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出殯之日, 舉國皆殤, 深秋壓著涼風, 掠過皇宮。所有人素衣孝服，跪地哀思。秦君昊被特赦, 參加喪禮，雲瑾清羽等人披麻戴孝, 秦君嵐追封亦清歡為奉天太後，入殮後與先帝同葬皇陵。

這場喪事, 恍若一場洗禮，將每個人的心都洗得悲涼。自太後薨逝後, 皇宮總壓抑著一股沈悶之氣，秦君嵐把自己關在禦書房，終日郁郁寡歡, 不願接見任何人，朝中依然由雲瑾掌事。

只是哀事未結, 戰況傳來。

“稟王妃，瑜州戰事吃緊, 羽兵對我們窮追猛打, 又有兩縣防禦被破, 再不加派增援，恐將失守。”離若從軍機處剛剛獲取的消息, 遞交給雲瑾。

雲瑾蹙著眉頭, 看著瑜州之戰節節敗退, 終於察覺哪裏不對。為何羽兵對瑜州這麽鍥而不舍？因為瑜州是最難調兵的城池, 附近駐軍本就不多，加之有部分紮根在已經攻下的啟縣，其他所有兵馬都用之有道，不可隨意調動。

如今是冀國一，對羽、清、駱三國，調兵一次，便可能影響整體戰局。

“離大人，你可有何良策？”

“微臣覺得如今這戰況，若再不把啟縣的兵調出來，怕是整個瑜州都危險了。”離若憂心忡忡，“如今陛下憂傷過度，無心管事，王妃您要當斷則斷啊。”

“先前我一直以為羽國攻擊瑜州只是佯攻，來轉移我軍註意力而已，但失去啟縣後，羽國勢如破竹，想必他們並非真的要拿下瑜州，而是要收回啟縣。”雲瑾娓娓分析，終於洞察出淩鈺強攻瑜州的意圖，她當機立斷，“傳令，立即調動啟縣兵馬增援瑜州。啟縣可以丟，但瑜州是征戰之路的核心，不可喪失！”

嫻雅的眸間透著一股堅毅，雲瑾處理朝政時雷厲風行，當即想出破局之計，發出軍令。國之大殤，戰機不可延誤，軍心不可渙散！

“王妃英明！微臣遵命！”

處理完戰事，雲瑾便匆匆向禦書房走去，想要給秦君嵐稟報這次戰況，卻發現柳千尋依然候在殿外。

她若沒有記錯，從清晨柳千尋便站在這裏了，如今黃昏已至，難道她不曾離開過嗎？

“尋兒，你怎麽還在這？”雲瑾心疼地上前，發現柳千尋氣色欠佳，似有倦怠，恐怕亦是一天米粒未進。

“我想陪陪她。”柳千尋雙眸黯淡，她喪禮結束便默默地守在這裏，秦君嵐在裏面待了多久，她便站了多久。

她知道秦君嵐如今不會見她的，可她想用這種方式陪著她，一切都是她的錯，若是打罵她倒也罷了，可秦君嵐把一切情緒都悶在心裏，只是不見她，一言不發。柳千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此。

“你身體也尚未痊愈，這樣站著不吃不喝，怎麽受得了，先回去吧。”

柳千尋無力地搖搖頭，有些晃神，這一切如夢般發生，讓她許久不敢去回憶。

“尋兒...”雲瑾溫柔地拉起柳千尋的手，“你讓她靜一靜便好了，她只是喜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你先回沁園陪娘她們，聽話。”

雲瑾瑩瑩燕語，如一股清流，劃過心間，沁人心脾，更加令柳千尋無法抗拒，她點頭，“姐姐，你替我去看看她好不好？看她身體可否有不適，有沒有進膳。”

“好，姐姐現在就去，你先回去吧。”

柳千尋依依不舍離去，一步三回頭，雲瑾揚起唇角，沖她揮手示意她放心離開，她會照顧好一切。

她無奈地嘆口氣，老天為何如此對待這二人，她都已經慢慢放開自己了，去接納祝福她們，為何還要這般折磨呢。一個是自己曾經所愛，一個是自己唯一的親妹妹，無論是誰她都不願意她們受到傷害。

禦書房大門緊閉，元熙離月只能守在門外，想起曾經秦君嵐與亦清歡母子生出間隙時，也是這般關在殿內，獨自一人。

“賢王妃，您快去看看陛下吧，送進去的膳食又未動過。”

雲瑾望了一眼元熙手裏的禦膳，伸手接過，“給我吧。”

“有勞王妃。”元熙半屈身，向雲瑾行禮。

“元熙，你先替我去沁園照料尋兒還有母妃，有什麽事情定要及時來報。”雲瑾總有種隱隱的擔憂，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擔憂什麽，只得叮囑元熙去盯著。

“是，奴婢這就去。”

雲瑾端著禦膳推門而入，秦君嵐蜷縮在龍塌上，雙目沒有任何焦距，那種壓抑的悲痛感彌漫了整個禦書房。對於雲瑾進入，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自己包裹起來，無力地靠著床角。

雲瑾端著一碗湯，靠近龍塌，望著秦君嵐這般，她深深嘆口氣，“皇姐，母後若知道你不吃不喝，不問朝事，不見尋兒，終日將自己關在這裏，不會開心的。”

“瑾兒，江山社稷朕托付給你了，朕本就不會長壽，早些去見母後與父皇，向他們請罪，未必不好。”

“你這樣將拼盡全力救你的尋兒置於何地？將不顧一切陪你回來的母妃置於何地？”雲瑾眉頭深蹙，此時的無力與秦君嵐中毒時一樣，可現在她已然擔心的是她與柳千尋之間該如何面對，這個“殺母”的刺，秦君嵐何時才能拔去。

比起她曾經的酸澀，如今的泰然更讓她輕松，可她剛決定慢慢放下，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置於何地？朕不知....”

“皇姐，悲傷是一時的，過後便會雨過天晴，母後走的時候嘴角含笑，她與母妃化解了二十多年的隔閡。若非如此她還會痛苦地活著，你何不換個角度想想，這件事情真的不怪尋兒。”

“瑾兒別說了，你說的一切朕都明白，朕只是無法面對她，無法原諒自己的無能。”秦君嵐說話間頭埋進雙膝間，小時候的那種不安和仿徨感襲來，就像被黑暗圍著，她想叫母後卻叫不出口，她想縮在母後的懷裏，可從來不能，而如今這個願望此生都實現不了了。

“那你吃點東西好不好？”雲瑾輕拉她的手腕，秦君嵐只是搖頭，臉色煞白，雙眸無光，整個人沒有一絲精神，唯有頹廢和萎靡。

雲瑾看到秦君嵐這般半死不活的樣子，又想到柳千尋那般哀傷又無奈的感覺，當即氣憤襲來，她用力地拉了秦君嵐一把，“你看看你哪裏像一國之君？母後辛辛苦苦把你扶到這個位置，為此不惜與與群臣對立，背負多少罵名，你如今就這般回報她，尋兒為你以身試毒，身上千瘡百孔，你就是這般對她的，所有人都圍著你轉，僅僅因為你是天子嗎？不是的，因為我們愛你，可你這般是對得起誰呢？你頹廢給誰看？”

秦君嵐擡眼楞楞地望著雲瑾，她第一次看到端莊嫻雅的雲瑾發脾氣，她雖圓目怒瞪自己，眸間卻盡是關懷，她從來都不知道雲瑾霸氣起來這般有氣勢，秦君嵐忽然便笑了出來。

“你...你笑什麽？”雲瑾的氣隨著秦君嵐這一聲笑也煙消雲散，忽然就意識到自己似乎失態了，竟然對她大呼小叫起來。

“笑瑾兒的王者氣勢終於被激發出來了，連朕都敢吼了。”

“臣妹只是....”雲瑾當即臉紅不已，剛剛一時氣結，竟忘記身份尊卑。

“無妨。”秦君嵐擺手，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你就該這般，對賢臣，對奸佞，需恩威並施，賞罰分明，就算是朕哪裏不當，你也當指出。”

“皇姐，先喝了湯再說教？”雲瑾見秦君嵐心情似乎恢覆了些許，忙趁機將湯端上，秦君嵐支起一個微笑，端起湯緩緩送到嘴邊，雲瑾終於松下一口氣，總算她沒有白發脾氣一場。

“尋兒她...”

“她在沁園，你要去見她嗎？”雲瑾見秦君嵐有一絲松口，忙打鐵趁熱。

秦君嵐沈默不語，無論內心多麽掙紮，還是過不去自己那關。太後大喪之期，她真的不知該如何面對柳千尋，如今的她只要看到柳千尋，便會想起亦清歡死時的慘狀，她甚至不敢閉眼，黑暗會讓她想起幼年時對亦清歡的依賴和敬畏。

可她如今更加懼怕黑夜了，她閉眼就是噩夢，畫面都是充斥著血腥之氣。她最愛的人殺了自己最親的人，她該如何自處？她真的做不到但當做一切未發生。她需要時間，只是她不知道需要多久而已....

啟縣的赤甲軍被抽調支援瑜州，與雲瑾猜想的一樣，赤甲軍一離開，城池便被羽國了奪了回去。淩鈺醉翁之意不在酒，所有對瑜州的佯攻都是為了拿回啟縣，因為那是羽國的支點，若是被撬動，便會失去平衡。

而瑜州是冀國的核心，冀國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瑜州受難，否則當初秦君嵐便不會南巡。

她親自去瑜州指揮作戰，終於取得她想要的勝利，雖然付出了些代價，但結果尚且客觀。淩鈺一行人駕馬從瑜州回到長寧府，剛進府門便看到一口棺材立於堂間。

“怎麽回事？”藺無命見木槿和莫風幾人面色沈重，疑惑的上前，向棺材內望去，心中一驚。

他轉頭看向淩鈺，她正獨步走來，面無表情，當她看到棺木中賀昔屍體時，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那雙透亮的深眸，閃過一絲不明顯的憂傷，她平靜的望著賀昔，安詳的躺著，身上有三處傷痕，血早已凝固。

淩鈺望著賀昔一言不發，久久未動，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碰的只有冰涼，順著他眉間往下，觸碰到他胸膛時，只有堅硬的軀殼，悲涼從頭頂澆灌到腳底。

“他怎麽死的？”淩鈺低沈的語言響起，不知何時起，她的聲音不似從前那般清澈，像是長期壓抑痛苦所致，聲音變得低啞。

“禦林軍瘋狂抓捕夙鳶樓裏的人，整個冀都都被赤甲軍封鎖了，當時我們打算一起撤離，可賀昔說若不落網一個消除禦林軍的戒備，必定全軍覆沒，他說不可讓門主在冀都的實力被連根拔起，便自己....”木槿說話間哽咽起來。

“他便自己故意被抓，作為夙鳶樓據點的首領，算重犯。其後禦林軍才漸漸松懈，我們這些人才有機會逃走，沒想到他最終還是死在了冀皇宮。”莫風憤憤說著，望著賀昔屍體紅了眼眶。

“誰把他送回來的。”

“是...”木槿和莫風相視一看，猶豫片刻還是回答，“是樓主派人送的。”

隨後她將冀皇宮內發生的事情向淩鈺稟報了一遍，只見淩鈺臉色微變，雙拳緊握，她看了賀昔一眼，犀利的目光漸收。她微微俯身，輕拍賀昔的胸口，嘴角支起一抹笑意，“回來就好，以後再也不用離開了，你可以永遠留在長寧府。”

“公主....”藺無命憂心忡忡的望著淩鈺，他知道淩鈺越悲傷便越顯得平靜，越隱忍悲慟她便越無言。

“將賀昔火化，葬在後院。”留下這句話，她擡著沈重的腳步向後院走去，都離開了，一個兩個都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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