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別離傷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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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千尋剛出鳳鸞宮, 便見幾名太醫匆匆跑過,緊接著就聽到身後宮女說,“快點快點, 皇上又吐血了。”

她猛然轉頭想要沖進去,可還是止住了腳步,這個時候又怎會輪得到她上前陪著,她如今還有資格嗎?或許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以後她的身邊只會是雲瑾陪著。也罷, 雲瑾是那樣溫柔體貼的女子,她定能照顧好秦君嵐,作為妹妹她自愧不如。

她擡著沈重的腳步向棲霞宮方向走去,途經鳶尾園, 她連踏入的勇氣都沒有, 曾經那些絢爛多姿的嬌艷, 如今卻成了淩遲心底的刀尖, 曾經美好的回憶, 如曇花一現,那麽短暫。

無論她如何不舍,不願意承認, 她與秦君嵐之間都徹底結束了, 從白若溪死的那一刻起,她們再無可能。這樣也好, 她不用再背負那麽沈重的包袱在她身邊, 她不用再擔心結局的來臨,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諶青沒有白死,她背下所有罪責給了秦君嵐一個放自己出牢獄的臺階,若沒有她的推波助瀾,若不是她恰到好處選擇秦君嵐醒來的時機,恐怕她還會深陷這深宮牢籠。如今一切看來都那麽順理成章,她可以名正言順走出皇宮,不,是被逐出皇宮,顏兒親自下的命令。

這樣她的心裏還好受些,她該受更重的懲罰的,如今已是最好的結局。可為何秦君嵐那麽恨她還要留她為小郡主出殯,她是舍不得自己嗎?柳千尋心中抱著一絲希望,如若不然她怎會那樣替自己留情。可她越這樣,柳千尋內心就越難過,越覺得自己有負於她。

偌大的棲霞宮忽然就冷清了,木槿已將行李收拾完畢,只待明日白若溪出殯後便離開。離開皇宮這片是非之地,離開這片原本就不屬於她的地方。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毒一定是淩鈺下的,她要回長寧府,找淩鈺索要解藥,她一定要救秦君嵐。

白綾高掛,燭火輕燃,白若溪的棺木擺放在觀園正堂,那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她雙目微閉好似睡著一般,清秀的面容恬靜,她是皇宮裏的一股清流,如未被塵世沾染的白蓮,出淤泥而不染。可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美好的女子,被命運所累,慘死自己哥哥劍下。

“溪兒~皇帝姐姐對不起你。”秦君嵐扶棺望著躺在裏面的白若溪,眼眶微紅。盡管她已虛弱不堪,卻還是想再多陪她一會。

“朕知道你想見葉冥,可如今她下落不明,朕也找不到她。”秦君嵐語氣輕柔,說話已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氣勢,仿佛發出的每個聲音都用盡所有氣力。

她如今獨立行走都已困難,站前棺木前只能靠雙手扶著,卻堅持不讓元熙上前。

“皇上,郡...”元熙想了想又忙改口,“柳姑娘來了....”

柳千尋一身白衣,無頭飾無妝容,素面朝天,走到棺木前便跪了下來,深深叩首。秦君嵐的餘光能夠看到她的身影,卻沒有轉身。其實她哪裏是希望柳千尋送白若溪,根本就是自己不舍得她那麽快離開,可笑之至,事到如今,她還是那麽渴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尋兒依然是那個尋兒,這些禍事也從未發生。

柳千尋叩拜完後便走上前,原本強忍的哽咽,終於在見到白若溪屍體的那一刻再也無法抑制。她輕咬下唇,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白若溪曾擠兌自己的畫面,以及她挽著自己手臂撒嬌讓葉冥陪她時的情形。

一聲又一聲的“尋兒姐姐”蕩漾在她的耳邊,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人死是一件這麽令人難受的事情,她第一次發覺,殺人竟是如此痛苦。

“你也會難過嗎?朕以為你的心是石頭做的。”秦君嵐聲音冷冷地響起,她已經無力判斷柳千尋的傷心是真是假,她在自己身邊那麽多時日,尚且偽裝得不留痕跡,如今的淚水又能說明什麽呢。

“對不起....”柳千尋頷首低眉,對著白若溪道歉,她不是直接兇手,可她到底是間接害死了她,更加傷害了秦君嵐。

“咳咳咳咳~”秦君嵐身體的不適感再次傳來,胸口牽扯著腹部,整個內臟都在抽痛,恍若有萬千蟲蟻正在啃噬,令她痛不欲生。

“顏兒,顏兒你怎麽樣?”柳千尋緊張地上前,這麽久以來再一次觸及到她的身體,太久了,她太久沒有靠近秦君嵐了,此時竟還會有一絲幸福感。

“當著溪兒的面,你怎敢還來觸碰朕!”秦君嵐一把甩開她的手,轉過身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每一口呼吸都很吃力,像被壓著重物一般,難以呼吸。

柳千尋緊緊扣住十指,一句話也說不出,甚至淚水都無法再流出。她只是看著秦君嵐那般虛弱的模樣,內心痛苦不堪,她片刻也不想耽誤,只想立刻離開。

“民女已送完郡主,特來告別皇上。”說罷她雙膝下跪,向著秦君嵐的背影連磕三個響頭,那磕碰地面發出的低沈之音,像一把重錘砸在秦君嵐心口。

她就這麽急著要走,就這麽急著想回到淩鈺身邊嗎?好,很好,走吧,早點走吧!秦君嵐輕笑,“你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朕不想再看見你!”

柳千尋笑著流下兩行清淚,“民女遵旨~”

從此皇宮再無清河郡主,棲霞宮從此也將成為一座空殿。

原本陰沈的天空,竟又開始下起了雨,這場蓄意的相遇和計謀,終究以悲傷的離別畫上句號。秦君嵐命人送了一塊金牌給柳千尋,她生怕太後又會有其他什麽動作她生怕太後又會有其他什麽動作。只要她在冀國境內,出此令牌,便沒人敢為難於她。

她真的走了,秦君嵐望著遠處黑壓壓的烏雲,心情更加沈重。

“皇姐,起風了,回鳳鸞宮休息吧。”雲瑾將披風為她扣好,秦君嵐卻一直目視遠方,她應該從棲霞宮內走了吧,趕上這大雨,真不是時候。

“瑾兒,扶朕去城樓。”秦君嵐想再去看看她,她恨自己無用,就是這麽沒出息,想多看她幾眼,她縱然不想承認也無法騙過自己。

柳千尋的離開,比這世上任何一切都讓她絕望。

城樓的風,呼嘯而過,搖曳著秦君嵐的發絲,她站在城樓至高點,俯瞰而去。那一身潔白如暇的飄渺身影,與這朦朧細雨融為一體,漸行漸遠。她竟這麽冷漠決絕嗎?頭都不回的就走了,秦君嵐捂著胸口,劇痛讓她的呼吸起伏不定,眼眶中噙滿淚水。

“皇姐~你千萬不要激動,當心身體~”雲瑾始終扶著她,生怕她隨時摔倒,她的眼中只有離去的柳千尋,雲瑾第一次看到秦君嵐這樣,也見識到了原來人傷心到極致時,眼神是這般悲慟和絕望。

所有的痛苦都倒映在那無力的雙眸間,所有的渴望與期盼也在裏面隱隱可見。秦君嵐或許沒有發覺自己已淚如雨下,這是怎樣的不舍才會讓秦君嵐這一代帝王,淚灑城樓。

“你這又是何苦呢?”雲瑾心裏又豈會好受,她多希望柳千尋此刻能夠回頭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不至於讓秦君嵐如此肝腸寸斷。

柳千尋每踏出一步都是一次淩遲,可她依然堅定不移地向前走著,她告訴自己不能回頭,不可以回頭。她已經沒有資格再眷戀這裏,再貪戀秦君嵐的溫柔,這裏本就不屬於她,這份愛也不屬於她,她該走了,去做她該做的事,去彌補她犯下的過錯。

她知道秦君嵐在城樓看著她,哪怕相隔這麽遠的距離,她都能夠感受到秦君嵐的目光。

柳千尋未曾停下腳步,堅定地沒有回頭,天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氣才能讓自己走得如此決絕。既然離開,就讓一切都看起來那麽自然吧,就當她是個冷漠絕情的女人,或許時日長些,秦君嵐會慢慢放下她。

只是如今,找到她中毒的根源,找到解藥才是至關重要的事。

秦君嵐一直望著柳千尋漸行漸遠的身影,直到淹沒在迷霧般的遠方。秦君嵐強撐的意念終於崩塌,她雙腿一軟,癱在雲瑾懷中。

“皇姐,皇姐,你怎麽樣?”雲瑾急切地呼喚,秦君嵐卻一把握著她的手,“瑾兒,即日起,你與菓兒搬進鳳鸞宮居住。”

“什麽?。”雲瑾不解地望著她。

“菓兒的功課要加強,你與朕一起批閱奏折~”

“皇姐?我....”

“無需憂心,朕會教你看朝局觀天下,朕會....”秦君嵐只覺得頭暈目眩,身體的痛楚讓她有些瑟瑟發抖,是時候了,將一切安排下去。

鳳鸞宮進進出出的太醫均束手無策,近日開出的藥方雖能讓秦君嵐保持清醒,病情卻依然十分不穩。她如今的身體,隨時可能倒下,時常吐血,腹痛變得愈加頻繁。

“一個兩個一點用都沒有,皇上中的什麽毒,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了嗎?”亦清歡勃然大怒,心憂的同時更是心疼,她做夢都沒想到,君臨四海的女兒有一日也會這般脆弱。

曾經她縱然是生病也絕不輸氣勢,受傷也不失驕傲,可如今她像謝了的花一般,漸漸枯萎。她哪怕睜著雙眼都是一片黯淡,她雖還活著,可總讓人覺得比死更揪心。

亦清歡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錯了?

暗夜如許,菓兒耷拉著腦袋,望著眼前的書已經睜不開眼,“母妃,好困啊,我想睡覺。”

“還有兩頁,看完再睡。”雲瑾陪在左右,親自監督他看完,往常菓兒這個時候早已睡去,可如今秦君嵐想賦予他大任,她又怎能讓他懈怠。

“孩兒真的好困。”菓兒擡起小手,撐著自己眼皮,揚起天真的孩童之色。雲瑾心有不舍,心疼地撫摸他的頭,“菓兒,你要乖乖讀書,你非尋常人家孩子,皇姑母那般看重你,你可不能辜負於她。”

“可是真的好困啊....”菓兒已然聽不見其他,只覺得下一刻便要睡著。

“不要逼他,讓他去睡吧。”秦君嵐聲音響起,走向菓兒說道,“菓兒,聽皇姑母的,去睡覺吧。”

菓兒的眼睛已經是半閉著的狀態,他笑著向雲瑾張開手,“要母妃抱抱睡。”

“乖~來!”雲瑾寵溺地將他抱在懷裏,輕輕拍打,幾次輕搖後,菓兒便進入了夢鄉。

雲瑾望著睡夢中的菓兒,心生暖意,溫柔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吻,將他輕輕放在了床榻上。

秦君嵐望著雲瑾與菓兒這般溫馨的畫面,欣慰不已,可內心卻不自酸楚起來,“你看菓兒多幸福,還可以依偎在母親的懷裏睡覺。”

“他是從小習慣了一定要我哄著睡。”雲瑾面露笑意,將被褥輕輕拉好,又回頭看了幾眼才放心。

“朕四歲時,每天陪伴朕的只有無盡的黑夜和堆積如山的書籍,母後慧眼如炬從小把我當成繼承人在培養,可她不知,朕內心多渴望與其他王孫公主一樣,偶爾能有母親一個懷抱。”秦君嵐驀然間回想起了小時候的種種。

“皇姐...”

“世人皆覺得身居高位,可呼風喚雨,可別人怎會知道朕其實一直都怕黑,電閃雷鳴時只能抱著自己,別的孩子有母親關懷時,朕只能一個人面對一切。母後把所有的關愛給了皇弟,對朕只有嚴厲,朕很孤獨,每天的生活除了奏折便是處理不完的國家大事。”秦君嵐微微嘆口氣,“一個人的成長總是艱難痛苦的,朕的肩頭壓了太重的責任,絲毫不敢懈怠,可總也有絕望的時候,覺得一個人的日子沒有盡頭。”

“皇姐是天之驕子,對於太多人來說,只敢仰望你,而不敢親近你。”雲瑾語氣間盡是惆悵,這些人當中,也包括了她。

“或許吧,可偏偏撬開朕心門的是人她,但,一切已經結束了,結束了.....”秦君嵐苦笑地搖搖頭,相較於先前,她情緒平覆了許多。

而這一切都被殿外的亦清歡聽得清楚,她哽咽地轉身離去。她怎麽從來不知道秦君嵐怕黑,也從來不知道她這些心思和心情?是了,她從小就這樣,什麽事情都喜歡埋在心底,不願意訴苦,更不會服軟。

她錯了嗎?是她太苛刻了嗎?

亦清歡望著漫長的黑夜,眼睛迷離地望著遠處,仿佛看到了那片枇杷林,她喃喃自語道:“羽兒,是姐姐錯了嗎?原來顏兒這些年這麽痛苦,即使當了皇帝還那樣孤獨。”

她深深嘆口氣,吩咐道,“秋水,給枇杷林傳信,請清羽回宮。”

“是~”

她會回來的吧....她那麽寵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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