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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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自己想象的偉大 也擋不住時間對愛的謀殺

誰把承諾變成了懲罰 我怕我歇斯底裏地說真話

——Alin<罪惡感>

淩遠略微開始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旁邊四個吊瓶裏的藥水也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小半,病房裏只有輸液安靜的滴答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淩遠動了動身子,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躺在了病房裏。

淩遠都忘記自己是怎麽栽倒在地上了,那會只覺得腳底像踩了棉花一樣軟綿綿的找不到支撐點,一個踉蹌之後就兩眼一黑,只聽到了一些很嘈雜的聲音,似乎在不停地喊著他,他想回應,但胸口的悶痛以及胃裏一陣一陣的抽搐讓他就這樣昏昏沈沈地沒法回應任何人,醒來才發現自己原來走進了黑暗裏。

淩遠覺得胃裏火燒火燎的感覺好了些,但還是渾身沒什麽力氣,頭也暈暈的。他努力回籠著意識,腦海裏卻突然閃過一個熟悉的影子。

李熏然?!

淩遠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過來,掀起被子就想跳下床。張鑫垣下班想著來內科看看淩遠,剛好走進門,就看到準備起身拔掉手背上輸液管的淩遠。

“你幹嘛……”

沒等張鑫垣說完,淩遠就打斷了他的話,急急地說:“完了我睡太久了,熏然肯定醒了!”

“淩遠——”張鑫垣叫不住他,卻也只能用右手制止住他手上的動作,“你別鬧了,身體都被你自己弄成這樣你還拿什麽照顧李熏然?”

淩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頭看著神色焦急的張鑫垣,怔了怔,還是拍了拍張鑫垣的手臂,略帶焦急的神色染上眉頭。

“我就回家看看他,我真的怕他著急。”

“你!”張鑫垣覺得頭疼,這兩個病人加在一起還真不是個隨便能應付的坑,“行!回去吧。有什麽記得給我打電話。就你們,兩個病的我就不信你們誰能照顧誰了。”

秋天的夜晚也是寒氣逼人的,李熏然不知道自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多久。

他不是出來找淩遠的,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他只是不想呆在原地就那麽傻楞楞的站著。

其實偶爾想起的時候心底不是沒有埋怨過自己,那晚他明明知道淩遠就站在門外抽煙,如果他能夠打開門,是不是淩遠就不會離開。

可是每一次有這個念頭的時候,他也會開始嘲笑自己。三年裏經歷的這些分離和剝骨的疼痛讓他覺得很害怕,那種會揪著他的恐懼甚至比被虐待與死亡都來得洶湧。即便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呼吸和熟悉的懷抱,有的時候他依然要聽著淩遠咚咚的心跳聲,真實感似乎才會開始強一些。

他甚至開始不確定淩遠真的回來了。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做過淩遠回來了的夢,可是明明每一次都沒有這一次來得真實。

李熏然開始覺得很冷很冷,他很想抱緊自己。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個真實得帶著溫度的懷抱,心底的絕望一點一點爬上胸腔。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沒有人發現這個臉色蒼白的男人臉色帶著驚恐的神色,慢慢地在馬路邊蹲下了身。

“熏然?”

淩遠打開門的時候,李熏然的拖鞋淩亂地放在玄關,可是他外出的鞋子卻仍然留在了鞋櫃上。房間裏面黑漆漆的,落地窗打開灌進了冷風,讓淩遠打了個冷戰。

李熏然不在家,這讓淩遠徹底慌了神。

似乎是兩三個小時都過去了。

花園裏沒有,走遍了附近李熏然可能常去的店鋪也沒有,手機什麽的打了也是沒有人聽的狀態,估摸著可能根本就沒帶,淩遠想冷靜下來看看李熏然會去哪裏,可急的團團轉的心讓他根本不能安定下來尋找理智。

“你別急,報失蹤也要24小時的好麽,”張鑫垣接到淩遠電話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在電話裏努力安撫著著急得有些找不著北的淩遠,平時沈穩冷靜的一個人遇上李熏然這個死穴就像換了個人一樣,“他現在的狀況應該走不遠的,你就在附近找一找,我在醫院沿路往你家那邊找,沒準他是想來醫院找你呢……”

淩遠舉著電話,聽著耳邊張鑫垣的絮絮叨叨,心裏一直都懸著的驚慌和焦急一下子被馬路對面熟悉的身影給全數揪了出來。

“熏然——”

那個身影蜷縮在馬路邊,單薄的衣衫和赤裸白皙的雙足,頭埋在雙膝裏,懷抱著自己就這樣靠著路邊的小臺階。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似乎就在他的身邊擦過,驚得淩遠出了一身的冷汗。

“熏然?熏然?”淩遠掛了電話快步走過馬路,即使是深秋的夜晚他的腦門上也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幾乎是飛奔著跑到李熏然的身邊後,淩遠才定了定神,盡量溫柔地抓住李熏然的胳膊。

只是指尖那冰冷的觸感一下子又讓淩遠的神經繃緊了。李熏然的身上是冷的,仿佛已經不知道在這樣的寒冷裏坐了多久。他從雙膝間擡起頭,眼眶和鼻子都是通紅,眼神裏布滿了悲傷和恐懼,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空洞與麻木。在對上那個眼睛的一瞬間,幾乎把淩遠心裏最後一點的強忍都要擊垮了。

重逢之後,淩遠越來越確定的是李熏然的脆弱很大一部分都來源於自己。他驚喜於李熏然對自己的依賴,卻又快被心裏的自責感給淹沒。他何嘗不知道李熏然的小心翼翼與害怕。可是李熏然不知道的是,這種害怕於淩遠,也是一樣的。

“對不起,對不起,熏然,對不起……”淩遠慌亂得不知道要說什麽,他想去抱李熏然,可是又害怕,“我……對不起……”

李熏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馬路邊保持這個姿勢保持得多久,久的身體都開始僵硬,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已經要分離出去了。淩遠的臉突然在自己眼前再次放大,帶著慌亂和焦急,熟悉的人似乎真的就是離自己這般的近,李熏然卻再次感到了害怕。

“不要再騙我了,”李熏然的聲音已經染上了哭腔,強忍著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淩遠不會回來的。你不是淩遠。”

“熏然!李熏然!你看著我!”淩遠微微閉上了眼睛,手上的力道突然大了幾分,逼迫著李熏然看向自己,聲音也有些發顫,“我是淩遠啊,我就在這裏。”

李熏然抗拒著,想把頭重新埋回雙臂裏,淩遠的力道阻礙著他,又讓他有些吃痛,瞬間眼淚就這樣吧嗒吧嗒地湧出來,滴到了淩遠的手背上。李熏然拼命搖著頭,想掙脫開淩遠的禁錮。

“李熏然!不要這樣……我求你了……不要這樣,”淩遠顧不得那麽多,一把拽起李熏然就把他死死圈在自己的懷裏,李熏然掙紮著,但力道始終不及淩遠,“我是淩遠……我在……我在啊……你打我罵我,可是不要說不認得我好不好……求你了,熏然……”

淩遠的話語逐漸變成了哀求,他害怕,李熏然活在失去他的痛苦裏,而作為那個混蛋,他居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熏然的絕望和痛苦。

那咚咚的心跳聲是那麽的清晰,李熏然從淩遠的懷裏擡起頭,死死抿住的嘴唇想忍住那斷了線的眼淚。只是那一句句的呼喚,夾雜著熟悉的聲音和近在咫尺的氣息,讓李熏然終於,還是在這個人的懷裏,像個孩子一樣哇哇放聲地哭了出來。

忍了三年的眼淚。

即使父親離世,李熏然都沒有這麽痛快地哭過了。

淩遠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後背,懷裏哭泣的李熏然卻讓他覺得略微安了安心,他的眼眶也是通紅,蓄滿了將落的淚。

“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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