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形單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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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隨形柳竹只覺得天旋地轉, 身若浮萍,輕盈得沒有一絲力量。她唇色煞白,身體倚著樹慢慢癱軟下去。倏然間, 好似入了夢境,只見一道黑色身影踏風而來,從枝頭翩然落下,一把將她托住, 攬入懷中。

柳竹只覺得一股清流湧入心中, 郁結不暢的呼吸,慢慢平穩。原本漂浮的心,仿佛找到了支撐。

“清羽~”柳竹眉頭深鎖,口中喃喃輕喚她的名字。

亦清羽掌心輕繞, 將真氣灌入肺俞穴, 柳竹無力的雙眸終於慢慢撐開, 只是體虛加之剛剛急火攻心, 還無法行走。亦清羽一把抱起她, 往竹廬走去。

“清羽~”柳竹靠在亦清羽懷中,兩只手本無力地耷在她的肩頭,她想靠近清羽近一些, 更近一些。

亦清羽身上總有淡淡的酒香, 那是特制枇杷酒散發出的清幽之氣,她知道清羽這些年戀上了喝酒。曾經行走江湖時, 亦清羽就喜歡小酌, 但柳竹不喜酒氣, 她便戒了。此後柳竹出事,亦清羽才再度飲酒,可從不酩酊大醉,而是於天地間風雅獨酌。

“清羽...”柳竹原本沙啞的聲音,氣若游絲,只想一遍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這一刻是真是幻,她多怕近日來無言的相處,是一場夢境。她怕一閉眼醒來,她還在長寧府,未曾見過清羽。

“別說話...”亦清羽抱著她健步如飛,清冷的容顏沒有一絲笑意,沈靜的眼瞼下布滿憂愁。柳竹艱難地撐開雙眼,身輕如燕,撇見清羽那憂傷的容顏,胸口疼痛難當。

為何清羽今日如此沈重?

她忘記了二十多年前,她墜崖落海,從此這一天便成了她的忌日,每個月的初八都是清羽最沈痛的日子。

柳竹挽住清羽肩膀,頭微微靠在她的肩窩,好多年了,沒有再感受過這個溫度。二十多年了,她沒有哪日不懷念這個懷抱,也沒有哪天她不思念著清羽。如今與她咫尺只遙,卻不能與她相認。

她怎麽能為了自己的私欲讓清羽得而覆失呢?她做不到與清羽生離死別啊!也許哪天發病就如今天,就永遠睡了過去,那清羽怎麽辦呢?當年清羽沒有殉情是為了雲瑾,她知道她都是為了那個孩子,如今若輕易讓她與自己死別,清羽又會怎樣,她不敢去想。

亦清羽抱著柳竹很快便回到了竹廬,她將她放於塌上,為她施針理療身體。柳竹心跳漸漸平覆,意識也慢慢清醒,能夠清晰看到亦清羽那張盛世容顏。

“誰讓你亂跑的,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嗎?”亦清羽忍不住責備起來,她喜歡立於枝頭,迎風飛揚,一手提壺飲酒,一手揮臂練武。

唯有半微醺的狀態,她才能出現絲絲幻覺,看到柳竹的身影,偶爾柳竹也會入夢。能與她夢中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有時候清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她覺得柳竹不曾走開,也從未覺得她真的離世。或許是她一直住在她心底深處,可那份空蕩蕩的孤寂與思念,又是那麽的徹骨。

起初她聽見林間傳來一絲聲響時,並未所動。反正這個人只是柳千尋娘親而已,她犯不著對她有多餘的情緒,可那聲嘶力竭的呼喚卻叫她難以無視。最終她還是心軟的回頭去尋她。

熟知她竟擔驚受怕的發病,在林間暈倒。亦清羽心生擔憂,又湧現一股不該有的心疼和憐惜。柳竹走後,從未有人掀起她內心的情緒,她是第一人。

“我...”柳竹支支吾吾,有些惶恐,“我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這句話柳竹只敢在心底訴說。在羽國相遇後的那些年天,是柳竹最快樂也是最幸福的日子,可清羽來自江湖,也必將遠走江湖,那天夜裏,柳竹沒有見到清羽,以為她離開了。慌亂中,在黑夜中尋找、吶喊,孰知清羽只是去了街角去買了她愛吃的東西。

如今這些回憶都成了利器,現實總殘忍的將她拉回來。若不是她身體不爭氣,若不是她不懂武藝,當年任由殺手宰割,又何至於淪落這個下場。

柳竹的語氣似曾相識,那無力又渴望的雙眸,像極了當年的柳竹。她眉頭緊蹙,望著柳竹有些出神,“你總讓我想起她,為什麽?”

“什..什麽...”柳竹裝作不明白清羽之言。

“你叫什麽名字?”亦清羽忽而對她產生了好奇,她眼神迷離,布上一層霧氣,想要窺探面具後面的面容。

“我叫....”柳竹忽然不知該如何回答,望著清羽忽然輕咧嘴角,“我叫阿影。”

“阿影?”亦清羽喃喃自語。

柳竹點頭,她只願此生都能夠與清羽如影隨形。盡管這一切都是奢望,但在剩下的歲月裏,她依然渴望能夠給清羽一絲溫暖與照顧,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影響。哪怕只是簡單的一簞食一豆羹。

亦清羽被她溫柔又熟悉的氣息迷亂了心扉,阿影的名字很陌生,可眼前這個人讓她心底忽然湧起渴望。她會讓亦清羽想要呵護她,保護她,甚至會心疼她。

不知因為今天是忌日的原因,還是心情驅使,她愈發的想一睹她真容的沖動,她語氣輕柔,試探性地問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臉?”

“這?”柳竹大驚失色起來,忙從床榻起身,慌亂地撫摸自己的面具,不知所措,“我,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何人沒見過,還會怕被你面容嚇著不成。”

“不,我無顏面對你,求你別為難我。”柳竹幾乎是哽咽著說完這句話,她生怕自己下一刻就隱瞞不下去,可若還有一絲的可能性,她也不想被清羽認出來。

亦清羽怕她情緒激動,擺擺手,“好了好了,我不勉強你。”

她淡淡說完,便轉身想要離去,柳竹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跨去,不假思索拉住她的手,緊張地問,“你去哪?”

“去走走。”亦清羽面無表情,眼眸閃過的漠然讓柳竹頓時慌亂不已,她上前幾步挽住清羽手腕,“清羽,你,你生氣了嗎?”

亦清羽覺得她情緒不穩,不受控制一般,對自己的態度更加奇怪,生怕她再次發病,只得輕拍她手臂寬慰她,“沒有,我只是去祭拜一位故人。”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柳竹握著清羽的手緊了緊,清羽撇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慢慢抽回,漠然說道,“可以。”

柳竹被掙脫的手懸在了空中,即便知道清羽是把她當成了陌生人才抗拒肢體接觸,心中還是疼了一下。清羽一心只有竹兒,她該開心才是,可心中還是那麽的酸楚。

她知道,清羽這些年過得並不好。可她又如何能夠讓清羽開心一點呢?她什麽都給與不了。

亦清羽平日裏獨行,腳步很快,今日柳竹跟在身後,她便特意放慢了步伐。盡管她獨自走在前面,依然會微微回頭,用餘光尋覓柳竹身影。但她依然不放心,忍不住的轉身,淡淡說道,“路上滑,小心一點。”

柳竹身體還虛弱,怕跟不上亦清羽,硬撐著一口氣,地上泥土松軟,散發著雨後的氣息。柳竹的目光總是隨著清羽的背影而動,時而忽略腳下,枇杷林的坡地微滑,在上坡之時,她不慎腳下一滑,被清羽穩穩拉住。

柳竹心頭一熱,清羽不是方才還離得挺遠嗎?她是何時折回來的呢?其實她一直在關心著自己是不是?她還一如當年,那麽體貼入微,卻從不溢於言表。

“沒事,我,我自己走。”柳竹雖心中開懷,但想起剛剛清羽不喜觸碰的舉動,只能不舍的放下被她抓住的手腕。

見她悵然若失的樣子,亦清羽再次心軟下來。她不知自己為何要對她心生憐意,也不忍拒絕她,總是所有曾經對被人的冷酷絕情,對她都使不出任何力氣。她一甩長寬衣袖,對著她,“抓住我衣袖。”

柳竹雙眸瞬間泛起亮光,唇角輕輕揚起,拽住亦清羽的袖口,頓感踏實。她時刻都擔心清羽就此不理她,怕自己的拒絕令清羽不開心。亦清羽雖未讓她觸及自己手,卻十分小心地將手腕放在她能夠觸及的範圍內,讓她走路更加穩妥。

三裏枇杷林依山而建,除了林間那間竹廬,東南處還有一則勝地。這裏花團錦簇,恍若精致花園,但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怡人的風景,而是一座衣冠冢,上刻“摯愛柳竹之墓”。

衣冠冢前是一根豎立的木樁,木樁上血色的字觸目驚心,深深刺痛了柳竹的心。她的心微微顫抖,鼻尖充斥著強烈的酸澀感。那是清羽用自己血寫下的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那樣折磨自己,柳竹緊咬下唇,心臟開始劇烈抽痛,這種感覺,比拿著一把刀剜她的心還要疼。

亦清羽每個月這天都會站立墓前一天,獨飲枇杷酒,靜靜陪著柳竹的衣冠冢。當年得知柳竹出事後,她便在這裏用手扒出了一個墳,將她身邊柳竹的衣物放了進去。她血灑泥土,割下一簇頭發陪伴著她,願黃泉之路不再害怕,不會孤單。鮮血淋淋的十指,歪歪扭扭寫下了這幾個字,隨後便喝醉在墓前。此後,她便開始在這片土地種植枇杷樹,二十多年來,每月如此,日日思念心中的那個人。

亦清羽不言不語,只是平靜地站在墓前,墓地上擺放著枇杷酒。她輕擡腳尖,酒壺穩穩飛落她的掌間,微微仰頭,將酒澆築口間。涓涓酒痕,從口中滑落脖頸間,浸染了衣領,一壺酒頃刻間被她一飲而盡。

明是一言不發,清羽的悲慟之氣卻清晰地傳入柳竹心底,那無法抑制的痛,一遍又一遍淩遲著她的心。

“清羽,故人已逝...你何苦.....”

亦清羽沈默不語,酒穿腸而過,如毒藥如利劍,不斷地戳著她的心。久痛成習慣,可卻不曾麻木,若能痛到失去知覺,或許能夠減輕一些痛苦。歲月從來沒帶走她對柳竹的思念,也未減少她的深情。

“咳咳~”清羽被酒嗆得咳出了聲,眼眶微紅,雙眸漸起血絲,那強烈的哀痛,蔓延至整個枇杷林,都有一種悲愴之勢。

“清羽~”柳竹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前扼住亦清羽手臂,語氣近乎哀求,“別喝了~”

她的溫柔,和那一絲無奈之氣觸動了亦清羽。她微微轉頭,浸潤的眼眶,鋪滿哀傷,可柳竹的眸間亦是悲傷,那不舍、酸楚、痛苦、仿徨交錯相間,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刻,天地之間只有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亦清羽凝視著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身體微微前傾,喚出聲,“竹兒~?”

柳竹心中一驚,忙別過臉去,避開亦清羽的靠近,“你,你認錯人了,我是阿影,不是什麽竹兒....”

“阿影??”亦清羽喃喃自語,啞然失笑,忽而仰天長嘯,將酒壺重重摔在地上。她恨自己!為何當年要去宮裏,著了太後的道,讓她派出的殺手逼死了柳竹。

千丈高的懸崖,海水如猛獸,失足掉落,她連屍體都未曾找到。她也恨自己下不了手殺自己親姐姐,她從小被她寵大,直到八歲送至天蒼閣學藝,她痛恨這世間的一切,更加恨自己連殉情都做不到。

因為那個繈褓中的孩子雲瑾,不能讓她沒了母親,不能就這樣撒手而去。若不能將雲瑾撫養長大,她又有何面目下到黃泉去見柳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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