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躺著一地受傷的府兵, 狼狽不堪，庭院旁的花壇已被擊碎，碎落一地的殘木、碎石, 淩亂地鋪在地面，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世紀大戰。

“清羽女俠闖我長寧府，傷我府兵，未免太有失俠者之風了。”淩鈺挺拔甚至立於石獅之首, 俯瞰亦清羽。

“哼, 對於有些人不必講俠義之道，柳竹在哪？柳千尋在哪？”亦清羽銳利的目光恍若一把利劍，直射淩鈺。

“這是羽國長寧府，豈是你要來就來, 要人便要的？我若讓你如此肆無忌憚, 還如何在羽國立威, 今日本宮也由不得你在此放肆。”淩鈺衣袂飄飄, 迎風傲立, 只言片語便給府兵增加了底氣與氣勢，受傷之人相互攙扶起身。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亦清羽忽然縱身飛起, 身體又迅如閃電懸在半空, 眾人未見其招發出，石獅已轟然炸裂, 而淩鈺敏銳地判斷出她的招式, 及時閃躲。

府兵大驚, 生怕淩鈺受到傷害，弓箭手紛紛瞄準亦清羽，修羅門武功較高者也趕到這裏，就連藺無命和葉冥也欲出手保護淩鈺。

淩鈺腳踏如風，身輕如燕，飄至屋頂，俯瞰眾人喝道：“今日本宮要與名震江湖的天蒼閣大師姐，清羽女俠切磋武藝，誰都不許打擾。”

她一聲令下，弓箭手立即將□□放下，後退待命，像一直訓練有素的軍隊一般。

亦清羽哪裏把這些兵卒放在眼裏，她身如颶風一般，倏然移至房頂，與淩鈺呈東西對峙之勢。她雙眸迸射出一股冷意，嘴角卻微微揚起，“淩長寧，莫要以為你用了天蒼閣的心法變幻了招式，我便看不出來。”

“真不愧是天蒼閣曾經的候選掌門，我已經極力隱藏內功，還是被你看出來了。”淩鈺的武功從不露門派，本無處溯本追源，可亦清羽專研武學三十年，淩鈺縱使天賦異稟，自成一派，也難逃她的法眼。

“今日便讓你嘗嘗什麽是正宗武學。”亦清羽忽然雙臂展翅，如鶴飛天，淩鈺亦是躍然而起，兩人騰飛空中，淩鈺飛掌橫掃而下，亦清羽掌風如利刃，與她過招。

兩人雙掌隔空相對，強大的內力將彼此彈開，亦清羽穩穩落地，淩鈺後退幾步，右腳用力蹬地穩住身體，她飛起左腿蹬向屋頂，瓦礫騰空飛起，她雙手禦風，以內力將瓦礫化身武器向亦清羽揮去。亦清羽豈會那麽輕易被擊到，淩鈺的招式剛出，她便以同樣招式，將屋頂半片瓦礫盡數掀起。

霎時間，“霹靂乓啷”的聲響回蕩在整個長寧府，瓦礫在空中相碰碎裂，形成輔助攻擊，二人紛紛向後飛去，避免被瓦礫碎片傷到。

亦清羽武功深不可測，淩鈺從未用盡全力與人較量，如今她縱然已用十層功力都占不到任何上風。亦清羽更加訝異淩鈺年紀輕輕會有著這樣的武學造詣，竟能與自己對到十幾招也未落敗。

“亦清羽功力太深，這樣打下去，公主怕是會敗的。”藺無命望著二人心急如焚，淩鈺不讓他們出手，誰都不敢多動一步。

“我看未必，公主縱然不能獲勝，也不會輕易輸，至少亦清羽不會贏的那麽容易。”葉冥冷靜觀察後，反而不擔心淩鈺。

二人對戰簡直是一場巔峰之戰，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手下一直都知道長公主身手了得，卻沒想到竟能與亦清羽這樣的人物打成這般激烈。

亦清羽負手在後，長袍在周身起舞，迎風而立，她傲然地立於天地間，仿佛有種天生的氣勢和威嚴，微冷的神情令人對她望而生畏，“淩長寧，我無心傷人，只要你把柳竹交出來，我便不予以計較你的人擅闖枇杷林之罪，或能對你手下留情。”

“清羽女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想從我長寧府帶走人，且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淩鈺強硬的口吻激怒了亦清羽，她臉色頓時沈下，雙拳緊握之際還能聽到骨頭摩擦的聲響，比起之前，她此刻的殺意更濃。

她冷哼一聲，後退兩步，恍若化身為風，消失不見。所有人都驚懼地望著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從眼前消失。很快，便見院中那棵參天大樹斷裂，粗壯的枝幹被亦清羽輕松折斷，她駕著樹幹向淩鈺推去。

淩鈺不慌不忙，淡定地雙腳離地，淩空踏風。她將內力從丹田運起積蓄一起，化為雙掌間，迎面抵住亦清羽駕樹而來的攻擊。

亦清羽毫不留情，兩人各抵著樹幹一邊拼內力，勢有一決高下之勢。樹枝兩邊受力，終於崩斷碎裂，淩鈺受到強烈沖擊險些摔落，最終還是站住了腳。但亦清羽沒有給她喘息機會，她第二招已向淩鈺發出，藺無命驚恐地大叫，“公主小心！”

淩鈺迅速站穩身體，眼見這掌避無可避，只能奮力一搏，她再次蓄以最強內力向亦清羽出掌。

就在此時，莫風等人接柳竹的馬車駛入了長寧府，當柳竹與他們一同走入院內時，便看到亦清羽和淩鈺對招，她慌神地大叫，幾乎是本能發出的那句，“阿羽~”

亦清羽剛踏出去的步伐停了下來，正欲出掌的手也撤了回來，只是楞楞地轉頭，想要看清呼喚她的人是不是她魂牽夢縈的人。

正值二人拼盡全力的時候，內力蓄勢而出很難撤回，淩鈺已然出手，但亦清羽已經停手，她慌忙想要撤回，卻已來不及，內力只撤回一半，另一半狠狠地打向亦清羽。

強大的內力擊在了毫無防備的亦清羽身上，她的身體頓時像浮萍一般飄向空中，直直向地面墜去，還未落地她便看到了柳竹的目光，那柔美的五官，溫和的淡淡風雅之姿，不是她朝思暮想的柳竹又是誰呢？

亦清羽仿佛忘記了自己中了致命一招，失去重心的身體沒有任何防護下，墜落地面。她重重地摔下，身體由於沖擊滾出幾尺，撞在了碎石桌旁，她只覺得心脈被震裂，五臟六腑被攪動地疼痛，真氣亂竄，無法控制。

“阿羽！！”柳竹驚住了，兩只腳像被鐵鏈牢牢鎖住，想要跑向亦清羽，卻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只能立在原地僵硬地伸著兩只手，為亦清羽留著的雙臂空空如也，眼見著她重重摔落，柳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的地抽疼了。

她的心，隨著亦清羽的墜落，被猛烈撞擊著，心中如翻騰的海浪，奔騰不息，肆意洶湧的慌亂，抑制不住的痛感，襲遍她的全身。

這種無能為力，這種絕望中無助比她墜崖時更痛楚。為什麽？想過無數次相認的場景，也曾想過就此不見，卻為何要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認？

是她害了清羽！

亦清羽哪裏顧得上體內翻湧的真氣，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望著柳竹的雙眸，忽而閃過驚喜，又好似難以置信。沒戴面具的阿影，一直在她身邊的阿影，讓她心生憐惜的阿影，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柳竹啊！

她一步一步向前挪著，口中溢出的鮮血流出都不自知，赤紅彌漫到了她的脖頸，她眼眶被淚水慢慢充盈，顫抖的嘴唇想要叫出那個名字，卻因哽咽和重傷，而失聲了。

“阿羽....”柳竹緊握雙手，艱難地擡起雙腿，向亦清羽走去，怎奈身體那般不爭氣。她情緒波瀾引起身體不適，肺疾不合時宜地發作，她兩腿一軟，摔倒在地。

“柳姑姑~”淩鈺翩然落下，見柳竹發病心生擔憂，她上前想要去扶她起身，怎奈亦清羽誤以為她要抓柳竹，怒吼道：“別碰她！”

她像被觸碰了逆鱗的巨龍，忽然騰空而起，如踩踏浮雲一般，手掌向四面八方延伸，無數光影折疊，恍若千手觀音一般，眾人只覺得院內陰風陣陣，似有狂風暴雨即將襲來。

淩鈺感到那股可怕的內力，轉身看向亦清羽，瞳孔瞪大，頓感不妙，“糟了，千悲掌！”

話音剛落，亦清羽內力形成的巨掌如雨一般向她壓來，她忙以最強內力抵抗，怎奈身體就如雞蛋觸碰石頭一般，被輕易彈飛。她只覺得內臟被撕碎般的疼，真氣翻湧，鮮血從口中慢慢溢出。

“公主！”“公主！”藺無命和葉冥異口同聲叫道，兩人幾乎是同時飛出，一左一右駕住搖搖欲墜的淩鈺。

亦清羽出掌後身體徹底崩潰，像玉石俱焚一般，用最後的內力發出這個殺招。這招千悲掌她未曾用過，因為傷敵更傷己。

她覺得好累，身體越來越重，可她還沒有走到柳竹身邊。她即使雙腿已經顫抖，眼眸也半刻沒有離開柳竹身上，甚至連眨眼都不敢，萬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見了呢？萬一這又是她做的南柯一夢呢？

可她還是倒下了，縱然如此，她還是撐著雙手和雙腳向柳竹爬去。

柳竹連連搖頭，恨自己身體的不爭氣，她撐起身體慢慢往前挪，她想要伸手就能觸及到亦清羽，想要立刻抱著她。她的清羽從未倒下過，那嘴角的鮮紅，刺痛了柳竹的心。

淩鈺望著二人這般，即便一個病入膏肓，一個重傷難起卻還這般癡望著對方。不過一尺距離，她們卻在用生命去靠近對方，終究唯有愛才能超越一切。她莫名的被感動，又莫名的酸澀，她推開藺無命與葉冥，走近柳竹身邊，忍著身體的劇痛將她扶至亦清羽身邊。

“阿羽~”柳竹在淩鈺攙扶下終於來到亦清羽身邊，“阿羽，阿羽你怎麽樣？”她慌亂的擦拭地亦清羽嘴角，那麽多血，太多血了！她究竟受了多重的傷啊！

亦清羽望著柳竹，雙眸的淚水蔓延至眼眶，望著柳竹竟哽咽地說不出話。柳竹心疼地擦拭亦清羽嘴角的血漬，可怎麽都擦不幹凈，亦清羽受傷太重，嘴角的血液不斷溢出。柳竹咬著下唇，淚如雨下，手沾滿了鮮血，望著亦清羽低泣。

“你真的是竹兒嗎？告訴我這不是夢，這不是我的夢境。”亦清羽握住柳竹滿是鮮血的手，放在胸口，想要感受她的溫度。

“不是夢，不是夢，我在你身邊，阿羽，我就在你身邊，你摸摸我，我是竹兒。”柳竹望著亦清羽，情緒再也無法抑制，抵著亦清羽的額頭，只是輕撫她的臉，“對不起，阿羽，對不起。”

“是竹兒，是竹兒的溫度。”亦清羽氣若游絲，她捧起柳竹的臉，眼眸柔情似水，褪去殺氣和氣場，只剩無限溫柔。

“早知道受傷能讓你認我，我該早點吐血才是~咳咳~~”亦清羽只覺得氣力不足，每說一個字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可她不願意柳竹自責，還想逗她。

“不許你這麽說，阿羽你怎麽樣，告訴我哪裏痛，你受了很重內傷是不是？你吐了好多血，真的好多血。”柳竹哽咽地語無倫次，情緒從未如此失控過，胸口悶悶的疼。

“我不痛，這世間還有什麽比失去你更痛的...”說出這句話時，亦清羽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像壓抑了許久一般，情緒激動引起真氣再度翻騰，她喉間湧起一陣腥甜，嘴角血流不止。

“阿羽你怎麽樣，你怎麽樣？”柳竹氣短聲促地擦拭她的嘴角，她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從未見亦清羽受過這麽重的傷，頓感手足無措，都怪她，若知道早晚要相認，何必等到今天？

淩鈺受千悲掌亦是心脈受傷，她輕輕拭去嘴角血漬，眼眸中倒映出二人情深意切，想起柳千尋，心中隱隱作痛。忽如而來的情緒，讓她胸口一陣徹骨之疼。

“唔~”鮮血從口中溢出，滴落地上若盛開的彼岸花。

“給我拿下她們！”藺無命憤憤叫道，淩鈺的重傷讓他心中疼痛萬分，扶著她的手都在顫抖。

府兵一分為二，一般護佑淩鈺身邊，另一半將亦清羽和柳竹團團包圍，就連弓箭手都已對準二人，隨時等待命令。

柳竹果敢地站在亦清羽身前，用脆弱的身軀面對眾人，毫無俱意，“你若要殺她，便先殺了我。”

她沙啞的聲音，低沈無力，骨子裏的倔強之氣，在遇到亦清羽之後，越發的強烈。她扶著亦清羽，自己卻忽然發病，肺部淤積的頑疾，拖垮了她的身體，她只覺得一陣暈眩，被亦清羽穩穩扶住。

“你不用擔心，她，她傷不了我。”盡管身受重傷，亦清羽氣場絲毫不減。

“鈺兒....”柳竹無力地喚淩鈺之名，蒼白的唇角沒有一絲血色，淩鈺停下腳步，傾城之貌下，臉色漸漸發白，原本紅潤的朱唇，沾著星星點點的血漬。

她瞇著眼睛望著二人，唇角的笑意加深，令人捉摸不透。

“不要傷她。”柳竹望著淩鈺，手臂微微張開，始終站在亦清羽身前之地。

“我從未想過傷她，是她不分青紅皂白殺上門來尋你。”淩鈺眸間清冷，她走近柳竹，又看向亦清羽，忽而笑起，“今日能夠與清羽女俠對戰一場，此生也了無遺憾了！”

“莫非不是你抓了竹兒？”亦清羽反問。

“不是的，阿羽...她....”

“姑姑！”柳竹剛想解釋，便被淩鈺打斷，她不喜歡別人為自己開脫，是她又如何，不是她又怎樣，不重要。

她望著柳竹表情變得柔和，笑意不減，“今日本宮就賣一個面子給清羽女俠，你們走吧。”

“公主！”藺無命氣得跺腳，都把她傷成這樣了，竟還放她們離開。

淩鈺瞪了他一眼，府兵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退下。

“還要本宮說第二遍？”淩鈺因重傷氣息柔弱了許多，但淩厲的口吻，喝向眾人時，依然無人敢抗命，所有人收起兵器，為二人讓開一條路。

“謝謝~”柳竹扶著亦清羽，“我們走吧。”

亦清羽深深望了淩鈺一眼，沖著她微微點頭，露出一絲笑意。

一個重病，一個重傷，兩人幾乎是相互依偎著前行，快至門口時，卻聽到淩鈺喚道，“姑姑。”

柳竹轉身，淩鈺向前兩步，眸間映出千愁萬緒，這當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了吧，淩鈺微微頷首，“保重...”

“你也是。”

最終，柳竹與亦清羽漸漸消失在了淩鈺的視線內，一切都在離她漸漸遠去。

“門主，你這樣放柳竹離開，用何牽制樓主？如今大戰在即，她不知去向，您又放走柳竹，真的要把她推走你才稱心嗎？”藺無命實在替她不值。

這世上仿佛壞事都是被她做盡了，最終還要被人辱罵與責怪，而誰又曾站在她的立場想過。

“本宮手裏有母蠱，怕什麽。”淩鈺撐著虛弱的身體轉身，深深嘆了一口氣，或許當初是別有用心，可她從未想過傷害柳竹，因為她是尋兒的母親啊...

“門主！樓主棄你不顧，可你無需這樣縱容她，就連冀國一個王妃都能隨意闖入長寧府，這要是傳出去，您顏面何存？”

“閉嘴！本宮做事無需向你交代，再敢多言即刻滾出長寧府。”淩鈺憤憤說道，都走吧，反正她不在乎多一個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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