被挑起什麽憤怒的情緒，好整以暇的拈起一顆擺放在瓷盤中的黑皮石蓮子，“此蓮名為九心天華，顧名思義，一次開花只結九顆蓮子，五十年開一次花，十五年結一次蓮子，待到此花開過九次，第十次結出的果實才是它真正的精華，被稱為天華子，是世上難得一見的靈物。
我當時受迷達一掌，雖將掌力卸去九成九，致使一身修為幾近全毀，心臟肺腑卻還是受了重傷，命懸一線。若非你路遇施救，十二個時辰之後，我必喪命無疑。僅是如此，也無甚可言，救命之恩，結草銜環，必當圖報。是以我清醒之後，本不想與你有過多牽扯，一來我遭受波旬信徒追捕，不想連累他人，二來我妖族此次受創甚重，需得盡快聯絡同修，告知詳情。誰知你……行事當真是與眾不同，若是普通人，即便救下一只妖，也不過一時仁善，救了之後放下便是，哪會過多費心，而修行者更是如此。
所以，對於你的行為，我內心十分疑惑，明明看出我是妖，竟還拿出九心天華的蓮子給我治療傷勢，更妙的是天華子與普通的九心天華蓮子並無不同，甚至效果也十分相似，除了前者藥效持續性是後者的十倍，以及天華子強心的功效甚至可以於數十年之後救人一命之外，兩者毫無分別。是以九心天華蓮子雖然不多見，但也不是什麽稀罕之物，而天華子卻是有價無市的珍品。”
無夢生捏了捏手中的石蓮子，一用力，堅硬的外殼便裂開一道縫隙，微微露出淺白的果肉，無夢生將黑色外皮剝去，拈出裏面的白蓮子放入口中，嚼一嚼，便覺得蓮汁漫布口腔，散發著一股清新香氣，讓人意猶未盡。將手中殘殼隨意丟在桌子上，無夢生繼續說道：“其實辨別天華子與九心天華蓮普通蓮子的方法十分簡單，且具備唯一性，那就是像我剛才那樣，將蓮子外殼打開，用錘子能砸開的就是普通蓮子，砸不開的就是天華子。”
鷇音子揚了揚眉，也從瓷盤中拿了一顆黑蓮子，然後輕輕一捏，黑色的外殼就被捏得裂開，熟練地將內中白色的果肉剝出，塞到無夢生手裏，“是，你說的沒錯，九心天華蓮就在左近坤池中，我養了不少。”
無夢生黑著臉看著手中圓圓白白的蓮子，十分想扔到鷇音子臉上，但本身良好的修養讓他做不出這種事，尤其現在還不是翻臉不認人的時候。隨手將蓮子丟進盤中，無夢生冷冷看了鷇音子一眼，繼續說道：“若我當時知曉此事，想必不會那般信任你。你我之間只有相遇是偶然，其餘諸事，恐怕少有不在你計算之中。
呵。我也是後來才知曉，早在那時你便已經埋下伏筆。緊接著，你為了試探我的心性、我的行為方式，故意布置了一夜風雪，人性自私涼薄，卻又執著堅強，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對於虞姓男子的厭惡，以及對於涉足凡塵俗事的不耐，你想看看我是否憎恨人類，是否毫無同情之心。若我出言對你之行為表示質疑或不滿，這自然是你想看到的；若是我一味低頭稱是，那即便不是個趨炎附勢、蠅營狗茍之輩，也是內心軟弱、難當重任。
而後，你以救人當有始有終為由，令我一直跟在你身邊。”無夢生說的有些口幹，而桌上茶已涼透，只好潑掉杯中殘茶，重新給自己沏一杯。熱茶入口，無夢生方覺好些，又瞥見對面那個假清高饒有興味的眼神，怎麽想都是一副看他笑話的姿態，無夢生哼了一聲，不予理會。
“還要我繼續講下去嗎？”
“當然，有始有終嘛，而且，你的分析很有趣。”
“需要我說一句你喜歡就好嗎？”
“我不介意。”
“可惜，我很介意。”無夢生搖了搖扇子，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接著是哪裏來著？對了，紅貝村，當初我問你為何要去那裏的時候，你用的蹩腳理由，若是宣揚出去，恐怕那些認識你的道門修士一個字都不會信。如今回想，哪裏是你不會找借口？而是你根本沒想讓我深信不疑。
鷇音子你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句話你雖做不到完全，卻也肖像了十之三四。你寧可看著那些村民每日生活在戰戰兢兢中，也不願插手一絲一毫，向我展示這些，不過是想刺激我，激起我的同情心，以及正義感。百年之約也是個笑話，若我按部就班恢覆修為，確實需要將近百年時間，但有五芝玄澗，恢覆修為至多只需要十年。
後來煙都找上門，也是你的手筆，否則憑你接近升仙的修為，隱匿行蹤哪裏會被人輕易找到？而此時時，你已經將條件準備齊全，借口麻煩纏身且怕牽累他人，正是放我離開的好時機。那時，我對你雖有些許疑惑不解，但你既無害我之心，我也無甚可被圖謀，何況殺死波旬之法也是你告知妖族，於情於理我都不應對你有所懷疑。”無夢生閉了閉眼，似乎想起什麽。
“妖族耗費巨大的代價，終於將魔佛波旬殺死，鏟滅其信徒。我出關之後，諸事底定，才知鬼荒、穹魁皆已戰死，妖族三皇，聖嬰主傷重閉關，墮神闕已死，唯剩下玄皇尚在，主持諸般大事。這時的妖族已十分虛弱，再也禁不起損耗。偏偏人界中土正值王朝更疊，烽火四起。修行界雖然一直有不準插手凡人王權更替的規定，但哪一次戰火烽煙沒有修行界利益瓜分的影子？便是妖族也不能完全豁免。
妖族內裏空虛，後勁不足，為了避免長期競逐，造成不必要的損耗，玄皇自當派遣妖族智者相助一方勢力，以求盡快結束亂世，也避免讓力主屠妖之輩渾水摸魚，占據人心，否則妖族當有存亡之危。
此事極為機密，唯我與玄皇知曉。之後，我便借口閉關，化名三餘先生吳夢生潛入人界。要輔佐一位君王，自然要輔佐最好的，所以我放出風聲之後，便在江北效法那諸葛孔明，除去幾個湊熱鬧的之外，我倒也見識了不少所謂義軍首領或手下，甚至有人選擇武力威逼。”無夢生搖了搖頭，當時滿心苦惱無奈，到了今時今日也只成了兩句笑談，“直到我遇到了槐皇槐破夢，他舉旗目的雖則有失偏頗，但勝在年輕，律己嚴苛，又說一不二，若能好好引導，皇圖霸業未必難成。
我花了十二年的時間助他將大好河山收入囊中，本該功成身退，回歸妖界，奈何槐皇苦苦挽留，我便又在朝中蹉跎了五年，只是沒想到，五年之後，等待我的是一場場精心策劃的殺戮陷阱……”說完這一切，無夢生長長地嘆了口氣，“而我終於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之後，卻得知我潛入人界的秘密被人發現並且散布了出去，面對人族修詰問，玄皇只得裝作不知內情，並表示願意配合捉拿。那時當真是天下之大無處可去，想來眾叛親離也莫過如此。哈。”笑聲難掩蒼涼，後來他養傷期間想了很久，才將線索串聯起來，看到整幅圖的光景。“這一場算計做的不著痕跡，若非槐破夢的環節出了紕漏，我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能水落石出。”
迎著無夢生冷凝的目光，鷇音子走到他面前，挑起眼前人肩上一縷白發，在指尖把玩。“你啊，我承認你智計出色，品性端正，雖然心懷良善，但該狠心之時也十分果斷決絕，我很喜歡你的性格。但有些時候我也不知該如何說你，很多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般覆雜。我說過我答應回答你三個問題，我也說過，你不問我就可以不回答。最簡單最直接的做法偏偏被你避過，無夢生啊無夢生~”在無夢生生氣地揮開他之前先行放手，鷇音子向後退了一步，說道：“你想證實的，你心中猜測的，還不問嗎？”
“鷇音子，你利用我，背叛我，對嗎？”
“是。”
話音未落，掌風已至。
鷇音子單手推出，接住襲來一掌，足踏陰陽，太極之勢化去掌中勁力，甚至還借此回報一二。一招不成，無夢生立刻借力後退，放棄近身相搏，退出茶亭，緊接著手掐印訣，一招天華怒雨眼看就要落下。
而就在此時，鷇音子也不知何時來到亭外，站在無夢生身側，“唉，停手吧”說著一手按下對方蓄勢待發的印訣，阻止了一場災難。
“你！”招式強制收束，難免反噬，無夢生狠狠地瞪了鷇音子一眼，下一刻痛楚驟來，殷紅的血色便順著唇角蜿蜒而下。
扶著無夢生回到亭中，鷇音子才不緊不慢的開口，“無夢生，你可知，我又救了你一次？”
回答他的是一雙滿是怒火的眼睛。
“不信？”鷇音子拿起拂塵，在旁邊的幾根柱子上敲了敲，另一只手指尖亮起微光，淩空畫了一封符咒，只見咒成之時華光一閃，亭子四周仿佛響應般陸續顯現出一枚枚金色符箓，密密麻麻遍布亭子八方，甚至向著羅浮丹境內部延伸而去，組成一道大得可怕的十倍反擊的禁制，閃爍的微光就像一張等待獵物的蛛網。
看到這般光景，連無夢生也只能倏然無語，“……鷇音子，你是閑的太無聊嗎？”
“是啊，還是你了解我。”對此絲毫不以為意，鷇音子散去指尖華光，那一枚枚符箓也漸趨隱去，恢覆平靜。
“哼。”
“怎麽，還在怪我？其實對你而言，我之所為並沒有讓你那麽憤怒，利用也好，試探也罷，甚至於背叛，我若想不讓你知曉，總有抹去那些痕跡的方法，這些你自己何嘗不知？而這一條道路，即便有我影響，卻也是你心甘情願的選擇，一人之命與千千萬萬人之命，孰輕孰重？何況，你不是沒死。”
這麽說著，鷇音子轉過頭看向無夢生，然而迎面過來的卻是……
——一只拳頭！
“所以你這個人性格才惹人厭！”
一擊得手，無夢生立刻退開，回到原位，坐下之後，手中扇子一搖一搖，仿佛沒動過一樣，顯得十分無辜。
另一邊鷇音子捂著被打中的眼眶，有點無奈，“你下手真重。”
END
作者有話要說： 設置這樣一個結局其實不是我本意，奈何天線不知接錯何處，就變成這麽一個結局。
這文最後我雖然沒明白說出來，但其實也揭露了鷇音子真實的性格和目的，我盡量糅合劇裏前期的冷傲自持，和後期為天下鞠躬盡瘁的性格，讓他布置了一個局，這個局最開始就是在與無夢生相遇，可以說鷇子就是靈光一閃，很隨意的就想到這樣一個蕩平兵禍的方法，還順便可以鏟除妖族強硬派的威脅，然後他怎麽想就怎麽做了。
而無夢生麽，只能說他誤入圈套，鷇子的計劃裏很多步驟不一定非要無夢生去實施，比如潛入人界的軍師，也可以是天踦爵，或者別人。而且如果無夢生沒被槐皇挽留住，早早回去妖界，可能也就沒暗殺啦等等其他，畢竟一國丞相是妖怪對於國運怎麽說都不好。雖說如此吧，但鷇子的做法確實過於極端，挺招人厭的，甚至還有幾分逗弄【並不是】以及想看看對方能做到什麽地步的想法，其實他就是閑的_(:з」∠)_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穹魁被我降級了，你們別介意。
好啦，這文到這裏就算完全結束了，喜歡鷇夢的人不算多，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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