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國在南, 享得天獨厚的自然山水資源，峰城是冀國面臨羽國的邊界之城。正邑是羽國最大要塞，曾是國都, 如今皇宮遷徙，留下二十萬精銳部隊由淩鈺親自鎮守。

若正邑被破，就意味著羽國將被覆滅，因此這是羽國最堅硬的城墻, 也是核心所在。除了正邑外, 包裹羽國的還有幾座不大的郡縣和城池，冀國想要拿下羽國便只能一城一城地攻破。

啟縣因臨近瑜州，容易破之。瑜州十縣曾經受災，如今也遭遇了羽國的攻擊, 赤甲軍未能及時趕來, 只能江唯帶人拼死守護, 所幸支撐到了支援部隊的到來。

白翊飛不想盲目等待, 便主動請纓攻打正邑東北角的落郡, 只有折掉正邑城兩邊羽翼，以後才能集中軍力對抗正邑。

“啟稟皇上，白將軍有函啟奏。”處傳令官將最新戰況呈上。

離月將信函遞給秦君嵐, 是他請命出兵落郡的請函。秦君嵐猶豫片刻, 召來了離若、林昭西以及軍機處幾位大臣商議。

“賢王妃還沒回宮嗎？”秦君嵐希望如今每件事都能夠讓雲瑾參與。

“回皇上，小王爺倒是先回來了, 但未見賢王妃身影。”元熙俯首回稟, 秦君嵐輕擰眉梢, 想起雲瑾離開時那個眼神，心生擔憂。

“元熙，你派人去宮門候著，午時賢王妃再不入宮，就去賢王府邀請，就說朕傳召。”

“奴婢遵旨。”

禦書閣內設有一處地勢分布圖和天下地圖，專用來分析局勢，以及排兵布陣，推進戰事，也成了皇宮臨時指揮處。

秦君嵐望著天下地勢圖，若有所思。

“白翊飛請命攻打落郡，便要從峰城調兵，這樣一來峰城守軍便會減弱。”秦君嵐知道戰事急不得，顧此失彼只會失去更多。

“臣覺得羽國長公主不敢貿然抽調正邑的兵馬，落郡的守軍不過一萬，若白將軍親自率軍，相信兩日便可破城。”林昭西雖未至前線，但熟讀兵法，知兵行險招和兵貴神速的重要。

“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拉短戰線，對我軍有力。如今駱國和清國按兵不動，鎮守邊疆的赤甲軍萬萬動不得，只能從各處調動，如何用兵，十分重要，不可大意。”

“微臣附議，白將軍這一戰，將決定以後正邑之戰成敗，可行。”

幾乎每位官員都同意出兵落郡。

秦君嵐負手踱步，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淩鈺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對付呢，她僅僅用修羅門刺客就拖住了雲堯部隊的速度，可見她運籌帷幄之勢，並不弱。

“正邑的羽翼頗豐，落郡不過是第一城而已，消耗下去對赤甲軍也十分不利，除非白翊飛有信心一擊即中。”秦君嵐娓娓分析。

“臣等請皇上定奪！”

幾位大臣共同上奏，秦君嵐思忖片刻，當機立斷，“準奏！”

“皇上英明！”

如今秦君嵐的所有決策將決定戰事勝敗，駱國和清國若也起兵，勢必會是一場惡戰，淩鈺既然盜取了布兵圖，勢必已交給其他兩國，讓他們覺得自己野心勃勃侵吞天下。這樣一來，就會形成三國夾攻冀國，羽國便能得到喘息。

好一招借力打力，駱、清兩國就算明白這個中道理也會選擇出兵，畢竟誰都不想自己的國土被他國侵占。但如今，誰也阻止不了秦君嵐稱霸天下的決心，這萬裏疆土終將屬於冀朝，四海之內終將對冀皇俯首稱臣！

“皇上，賢王妃來了。”

“宣。”秦君嵐將白翊飛的信函握在手裏，正欲把戰況告知雲瑾，如今所有的朝堂之事，乃至戰事，雲瑾都必須知曉。

雲瑾一身淡雅碧翠長衫，優雅地從殿外走進，她一如既往地端著湯藥，每日三次準時給秦君嵐服藥，雲瑾不曾忘記過。

“皇姐先喝湯吧。”雲瑾體貼地將湯在放在唇邊感知溫度，感覺不燙時才遞給秦君嵐。

秦君嵐接過湯剛想喝，卻發現雲瑾今日看到自己一直頷首低眉，未曾擡頭，總覺得有些反常，“瑾兒，你沒事吧 ？”

“沒事，皇姐快喝吧，裏面調整了藥材，有助於你調理身體。”雲瑾說話時依然沒有擡頭，秦君嵐瞇著眼睛望著她，食湯無味，她忽然發現雲瑾的臉上隱約可見紅暈。

“臉怎麽了？”秦君嵐放下湯碗，盯視著她，雲瑾只是搖頭，收拾湯碗想要退去。秦君嵐拉著她手腕，擡起她下顎，“給朕看看！”

秦君嵐語氣強硬，君威不可犯，雲瑾不敢過於反抗，只得擡起頭。秦君嵐怔住了，那白皙的臉上，似有掌摑之印，清晰可見的紅印觸目驚心，“誰打了你，皇弟？”

“是瑾兒自己不小心撞傷的。”雲瑾溫柔似水，說話間還能支起一個溫婉的笑意，令人更加生憐。這樣的掌摑之印在她的臉上，讓任何人看到都會心疼。

“雲瑾，你當朕是傻的嗎？分不清掌摑與撞傷，告訴朕，是不是皇弟打的？”秦君嵐已然變了臉色，雲瑾能清晰感覺到她的怒氣，她想息事寧人更不願這種事困擾秦君嵐，何況這藏著她不為人知的秘密和難以啟齒的心事。

“這是我夫妻二人之事，求皇姐不要幹涉。”

“瑾兒！”秦君嵐無奈，於情於理夫妻產生的摩擦她確實不該幹涉，可她怎麽容忍有人對雲瑾這樣的女子下手，還是自己弟弟，莫不是她昨天說了什麽，刺激到雲瑾，回到賢王府便鬧了矛盾？

“痛不痛？讓禦醫給你上點藥可好？”秦君嵐想要輕撫她的傷口，卻被她躲開，“臣妹真的沒事，謝皇姐關心。”雲瑾幾乎是倉皇而逃，秦君嵐關懷的話語讓她的情緒頃刻崩潰，原本隱忍許久的委屈和堅強，對她的溫柔毫無抵抗之力，她生怕再不走開，會淚灑而下，甚至會對她坦白深藏心底這麽多年的秘密。

她怎麽能讓秦君嵐知道，因為秦君昊想與她親熱被拒絕，引起夫妻矛盾。而當她深夜獨自對著秦君嵐畫像喃喃自語時，卻被秦君昊聽見，她藏了十多年的心事，就這樣暴露在了自己夫君面前。

秦君昊和雲瑾青梅竹馬多年，一直愛慕雲瑾，雲瑾誕下菓兒後幾乎不與他同榻，他一直被冷落，到頭來發現事情真相竟是這般，當下氣得掌摑了雲瑾。

一切都那麽難以啟齒，只能怪她不該對秦君嵐有著那些念想，辜負了秦君昊的深情，也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雲瑾剛走，秦君嵐便召來秦君昊，她見不得雲瑾受半點委屈，她這樣的女子該享受世上最善意的對待，她無法理解秦君昊怎能對她下手。

“你和瑾兒怎麽了？為何要對她動手？”秦君嵐面無表情，不怒而威的氣勢，讓秦君昊有絲絲的懼意。

他緊握雙拳，眉頭深蹙，當時自己也是氣急敗壞，事後後悔過，可想到雲瑾竟心系自己皇姐，便無法接受。就連此刻見到秦君嵐時的心情，也已不覆從前。

“是我打的，夫妻小爭小吵實屬正常。”秦君昊無謂地說著，秦君嵐怒氣上頭，擡手就扇了他一巴掌，他忽然被掌摑，愕然地望著秦君嵐，“皇姐？”

“你還是不是男人，連瑾兒這樣的妻子也下得了手，縱然她做錯什麽，你作為男人當不失分寸與君子氣度，更該從自身反省，竟還敢對她下如此重手。”秦君嵐怒不可竭，她從來不知道向來溫和的秦君昊怎會如此。

“皇姐怎知這其中緣由！皇姐什麽都不知道，只會□□專斷是臣弟之責，雲瑾是我妻，我是她的夫，我打她罵她，誰都幹涉不了，就算皇姐是也不可以，臣弟告退！”秦君昊怒氣沖沖離開，他第一次頂撞秦君嵐，第一次覺得他為何處處不如自己的姐姐，就連他曾引以為傲的愛情，都葬送在了秦君嵐手中。

他不服！憑什麽！他的恨意蔓延全身，凝聚在了秦君嵐身上，他第一次對秦君嵐產生了異心，這些年是他沈默太久了！

秦君嵐無奈地坐在椅子上，這一切都怎麽了？皇弟怎麽突然轉了性子？瑾兒又有什麽與她說不得？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忽然發現自己身體似乎在漸漸恢覆。以前每一口呼吸總是牽扯著內臟疼，如今這種疼痛感在降低，竟還有力氣打人了。

怎麽回事？雲瑾給她喝的湯裏面放了何神藥，竟然效果如此明顯？

秦君嵐走出禦書房，擡頭可見碧海晴空萬裏雲，她發現雲瑾正獨坐亭中看書，雖如今已經涉政，可雲瑾不管在哪裏都自成一道風景，那端莊的賢淑之氣，透著大家閨秀的溫婉大方。秦君嵐真的不知，能娶到雲瑾這樣的人，秦君昊還有何不知足的。

雲瑾心中積壓太久，總給自己許多道德束縛，縱然是受了委屈，也只是獨自療傷。而她心情悲慟時，便會找一處安靜的地方看書。她安靜時的樣子，美過世間所有，整個世界都變得溫柔，看到她便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心情好些了嗎？”秦君嵐像能看懂她心思一般，雲瑾擡頭見秦君嵐難得悠閑，氣色相對之前，也恢覆了許多。

她莞爾一笑，似花兒綻放，“臣妹沒事。”

“自從你每日送湯來，朕身體的痛感降低了許多，莫不是你用了什麽神藥？”

雲瑾放下書，望著秦君嵐，欲言又止。柳千尋那樣為她付出，她又那樣思念她，不該因為誤會而讓她們生離，何況她知道，只有柳千尋能夠帶給秦君嵐溫暖和希望。

“前幾日，尋兒回來過，是她送來的藥。”她終於將埋藏在心中之事說了出來。

秦君嵐的表情僵硬在臉上，聽到這個名字時好像很陌生很遙遠，可分明感到心中一處悸動。這是她一直不敢觸及的傷，可再度掀起，依然那樣隱隱作痛，還有不舍。

“她，怎會送來解藥....”秦君嵐難以置信。

“她出宮後便去了神農谷，應是求見了神醫鬼谷子，皇姐，尋兒是愛你的。”雲瑾輕握秦君嵐手臂，強忍著內心的酸澀感，說道：“你知道嗎？她以身試毒，兩條手臂盡是傷痕，我不知道她為了這藥付出了多少，我只知道她每次遙望你時，眼眸中的悲傷和絕望，都是無法偽裝的，你為何不選擇相信她呢？”

“以身試毒？盡是傷痕...”秦君嵐喃喃自語，只覺得心中忽然被堵塞一般的壓抑，她扶著庭柱，站立不穩，“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朕？”

“她苦苦哀求我，我不忍拒絕，皇姐，我都相信不是尋兒害死郡主，你與她朝夕相處那麽久，甚至同床共枕為何不信她呢？”

秦君嵐輕咬下唇，拳頭狠狠敲打庭柱，她為何要這麽做？這麽傻？雲瑾不知美人計，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客觀，秦君嵐真傻，一直以來只看到自己的傷痛，可從來沒想過真正痛苦的人是柳千尋。

或許她一直深陷兩難境地，或許她因為違背淩鈺的命令，而受到責罰。

可笑，她因為受傷，竟然一葉障目了。

“她在哪？神農谷嗎？”

雲瑾點點頭。

“瑾兒，朕若離宮，你要承擔大任，玉龍金牌上打昏官，下誅奸臣，不必等朕回來定奪，你要知人善用，懂得運籌帷幄。”秦君嵐此言一出，雲瑾便心中了然，她定是想出宮尋找柳千尋。

“皇姐放心，瑾兒定不辱使命。”雲瑾盡管心中很痛，可她做不到那麽自私，為了一己私欲，看著這二人相愛卻又痛苦。

她選擇成全，只要她們幸福。秦君嵐的心不在她身上，縱然她天天陪著又能如何？只盼落郡這場仗早日結束。

赤甲軍的鐵騎從瑜州開拔落郡，大軍卷土而來，令落郡防不勝防。白翊飛親率兩萬精銳，參加這場奪城之戰，他銳利的目光，透著恨意，這場仗，他一定會讓羽國付出慘痛代價，以告慰妹妹在天之靈。

落郡只有一萬駐軍，淩鈺真是大意，她一定沒想到白翊飛會悄然攻擊她的左翼，並且行軍都是在晚上。

陰風陣陣，漂泊大雨澆築而下，連老天都在助他一臂之力。大雨讓視線變得朦朧，在黑夜隱蔽下，白翊飛乘機派出幾隊□□手，將城墻的瞭望臺的守衛射殺。一切都進行的悄無聲息，等到制高點被他的人占據，他忽然發動攻城。

落郡就這樣遭遇突襲，白翊飛的隊伍勢如破竹，其勇猛和戰鬥力超越羽國守軍的想象。

等到消息派往長寧府時，附近駐軍以最快速度增援也未能趕上。白翊飛只用了一天便破了城門。眼看守不住落郡，百姓也尚未來得及撤離，守城將領只能投降，留著一絲希望的生機，希望給百姓一條活路。

“投降軍士多少人？”白翊飛立於城墻，俯瞰一城百姓將士已成俘虜。

“回將軍，將士三千，百姓三千，是否上奏皇上？”副將向他匯報，戰事順利，取勝消息該第一時間上報朝廷，但白翊飛卻不為所動。

他微微擡頭，心情沈重，想起白若溪死的那天，他便心痛難當，更是恨上心頭。大雨劃過他的臉頰，冰冷的雨點也不若他此刻的冷漠和絕情，他冷笑一聲，“上報朝廷，說落郡百姓將士無人投誠，奮起反抗，傷我軍士。”

“這....？將軍的意思是？”副將有種不好的預感。

“屠城！一個不留！”白翊飛憤憤地說出這句話，陰冷的雙眸透著嗜血的殘忍。

“可..可百姓是無辜....”副將不忍，想為無辜百姓爭取。

“無辜？溪兒難道不無辜嗎？每一個羽國人都該死。”仿佛只有殺戮方能解他心頭只恨，白翊飛已紅了眼眶，像一頭發瘋的野獸，拔出劍，指著副將，“軍令如山，誰敢抗命，格殺勿論！”

“末將遵命！”

若是戰場，血染黃沙也無懼，可這場殘忍的殺戮，不過為了洩一場私憤。火光照射，落郡慘叫聲不絕於耳，一城百姓盡數被屠，投降將士想要奮起反抗，已無縛雞之力。

落郡血流成河，浮屍滿城，天空仿佛下起了血雨，橫七豎八的屍體堆積一起，如淩亂的物體，仿佛不曾來過人間。弓箭、長矛、利劍都刺進了無辜百姓的胸膛，誰曾想過，一場戰火，銷毀了生還的所有希望，也摧毀了整個落郡。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長寧府。

“長公主，支援隊伍沒有趕上，落郡被...”傳令兵一聲泥土，馬不停蹄趕回報信。

淩鈺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微微俯身，憂心地問道，“落郡....怎麽了？”

“被屠城了，長公主！落郡被屠城了！”傳令兵說完啜泣起來，落郡的慘況他連回憶都不敢，一路趕回來報信。

“你說什麽？屠城？”藺無命一把拎起傳令官的衣襟，“你敢胡言亂語，我現在就殺了你。”

“屬下怎麽敢，怎麽敢拿六千人命說假。”傳令官七尺男兒，卻忍不住的悲戚。

“誰幹的？”

“白翊飛！”傳令官憤憤吐出他的名字。

藺無命憂心地看向淩鈺，只見她瞳孔漸漸散大，倒映出無邊的黑暗和恐懼，或許是這消息過於悲慟，以至於她嘴角一直抽搐著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淩鈺只覺得腦袋轟然炸裂一般，耳邊不斷地蕩漾著“屠城”二字，眼前仿佛出現了百姓呼救求饒的慘絕畫面，他們臨死前當以多絕望，呼喚、吶喊、求饒都不曾有用，在冰冷的雨水中，只有冷酷的□□利劍刺穿胸膛。

她的心墮入了萬丈懸崖，深不見底的深淵正撕扯著她，是她將羽國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她沒能救自己的百姓，是她將那些人推進了水深火熱中，是她沒早點殺了白翊飛。

“長公主？”藺無命不知所措地望著淩鈺，他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底明明無淚，卻好似裝滿了痛苦和絕望，無言之傷最痛，沈默的淩鈺，被悲傷籠罩著，藺無命甚至能夠感覺到她那顆顫抖的心。

“即日起，長寧府.....掛喪。”她沈重地吐出這幾個字，聽其語氣毫無波瀾，但被強壓悲傷後的聲音，已是沙啞狀態，甚至接近哭腔，只是她自己未曾察覺。

“是！”

淩鈺的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她用盡所有力氣才能慢慢移動腳步，這一擊好疼，打得她幾乎直不起腰，好一個秦君嵐，好一個白翊飛。

她很想仰天長嘯，怎奈就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她眼神沒有焦距的看向上空。天空似要壓下一般，好重。她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覺得是踏著那些百姓的屍體，她不敢呼吸，聞著空氣盡都是血腥之氣。內心忽然翻騰不止，內息亂沖，她揪住衣領，似要用盡所有的力氣一般，最終所有淤積的情緒化為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淩鈺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再也無力支撐自己，慢慢倒下，雙眼微闔之際，一行熱淚從眼眶緩緩溢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