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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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現在已有多半能自己做了,雖說動作慢些,笨拙些,但比以往不知好了多少,只是一直不曾開口說話,也還是不認得巖錚是誰。

這幾日,巖錚過得忒憋悶,有時候想起顧盼盼說的那些話,也禁不住一把拉過景洵,臉對臉地逼問他:“說,你快說我是誰!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為了你我都走到這份上了,你竟連我的名字也叫不出嗎?”還問他為什麽當初要跟殷無跡混在一起。

景洵自然是不答話了,只眨巴著眼睛顫顫地看著他,跟看鬼似的。

巖錚越湊越近,越湊越近,想從那雙眼裏看出點什麽,可末了整個人都快陷進去了,卻還是什麽都看不出。

他氣不過,就叼住景洵的嘴唇啃上兩口。景洵已經會往後躲了,不過他只顧得著上身往後倒,卻把下身那兩條腿給忘了。

這可把巖錚逗壞了,於是故意扣著他的腰,把他逼到躲也躲不過,再一口氣裏裏外外親個痛快。

生半天悶氣,倒像是自己在跟自己過不去,於是再後來,他幹脆就不生氣了,心中煩悶的時候,就進了屋拽著景洵往床上一躺,兩人貼得嚴絲合縫的,又暖和又踏實,就這麽靜靜地躺著,什麽也不去想。

如此,七日之約轉眼便到。

那日長跪在大殿冷硬的石板地上,巖錚臉色蒼白,“微臣無能,請皇上降罪。”盡管他聲音平靜,內心卻是波瀾洶湧。

這句話一說出口,一切便當真完了。他父母的遺願,他的抱負,他數年的努力,他流過的那些血,受過的那些傷……所有所有,便都完了!而這一切,卻都是他自己的抉擇。他不禁再一次逼問自己,為了景洵,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果然,皇上滿面陰雲地一揮手,隨即有太監展開一早擬好的聖旨宣讀起來:“正四品上羽林將軍尉遲巖錚,玩忽職守,致皇宮橫遭盜竊,憊懶瀆職,令賊孽脫逃法網,實有負朕倚信。故今著朕旨意,罰俸一年,左降景州司馬,限三日內啟程。欽此。”

巖錚嘴唇顫抖,僵直地跪在那裏,竟連簡單的一句“臣領旨”都說不出。從七日前,他就該料想到有今天這下場,可當這一切果真應驗在眼前,他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皇上,皇上開恩!”這時顧孜承早已跪了下去,“還請多寬限幾日!尉遲大人統領羽林騎至今,沒有一天不兢兢業業……”

巖錚卻忽地打斷了他:“皇上,臣知罪。臣……領旨。”說著便俯身將頭叩了下去。

顧孜承急於維護他這個女婿,他怎麽不明白?而且不止他明白,滿朝有眼睛的人都明白。其實顧孜承幾日前便勸過他,實在不行就找個替死鬼了事算了。巖錚掙紮再三,終是沒這麽做。一是他自知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不忍要無辜的人代他去死,二是皇甫嵐多年伺機要扳倒顧孜承,顧孜承若是蹚了這趟渾水,便正中了皇甫嵐下懷,只怕會適得其反。

果不其然,皇甫嵐還是不冷不熱地來了一句:“省省吧顧大人,你的好女婿不領你的情啊。”

“你……”顧孜承惱怒地瞪向他。

“行了行了,”皇上不耐地擺了擺手,“聖旨已下,誰再求情,可別怪朕公私分明,不講舊情了。”

一句話,就讓顧孜承閉了嘴。

既已領了旨,巖錚的心倒很快平覆下來了。說起來,他犯的應是死罪,如今這點懲罰又算得了什麽?景州就景州吧,走得遠遠的,正好可以避過這個風頭,多少年後興許他又能尋著時機,回到這京城呢。以他現在的家底,即便做個司馬也照樣能給家人溫飽安逸的生活,又有什麽可怕的呢?甚至想的再遠一些,一朝天子一朝臣……難道這天下就能永遠是皇甫華一個人的?

下朝後,巖錚甫一出宮門就被顧孜承攔住了。

“巖錚,你跟我來。”

巖錚本以為他要責備自己不聽勸告,或是同他商討以後的路要怎麽走,可看他臉色陰郁,審視的目光裏竟是從未有過的嚴峻。

“顧大人……”

“別的先不要問,你只跟我來就對了。”

聽他這麽說,巖錚也只好壓下心中的不安,一路跟他回了尚書府。進屋之後,顧孜承驅散了下人,又掩上了門,這才轉過身來。可他什麽也不說,只冷著臉拿眼瞪著巖錚,倒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巖錚被盯得發慌,終是忍不住問道:“大人,究竟出什麽……”

顧孜承眉心擰緊,一字一頓道:“尉遲巖錚,藥材被盜一事……是不是你做的?!”

巖錚一驚之下,連退兩步,竟癱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見了他的反應,顧孜承心中早已了然,不禁又是嘆氣又是搖頭,說出來的話都有幾分咬牙切齒:“果然……果然!你竟果然為了個男寵,從皇上眼皮子底下偷了東西!我,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竟把盼兒托付給了你這麽個背信棄義不知廉恥之人!我說你,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這是多大的罪名嗎?若事情敗露,不只你一人掉腦袋,就連盼兒怕是也難逃一死!”

巖錚腦中嗡嗡作響,竟似天塌地陷一般。五指幾乎嵌進了椅子的扶手裏,他這才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顧大人,這些……究竟是誰告訴您的?”

因著恨意,顧孜承一張圓臉紫脹起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盼兒如此鐘情於你,即便是夫妻間偶有不和,想來她也不會遲遲不肯跟你走。我今日才明白,原來你做的那些醜事,她一早就看破了,只是一直憋在心裏,今日晨起才跟我說了出來!”

顧盼盼?她是怎麽知道的?這怎麽可能?

巖錚怔在當場,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盼兒告訴我,那個叫景洵的奴才受傷當晚,她睡睡醒醒,眼見著你換了深色衣裳出了門,一夜未歸。之後那景洵活轉了回來,而宮中也傳出了藥材被盜的消息。她初將這事告訴我時,我還不肯相信,於是便把那遭竊的幾味藥列了單子,拿去給禦醫看。禦醫看完,又根據那幾味藥大致寫出了幾個方子。而依盼兒所說,那景洵神志不清,恰跟其中回魂散的癥狀一模一樣!唉……”

原來如此……當晚他換衣裳的時候,只當顧盼盼小產體虛,仍在昏迷中,卻沒想到自己的舉動盡被對方收入眼底了。

“顧大人,此事……還有誰知道?”

“還能有誰知道?”顧孜承道,“我還嫌自己女兒的命長嗎?”

巖錚聽了這句,卻依舊沈默了。

秘密爛在肚子裏,才叫秘密。一旦出了口,便什麽也不是了。顧孜承護犢心切,倒不一定做出什麽過河拆橋的事來,可皇甫嵐眼線甚多,萬一隔墻有耳呢?況且皇上生性多疑,既肯倚重顧孜承,必定因為他的一切舉動盡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巖錚拿手掩住額頭,費了好大心力才將那紛繁思緒自腦海中清出去。他不能亂。萬一東窗事發,他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上前一步,他跪倒在顧孜承身前,“顧大人,事到如今,是巖錚辜負了盼兒。可我還是想見她一面……望您成全。”

顧孜承沒頭蒼蠅似的在屋子裏踱了幾圈,眼神幾乎要殺了巖錚,可最終他停下來時,遲疑再三,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3 章

巖錚見到顧盼盼的時候,她正兩手絞著帕子,望著窗外發呆。當她回過頭來的時候,眼中有一瞬間的驚訝,可驚訝過去,便依舊遠遠地站在那,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噙著笑迎上來。

巖錚的心也跟著一沈到底。

不過是一間屋子的距離,卻在兩人的心間隔了千山萬水。現在他一看到顧盼盼,眼前便不由得浮現出景洵胳膊上的那些傷痕,再同面前這張昳麗的面孔聯系起來,只覺得陌生心寒。而以前的顧盼盼,臉上從不會露出現在這種失意仿徨,她的目光仿佛也在指責著,這失意和仿徨都是巖錚給她帶來的。

半晌的寂靜,顧盼盼先開了口,只是往日婉轉的嗓音仿佛蒙上了一層晦暗:“巖錚,你果然為了景洵,盜去了宮中的藥材,是不是?”

巖錚並未直接回答,“盼兒,你不該將這事告訴你爹。”

顧盼盼臉上顯露出訝異與憤怒,她指著巖錚道:“你——這有什麽不可以,難道我爹還會揭發陷害你不成?你怎麽不說是你自己不該一時糊塗,做出那等驚世駭俗的醜事來?難道,難道事到如今,你竟還不知悔改嗎?”

巖錚面露倦色,合上眼搖了搖頭,“你不懂。你將此事告訴了他,他若不告發我,便有可能被誣為包庇,難逃連坐之罪。你告訴他,便是害了他。”

“我,我……”顧盼盼眼神閃爍起來,“我沒想到……我不知道會這樣……”

現在再說這些,畢竟已經晚了。巖錚打斷她道:“盼兒,今日相見,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無論哪個問題,你都務必要想清楚再回答。”

聽完他的話,顧盼盼咬住嘴唇,難掩心中的憂慮與膽怯。

巖錚道:“第一個問題,這件事除了你爹之外,你當真沒再告訴過旁人嗎?”

顧盼盼忙道:“再沒有了,真的!事關重大,我還能告訴誰去呢?我同爹爹說這事的時候,就連屋外的下人都趕走了。”

聞言,巖錚的心這才稍微安穩了些。

“那第二個問題……”他身形有略微的僵硬,但終是續道,“盼兒,今日皇上已下旨了,要我尉遲一家三日內離京,去往邊塞的景州。我已不是什麽羽林將軍了,只掛個虛職而已。我知道,那種背井離鄉的苦日子怕是會委屈了你,而你若仍留在京城,你爹定能多加庇護,而我也絕不會怪你……”

輕飄飄的,顧盼盼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兩步趕到巖錚身邊,滿面愕然地拽住他的衣袖:“巖錚,你,你不要我了?”

“當然不是。”巖錚忙道,“這些日子以來,你一直對我避而不見,我只道是你已然作出決定了……”

顧盼盼驀地仰起頭,目光直釘進他的眼睛裏,聲音卻是顫抖的:“巖錚,你實話告訴我,你跟那個景洵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你對他動了情了?”

巖錚身子一震,猛然間只覺得這句話直戳在了他的心頭,杵得他又是疼又是怕。

動情?他對景洵?巖錚下意識地便要否定,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幾不可聞地反駁,不是動情,又是什麽?一陣茫然籠罩在心頭。原來……原來那就是情嗎?

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顧盼盼眼底瞬間染上了瘋狂:“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回答,為什麽不否認?”

巖錚這時才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那種事……怎麽可能?”他本想故作輕松,可話說出來,卻是竭力壓抑的低沈。

“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顧盼盼滿眼血紅憤恨,拉扯著他,“我都聽人說了,早在我們成親之前,你就和他整日糾纏不清!那個景洵是個男人,出身又下賤,我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點好,竟能讓你為他做到這地步?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啊?裝得倒老實,怎麽,難道上了床就會勾人了嗎?”

巖錚的表情一瞬間凍住了。顧盼盼的話刺傷了他的耳朵,又在他的心裏點了一把火。

女人卻顧自捶打推搡著他:“你為了這麽個賤人,前程不要了,命也不要了,醜事被我撞破,倒來說我的不是!我就要告訴別人,怎麽樣?我恨不得告到皇上跟前去,要他殺了那個蠱惑人的妖狐貍!”

“顧盼盼!”巖錚忍無可忍,終是喝了出來,“事分輕重,你給我適可而止!”看到今日的陣仗,他已大概能想象上次自己不在時顧盼盼大發脾氣的情形了。聽人說,她一個婦道人家一路連打帶罵地鬧,從府裏直鬧到了大街上,平白讓人看了那麽一場好戲。難怪不出半個時辰這事就傳得人盡皆知了,他尉遲巖錚一輩子沒這麽丟人過。如今看來,她竟是半點長進也無!

他這麽一吼,顧盼盼便僵住了,可短暫的寂靜之後,面上的嫉恨又變本加厲起來,“什麽適可而止?倒是我不講理了?他做得出,偏我說不得?只恨那天我由著他去了,沒親手將他的心肝挖出來!怎麽,你心疼?你越是心疼,我越是要他不得好死!”

好似有一萬個銅鑼在耳邊敲響,巖錚的腦仁被錐子鑿了一般疼。他連退幾步坐在了椅子上,被心中的疲憊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能望著她那張俏麗又狠毒的臉低聲冷笑:“好,好得很!橫豎我也受夠了,幹脆你這就給我拿紙筆來,把休書寫了罷。有了那一紙休書,你要告訴誰,便告訴誰去,我死我的,也不拖累你!”

他這等反應,顧盼盼反倒沒了詞,只淚痕滿面地叫了聲“巖錚”。

巖錚不理會,只繼續道:“我今日過來本是想告訴你,當初景洵將死,我確是不能對他坐視不管,可自成親之後,在我心中占首位的從來都是你我間的夫妻之情,我更是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若不肯跟我走,我也不會怪你,可你若還肯跟著我,只要景洵一痊愈,即便再放不下,我也會把他放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打定了主意再不能對不起你,再不能讓你受委屈了……”他頓了一頓,有些自嘲地冷笑起來,“……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了,你還是去拿紙筆來吧。”

聽完這番話,顧盼盼終於按捺不住,撲到他膝前哭了起來。

“巖錚,你之前問我,為何這麽多天不肯見你,不肯跟你回家……你知道嗎,我不是怕你拖累我,我在尚書府的這些日子,每日每夜滿腦子都是你……我不回去,是因為我怕啊!我受不了你心裏有別人,我怕我回來發現你的心不在我這……我,我真的會瘋的!”又道,“……巖錚,你放心,不會出事的……我不跟任何人說了,再不說了!皇上之前那麽看重你,定不會輕易治你的罪,要怪只怪那景洵勾引你利用你,皇上必會明察秋毫,回護我們尉遲家……”

末了顧盼盼伏在他膝上,泣不成聲,“巖錚,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你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

巖錚拿手撫著那顆小小的頭顱,怔怔地坐在那兒,也不知為什麽,心口被撕裂了似的疼。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4 章

巖錚對顧盼盼說的那些話,確實沒有騙她。

被她的話一激,他也終於隱約意識到自己心底對景洵真正的感情了,可這仍不足以改變他的決定。

他和景洵,從一開始便是錯的,然而走到今天這一步,便是對他犯錯的懲罰,他已經沒有本錢再錯下去了。即便有情,他也不得不把情絲斬斷,把情根掘起,把情種扼死在土壤裏。

他的人生不只有這一段情,他還有自己的擔當和責任。因此他想好了,景洵的傷病痊愈的那一天,便是兩人的訣別之日。

顧盼盼是他發妻,她是無辜的,即便他知道下這個決定自己會痛,景洵會痛,但他仍是不能背叛她,不能辜負她。他可以給景洵想要的一切,保他衣食無憂,安享餘生,或許他還會一輩子掛念著景洵,但就算他能把自己全部的思念都留給景洵,也惟獨不能給他自己這個人、這顆心。

要怪就怪命不由人,他們之間的這份情天理難容,即便他有心彌補,也只得等來世了。

那日巖錚離開時,並未讓顧盼盼隨他一起走,而是約定了三日之後來接她。

還有三天他便要離開京城了,如此決定的原因,一是萬一這三天內事情敗露,他已背著顧盼盼寫好了一封休書,顧盼盼留在尚書府便還有機會自保,二是尉遲府內這幾日收拾東西清理舊物,人多口雜,實在不宜顧盼盼休養身子,而且奸細又至今不明,他也怕有人趁機而入,從顧盼盼口中套出些什麽。

以防事情有變,臨走他也同顧孜承湊在一處,將可能的狀況商量了一番,大致定好了對策。說是對策,巖錚卻希望永遠也不要有用上它的那一天。

當夜驟然起風,秋雨颯颯,鞭子似的甩在地上,恰似巖錚惴惴難安的心。

他一個人在黑黢黢、冷冰冰的屋子裏躺著,輾轉良久,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裏也盡是一張張鬼臉和嬰兒的啼哭聲。

估摸著也沒睡了多久,屋外竟傳來幾聲巨響,他猛然驚醒,喘著粗氣一掙身坐了起來,半晌才意識到是茗玉在捶門。

“主子,主子!您快醒醒吧,宮裏有人來了,說是要您務必即刻進宮呢,馬車都備好了!”

這是什麽時辰,半夜三更的,召他一個罪臣進宮做什麽?

巖錚第一反應便是出事了。

倘若事情真的敗露了,他去還是不去?轉念一想,巖錚卻自嘲地搖了搖頭。既是皇上要見他,他哪還有的選呢?抗旨不遵反而是罪加一等了。如此看來,即便是鴻門宴也不得不赴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這樣想著,他隨手裹了件衣裳,連傘也顧不得拿,就這麽出了門。

走過去一看,大門邊檐子下果然候著幾個太監,門外還停著輛馬車。巖錚本想自己騎馬,可那幾個太監執意不肯,他便只好矮身坐進了備好的馬車裏。

坐定之後,巖錚的思路比剛睡醒時又稍見清晰起來:若皇上已然查明真相,怕是直接就讓羽林騎押他去天牢了,又怎麽會只派幾個不中用的太監,還備下馬車請他呢?那現下這一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巖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路只聽得雨聲連綿,車輪轆轆,不多時便到了宮門口。

一個太監掌燈,一個太監為他打著傘,將他從車裏扶了出來。三人在雨水中躑躅而行,膝頭往下的衣裳全濕了,直似這幽幽禁地中的幾縷游魂一般。

可走了半晌,巖錚卻發現這不是去禦書房的路。

“公公,我們這是去……”

“回大人,我們這是要去紫金閣。”打傘的那個話音尖細,總像是帶著笑。

“紫金閣?”巖錚猛地一驚,“那不是……”

此時,走在前面的掌燈太監卻驀地收了腳步,側身閃到了一邊。打傘的也笑道:“您瞧瞧,說話便到了。”說著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對著巖錚弓了弓腰,“尉遲大人,請吧。”

巖錚擰著眉頭順著他的手望過去,只見黑色夜幕的背景下,眼前的宮殿好似一個蟄伏著的龐然大物,當中一塊匾,借著燈光隱約能辨出“紫金閣”三個字。

巖錚驚訝,是因為這紫金閣不是別處,正是七襄王皇甫嵐在皇宮內的宿處。皇上寵信他,常留他下棋閑聊,觀賞歌舞,因此便在宮中專門劃了個遠離後宮的處所給他,供他天晚不便出宮時過夜休息。

皇甫嵐為了見他,半夜三更假傳聖意,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是看不得他遷往景州,想為昭正公主之死報仇嗎?巖錚咬了咬牙。管他存的什麽心思,都已經站到這了,此時再轉身走人怕是也走不掉了,倒不如順著皇甫嵐的意思來,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想到這,巖錚幹脆按下心中的蹊蹺,埋頭往殿內走去。

進門後打眼這麽一掃,他便微微有些訝異。

皇甫嵐素來好虛榮,愛窮奢極侈,這宮殿又起了這麽個堂皇的名字,巖錚本以為內裏是何等金堆玉砌呢,沒想到入目竟是空蕩蕩的,除了幾件尋常家具,素色簾帳,旁的也沒什麽特別的,倒不比他尉遲府布置得上心呢。

“呦,尉遲大人可來了,雨天路滑,沒摔著吧?”

聞聲巖錚定睛一看,殿內竟只有皇甫嵐一人,正姿態悠閑地坐在椅子上,嘴邊還帶著慣常的笑,口上客套著,身子卻是連起都未起一下。他身上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紫葛衫,雖說跟這稀松平常的布置很相稱,卻是同他往日的作風大不相符。

“王爺千歲,千千歲。”

以往礙於兩人間的過節,巖錚對他只覺得彎不下腰去,所以見了他從來都是繞道走的。此時卻是躲也躲不過,只得照規矩跪下行了禮。

皇甫嵐道:“本王知道尉遲大人在想什麽——我這紫金閣……不大排場吧?”

他沒說免禮,巖錚也不好自行起身,只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膝下那片地,答了聲“不敢”。

皇甫嵐顧自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一陣子,舍妹皇甫雲柔……歿了。我這個當哥哥的在她生前沒能照顧好她,便想著在她去後好好地給她服服喪,可皇上說白色太喪氣,不喜歡,我便只得盡量把一切布置得寡淡些,好歹也算盡了心。”

這麽大的消息,巖錚自然是知道的。說實話,兒時他曾見過皇甫雲柔一面,只不過那時的昭正公主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嬰兒。當時是皇甫嵐抱她出來玩的,可皇甫嵐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不多時便被嬤嬤訓斥了一通,又將那嬰兒領回去了。

就這麽一面之緣,巖錚不過是記住了有這麽個人而已。後來他在宮裏侍讀了數年,偶然聽說皇甫雲柔,也只是有人驚嘆她同母的哥哥有多寶貝她、多疼愛她,旁的也一概不知了。

在他看來,出身皇家的女人無非是要成為協佐政治的棋子的,即便今日不被許給這家,明日也躲不過被許給那家,因此自己將皇甫雲柔推上和親之路,原也無可厚非。可這人比自己還小好幾歲,竟這麽突然地沒了。

當皇甫雲柔的死訊傳來時,驚詫過後,他心裏也有那麽些不安,不過也僅僅是不安而已。當時他正忙著將景洵從陰曹地府裏往外搶,當真無心顧及其他。如今皇甫嵐重提此事,至多不過在他腦海中勾起了那個嬰兒的模糊映像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5 章

“昭正公主以一己之身維系兩國寧和,誰成想竟命薄壽淺,天不垂憐,還請王爺節哀。”

巖錚知道,皇甫雲柔在對方眼中可就不只是個模糊的影兒了。人死不能覆生,若皇甫嵐執意認為皇甫雲柔是他害死的,那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皇甫嵐都會恨他,倒不如除了場面話別的什麽也不說,做自己該做的事,旁的什麽也不做。

果然,聽完他的話,皇甫嵐半晌沒做聲。

在這漫長的沈默裏,巖錚簡直懷疑他是否要一聲令下,將自己碎屍萬段,往宮外的亂葬崗一丟了事。若是就這麽死了,豈不太冤?想他出來得匆忙,竟也沒帶件防身的東西……

“尉遲大人,”皇甫嵐再開口時,唇角依然帶笑,聲音卻已冷下去幾分,“舍妹的事,我們今日便先不談了。這大晚上的,本王冒昧請了你來,實有要事相告,還望你海涵。”

巖錚跪到這時,膝蓋已有些刺痛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知王爺所為何事?”

“自然是皇宮失竊一事了。”

巖錚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裏。

“別怪本王多嘴,以大人的本事,這案子看著蹊蹺,實則那疑犯一早便該落了網了,實不該拖至今日……尉遲大人,”皇甫嵐大腿壓二腿,撣了撣一塵不染的衣裳,“到了,這案子當真仍是沒個頭緒嗎?”

自打他提起這件事,巖錚頭腦中便有千萬思緒掠過,實在不能心安,可面上還是繃著不能露出分毫,“回王爺,確實無果。”

皇甫嵐倚在椅背上,悠悠道:“皇上這些日子,沒少為了這事生氣。而賊人偷了宮裏的東西,尉遲大人卻要無辜受累,本王也實在是看不下去……正好尉遲大人三天後才離京,若是這案子能順順利利水落石出,興許皇上一高興就把聖旨撤了,讓尉遲大人官覆原職呢。”

他若是有這份好心,太陽怕是都打西邊出來了。巖錚只一陣暗哂。

“此事本是卑職疏忽,甘願領罰。王爺的好意卑職心領了。”

“瞧大人這話說的,為聖上分憂不是臣子的本分嗎?”皇甫嵐緩緩道,“其實依本王拙見,這案子……原也不難破。”

巖錚心裏咯噔一下,“哦?如此,還請王爺指點。”

皇甫嵐撚著手上的扳指,“說起來,那些藥材如此寶貴,竟在個密不透風的處所被盜了,當真有趣。竊賊星夜潛入偌大皇城,沒有驚動一個守衛,必是武功高強,且對皇宮布局、守備狀況熟稔於心。況且再看那被盜去的幾味藥材,能湊出來的方子來回也就那麽幾個……”

巖錚冷汗涔涔,膝頭疼得愈發厲害起來。顧孜承就是根據方子猜出了景洵就是那服藥之人,皇甫嵐眼線通天,又莫名對景洵格外的關註,是不是已經發現什麽了?

皇甫嵐覷著他的臉色,笑得愈發冶艷,忽然有些突兀地問:“尉遲大人,你可曾失去過什麽心尖上的人嗎?”

巖錚瞳仁驟縮,腦子裏一片空白。

一瞬間,他眼前已不是這皇宮禁地了,而是遍地月光清冷,景洵緊閉著眼,面色灰敗,斷了線的木偶似的癱在他懷裏。他拿手去堵那傷口上的血,沒用,血轉眼便把他的手也浸濕了,又不出一刻的工夫,連那血都涼透了……

可景洵終歸是緩過來了。是他親手將藥偷了出來,眼看著莟玉把它餵到景洵嘴裏。而且景洵日日好轉,雖說還不曾開口說話,可不出三五天,便定能認出自己了……

“回王爺……不曾。”巖錚定了定神,暗暗希望皇甫嵐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

“是嗎?本王可沒大人那麽好的福氣……”倒是皇甫嵐有一瞬間的恍神,“生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然則抱此無涯之憾……”他喃喃道,忽又發出一聲苦笑,“……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巖錚知他是憶及皇甫雲柔之死,便拿眼睛看了鼻尖,恍若未聞。

再度開口,七襄王的口氣便已恢覆如常:“從天子眼皮子底下偷東西,這不是把腦袋提手裏的事嗎?既是藥材,必定用到人身上;既是用到人身上,那必定是頂要緊的人了。若是這頂要緊的人出了事,擱在本王身上,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尉遲大人……這事若擱在你身上,你會怎麽辦?”

這些話,字字都似敲在巖錚心上,直敲得他心若捶鼓,幾要從嗓子眼裏躍出來。皇甫嵐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究竟知道了什麽,究竟在暗示些什麽?

“啪!”巖錚的精神已然緊繃到極致,皇甫嵐不過是拍了下桌子,竟也唬得他眼睛一眨。

“明天,最晚明天!”皇甫嵐一擡手,目光如炬地盯著他,話音是絕對的篤定,“本王定把盜取藥材的罪人交到皇上手裏!尉遲大人,你可放了心吧。我看你啊……是離不了這京城了!”

巖錚身子一軟,竟有些跪不住了。一時間,他只覺得身上的血都流幹了似的,眼前層層疊疊地迸著金星,臉色也灰敗起來。

他知道了。他竟知道了!這怎麽可能?是顧盼盼那裏走漏了風聲嗎,還是他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什麽內鬼……完了,全完了!

皇甫嵐這時才站了起來,臉上笑意更濃,“呦!本王也真是糊塗了,竟忘了大人還在地上跪著呢!快請起!”

見他假意伸手來扶,巖錚下意識地便是一躲。皇甫嵐的手僵在半空,卻也沒有不快,只又原封不動地收了回去。

巖錚撐著膝頭站了起來,壓下腦中充斥的渾噩,終是清了清嗓子道:“多謝王爺賜教。”他才站穩了腳,便立即拱手作別,逃也似的轉身離去了。

待到出了那宮門,他的衣裳淌著水,早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了。盡管腦子裏亂作一團,他卻知道要往尚書府走。

終於還是被逼到這份上了。這一刻,他想都不敢想,卻還是來了。

漫天昏黑中,他就這麽磕磕絆絆地徒步走著。一道道街巷盤盤囷囷,一個人影也無,浸了墨似的黑,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也不知行了多久,巖錚停在尚書府角門前,捏著拳頭拼了命似的捶。守夜的下人睡眼朦朧,一手提著燈,一手裹著衣裳,不多時便應了門,待看清了巖錚的模樣,一疊聲地叫著“姑爺”,嚇得都不知說什麽好了。

“您,您快進來!這麽大的雨,怎麽也不撐把傘啊?有人在身邊跟著沒……”

“別多問。我要你即刻將這玉交到顧孜承顧大人手裏,快去!”雨水順著巖錚下巴頦往下淌,他掏出一塊玉佩交到那人手裏。

那人應了一聲,忙撒腿往院子裏跑。巖錚在後面遠遠望著,只見片刻的工夫,正屋那邊的燈便全亮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顧盼盼所在的方向,終是咬緊牙關,扭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6 章

門被踹開的時候,景洵正坐在床上發楞。

那聲響雖算不得震耳欲聾,但格外突然,駭得他肩頭一震,下意識地就起了身。風洶湧地灌進來,屋子裏將要燃盡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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