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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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段如沐春風 早刻進百年長的信

在信中圈圈緊扣情感多深厚 前因非因錯種

——何韻詩<木紋>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李熏然沒有提過關於淩遠的半個字。沒有詢問過淩遠到底去了哪裏,什麽時候會回來,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有沒有什麽新的聯系方式。他通通沒有問過。曾經張鑫垣和簡瑤有追前追後旁敲側擊的幫他問著,都被他拒絕了,說是不想知道了。說這話的時候誰都能捉到李熏然眼底的落寞,又帶著點固執的味道。

以前李熏然沒有那麽愛看手機,淩遠說輻射大,也總不讓他開機睡覺,久而久之倒也覺得沒什麽,畢竟依賴手機總是不好的。只是這幾年,莫名的就養成了24小時開機的習慣,有時半夜四五點驚醒過來的時候,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就打開床頭的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淩遠的所有社交軟件都沒有更新新消息。

然後再枕著這樣的失望睡去。

李熏然的父親生病的那大半年,李熏然都沒有在自己家的床上好好睡過一覺。有的時候簡嬸想幫他守個夜,他也總是不讓。那會饅頭也剛剛離世,他說回家一個人總愛想著以前饅頭在屋子裏活蹦亂跳的熱鬧,想著想著也就難受得睡不著,不如就在這看著爸爸就好。簡嬸拗不過他,知道這個孩子心裏比誰都苦卻也是不肯說的,給他鋪了厚一點的被子也就隨他去了。

李熏然衣不解帶的照顧沒有留下父親病去的腳步。葬禮那天,警局的兄弟和好友也都來送李局長。李熏然身著黑色的襯衫,襯得疲憊又瘦削的臉更加蒼白,低著頭站在李局長的遺像面前迎與送著來吊唁的人們,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說一句話。

他仍然記得那夜天很冷,走在河邊的時候他冷得只能抱著自己試圖給自己取一取暖,刺骨的風穿過單薄的襯衫鉆進他的四肢百骸,莫名的也把沙子吹進他的眼睛。他揉一揉,鼻子有點酸。手也不聽使喚一般,撥打了那個很久很久都沒有撥過卻仍然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冰冷的女聲不停的重覆著再重覆著。那晚,李熏然掛掉電話,在河邊坐了一夜。

父親是他在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而從今以後,他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陪李熏然休養的這段時間,淩遠把辦公室幾乎都搬回了家。李熏然清醒的時間時多時少,他就在白天一直陪著李熏然,哪怕只是坐在他旁邊陪著他發呆。等到夜裏李熏然睡去之後,淩遠才會伏在書桌前處理著醫院裏剩下來的事情,這樣一來二去的,淩遠每天的睡眠時間可能也就只有三四個小時。

“淩遠啊,你這樣子,他還沒好你都先累病了。”張鑫垣來送文件和李熏然的最新報告的時候,一開門就被淩遠眼底的疲態嚇了一跳。只是不過幾天的樣子,淩遠似乎就消瘦了不少。原本還帶些肉的臉頰這回還真就不見了,唇邊還有些微微的胡渣。

“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癥?”淩遠沒有理會張鑫垣,接過李熏然的報告就開始翻看,“這倒是和我預計得差不多。”

“喲,你一個外科醫生什麽時候開始和精神科搶起風頭來了,”張鑫垣哭笑不得,“你說你上回跟人家死磕著什麽勁啊,人家也是謹慎一些判斷癥狀而已,你倒好,一通火就把人給帶走了。”

“關心則亂。”淩遠抿了抿唇,倒也不再辯解些什麽,細細的看起治療報告來。

李熏然正在接受一些基本的藥物治療,幫助他延長意識清醒的時間,以及逐步的促進腦內活動的新陳代謝。但如果要治療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癥,還真的需要一些幹預性的療法,幫他把內心的恐懼和創傷進行宣洩。這就意味著,需要把他自己最痛苦的回憶都重新再修覆一遍,不斷說出引起創傷的經歷的細節。在安全的環境中,讓他不斷地暴露於回憶裏,這樣有些病人能夠慢慢適應它引起的痛苦,同時減少噪音和其它引發回想和痛苦的因素的影響力。

可是這未免太殘忍了。

淩遠轉過身,看了看蜷在沙發上的李熏然,揉著微疼的太陽穴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去找找看老院長吧?”半晌,張鑫垣給出了一個提議,“他到底在這方面有十幾年的臨床經驗,別的人給李熏然治療,你也不放心吧。”

夜。

長長長長的黑暗。

李熏然在這樣的黑夜裏摸索著往前走。前面有一些微弱的光線,他掙紮的往那個方向走過去,逐漸地清楚看到了光線下的人影之後,他感覺到了身體突然在狠狠的發抖。

謝晗。恐懼逐漸蔓延上了李熏然的心臟。突然,他發現自己的手腳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似乎被什麽東西捆綁著,而每一次的掙紮,都能帶起鎖鏈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你是我的作品。”

謝晗的聲音逐漸逐漸的放大,李熏然驚恐的擡起頭,那個人影已經逐漸籠罩在他的頭頂。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一字一句,陰森而又冰冷的聲音鉆入李熏然的耳膜。李熏然想逃跑,可是他根本就不能動彈,鎖鏈已經將他的四肢磨損得血肉模糊,那金屬似乎就已經嵌入了他的身體,與他的骨頭比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想喊救命,卻又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你想反抗?”謝晗的聲音似乎帶著輕笑,良久,李熏然那逐漸清晰的人影開始放大,手上,還拿著可怕的電擊器。

疼痛和電流穿過四肢百骸,李熏然的眼底閃過一絲的白光,有一瞬間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死神的肩膀。他想懇請死神把自己帶走,而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被經過的電流帶回疼痛的黑暗裏,反覆折磨著他。胸腔回湧著窒悶的血氣,李熏然想咳嗽,卻又被胸口傳來的疼痛惹得倒吸一口涼氣。

等他再次清晰的看到身前的人影時,他發現自己身上已經被綁滿了炸彈。刺耳的倒計時聲已經被打開。他已經無力低頭去看捆綁在身上的時間計,而他唯一還有意識知道的,是這些炸彈足以讓他屍肉橫飛。他覺得自己真的要觸碰死神的手掌了,可是死前,他的眼前好像突然閃過了淩遠的臉。

但很快,他又再度陷入了漆黑當中。漆黑中有個聲音一直在叫他不要怕不要怕,身體上的疼痛似乎在一點一點的消散,而後漫長的回音,居然讓他從驚恐之後,真的回過神來。他動了動四肢,發現好像已經沒有了束縛,爆炸沒有發生,那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活著?想到這裏,李熏然開始一點一點的,向前移動。

李熏然似乎是想從黑暗裏醒來,但意識的疲倦讓他仍然是覺得昏沈,昏黃又安靜的光線讓他看不真切所處的地方,微瞇的眼睛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逐漸的走來。他覺得自己眼花,擡起手想揉揉眼睛,下一秒,他的手卻又落入了那個人的手中。

很熟悉的感覺。被這雙手握住的感覺,其實無論是清醒著還是昏迷著的李熏然,大概都不會忘記。那略帶薄繭的大手帶著熟悉的溫度,在這些昏昏沈沈的日子裏似乎經常都能感覺得到。李熏然迷迷糊糊的,用力握了握,那雙手隨即又更用力的握住了他,指尖傳來的顫抖讓他逐漸的清醒了起來。

老院長安撫完李熏然之後,退出治療室,就看到了在門外的淩遠。淩遠接過診療記錄仔細看了起來,那字裏行間的記錄,讓淩遠的背脊越發覺得涼了起來。

“太殘忍了。之前聽說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怕這個年輕人撐不住,好像說最後是在馬路上救回來的,瘋子在最後一刻沒有引爆炸彈。這個記錄,應該也可以算是給警方的口供了,”老院長搖搖頭,拍了拍淩遠,“現在當務之急,除了這樣定期檢查並幫他宣洩出恐懼之外,還要確保能給他一個安全的環境。經常帶他去走走也是有好處的,有規律的生活也能讓病人覺得有安全感。”

淩遠幾乎是攥著紙張看完整份記錄的,他的嘴唇一直都在發抖,心裏蔓延到喉間的後怕與恐懼讓他覺著壓抑得胸口都在發疼。老院長看著愛徒的樣子,不忍再多說什麽,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進診療室看看李熏然。

診療室裏昏暗的燈光下,李熏然的表情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些,也沒有那麽的不安了。淩遠緩緩地把身子伏在床邊,握著李熏然微涼的手,腦海裏全都是剛才看到的一字一句逐漸編織成畫面,一直在不停地想象和放映著。他怕得背脊都布滿了汗,卻又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李熏然是怎麽經歷這些可怕的畫面。

那種每一根筋骨都牽扯的疼痛,以及那種被變態玩弄的和被死亡包圍的恐懼,到底是什麽感覺。

淩遠把臉埋在消毒水味彌漫的白色被單裏,微微地喘著粗氣。

“淩遠……”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突然有只手輕輕地繞過他的頭發,讓他的意識逐漸抽回。淩遠怔怔地從被單裏擡起頭,就這樣對上了那雙他朝思暮想,此刻通紅而又迷蒙的雙眸。

“熏……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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