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是血腥味的大海，一具具屍體從空中墜落，鹿眠沈浮在海中，仰頭看向天空雲層之中，被萬劍穿心的蛟龍。

她朝那處伸手，口中大聲喊著不要，偏偏細微的聲音也無法發出，站在懸崖峭壁之上的，是各大門派中的人。

他們排成一排，手中操控著長劍，割破蛟龍的鱗片，斬斷蛟龍的頭角，戳穿蛟龍的利爪，滾燙的血液從空中灑下，仿佛鮮紅的暴雨。

鹿眠從那群門派中逐漸認出了幾個身影，為首的便是淩雲派，其餘的還有雲霞莊，楓葉山莊，幾個她碰過面的門派都在其中，這一處……似乎是海上的一個孤島。

究竟是什麽地方？聚集了這麽多修仙門派，將群妖紛紛斬落，就連雲端之上的厲墨雲也不堪重負。

鹿眠朝那雲層之中的黑影伸出手，黑龍揚天長嘯一聲，從雲中墜落，鹿眠的心在那一刻驟然停止跳動，被某種力量猛地拉入了水中，她拼命掙紮無法逃脫，眼前滿是一片猩紅。

仿佛經歷的正是一場事實，即將發生，不可避免的事實。

莫非，她這算是得了預知能力，提前看到了作者要寫的結局？

一瞬涼意襲來，從她的胸腔蔓延到周身，鹿眠感覺到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身上，與淹沒在深海之中的恐懼不同，這個更加真實。

她猛地咳嗽，胸腔堵著的一口氣終於咳了出來，她撫著心口，手指顫抖，渾身都在忍不住地發抖，雙眼緩緩睜開，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什麽也看不見，她伸出自己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有雨落在她的手上，身上，身下躺著的是草坪，頭頂必然也有大樹，雨水落下時拍打的樹葉，沙沙作響。

鹿眠的雙手在底下摸索，眼前漆黑一片，她甚至覺得自己一定瞎了，只是為何會在這處卻是一無所知。

記憶之中，是被厲墨雲狠狠掐著脖子，幾乎就要窒息而亡，這麽說，她現在死了？

如此真實的觸感，如此真實的聽覺，應當是沒死才是。

耳畔除了雨聲，還有一道窸窣的聲音在移動，鹿眠頓時僵住身體不敢再動了，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地上的草，呼吸放輕，眼前依舊是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她知道，必然有一個不知是何物的，一直在盯著自己。

那灼熱濃烈的凝視，還有總是變幻方向時發出的聲響，一直在她周圍不遠的地方，似乎還是個龐然大物。

鹿眠的胸腔起伏，逐漸感覺到寒冷朝自己襲來，她睜大眼睛，察覺到那東西正在迎面朝自己撲過來，不自覺擡頭看了上去，便瞧見一雙金色的眸子。

巨大的仿如黑夜裏的寶石，閃著光澤，眼白之處都是猩紅色，那雙眸子緊緊地盯著她，就懸在她的上空，與她對視，動也不動。

鹿眠立刻就認出了對方，這雙眼睛她看過太多次，怎麽也忘不了。

“堡主……”鹿眠幾乎是松了一口氣，沒有劫後餘生之感，也沒有自己差點兒就被眼前這人給掐死的覺悟。

在一片漆黑中看見那雙眼睛的同時，她便克制不住張開雙手要去擁抱對方。

觸手一片冰涼，鹿眠將臉貼在那堅硬又刺骨的鱗片上，即便是他的腹部，也像是穿了鎧甲一般。

她知道他化作原形了，那樣巨大的一條蛟龍縮在林中，四爪著地，將身體盤旋起來，只留頭部與她靠近。

鹿眠根本無法將他抱全，只能用臉貼著他的鱗片，低聲道：“我做噩夢了。”

做了個可怕的夢，夢中他被各大門派圍困在懸崖之上，萬箭穿心，不堪重負墜入深海。

蛟龍稍微動了動，鱗片便將鹿眠的雙手割傷，她不得不放開對方，看著那雙眼離自己越來越近。

她萬份慶幸自己沒瞎，還能看見厲墨雲，即便他化作原形。

蛟龍的體積非常龐大，稍有動作便連著周圍的樹木都跟著顫動，他的身體在樹海中穿梭，兩只巨大的爪子一左一右在鹿眠的跟前，拱起腰背，垂下頭，鼻尖輕輕觸碰在了鹿眠的頭頂。

他的動作看似輕微，鹿眠的身體卻不由地晃了一晃。

她擡起手，慢慢地撫摸著蛟龍的鼻翼旁，堅硬冰冷的質感在她的手心滑過，方才被割破的地方湧上了一股灼熱。

鹿眠低頭看了一眼，紅色的信子舔過她的傷口，盡量溫柔地將她手中的血液都舔了幹凈。

她呼出一口氣，心裏卻松懈了下來，毫不懼怕這樣的他。

蛟龍的身體盤斷了這一處的樹木，周圍起了巨大的聲響，鹿眠朝左右看去，他楞是在這一處移出了一塊空曠的平地。

身體形成了一個圓圈，慢慢收攏，而後盤於中心，將鹿眠困在自己的身體之中。他側過臉，靠在自己的身體上，尖利的爪子輕輕勾起了鹿眠的腰身，將她放倒在地，竟然是把她護到了自己的下顎之下，遮蔽了大半的風雨。

鹿眠將那冰冷的爪子抱在懷中，知曉了厲墨雲的意思。

這一處沒有遮風避雨的地方，他化作原形恐怕也是不得已，暫且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在這一處稍作休息。

大雨本來也是雷電招來的，而雷電恐怕與厲墨雲有關，厲墨雲靜下來之後，雨到後半夜就停了。

次日一早便是艷陽天，陽光照進叢林的這一處，透過厲墨雲的爪子，落在了鹿眠的臉上。

她只感覺到有些刺眼，而且周身冰冷，呼吸有些困難，慢慢睜開眼後，才看見自己身在何處，周圍有多壯觀。

幾十棵巨大的樹木倒成了一排，而土地周圍焦黑一片，樹木將這裏圍成了一圈，之中便是厲墨雲巨大的身軀。

他的身體繞了三圈，尾部收攏在身下，四條巨爪有一個正被她抱在懷中，鹿眠張開雙臂也只能抱住巨爪中的一個手指而已。

她擡頭看去，自己正在厲墨雲的下顎下方，而晨曦的陽光帶著橙色，撒入這片叢林之時，同樣也照在了厲墨雲的身上。

他渾身漆黑的閃著光澤的鱗片在晨光下異樣好看，經過一夜雨水，還有不少積水在他的鱗片上逗留，折成了彩虹的顏色。

鹿眠稍微動了動厲墨雲便醒了。

他的動作緩慢，但更顯溫柔，身軀逐漸放松，不再盤旋，徹底展開的那一剎，仿如一條落地的巨龍般，抖了抖身軀，將背後漂亮鬃毛上的水珠全都抖落了下來。

鹿眠仰頭，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他的原形。

之前那次在山崖邊，不過是匆匆一瞥，她根本不敢直視對方，而且面臨墜崖，在那生死邊緣，心裏只想著如何活，根本沒有註意到，原來厲墨雲的原形一點兒也不可怕，竟然威風地很。

他揚起頭，打了個響鼻，眼睛在陽光下眨了眨，瞳孔化成了一條細線，金色之中還夾雜著一些淺綠色，再朝鹿眠看來時，眼白中的猩紅已經褪去了。

這具龐大的身軀每一寸都顯得奢華且剛毅，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頭頂的兩根龍角，稍微稚嫩了一些。

厲墨雲彎下脖子，朝鹿眠湊近了幾分，雙眼直勾勾地看向她，化作原形倒是更為輕松了些，之前一直壓抑的感覺也釋放了不少，尤其是頭頂，沒那麽疼了。

鹿眠朝厲墨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鼻梁，卻沒想到厲墨雲將頭垂得更低，而後把自己的頭角遞到了鹿眠的手邊，讓她摸一摸。

鹿眠伸手觸碰了他的頭角，突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對著蛟龍道：“堡主變成這樣就沒法兒說話了嗎？”

厲墨雲聳了聳腦袋，而後直接撞在了鹿眠的腹部，稍一擡頭便將她拋到了自己的頭頂上，鹿眠反身騎在了蛟龍的頭頂，一時有些懼怕。

誰料到厲墨雲沒給她適應的機會便慢慢站起來，整個脖子昂揚著，鹿眠距離地面起碼有一百來米，嚇得趴下身體，兩只手緊緊地抓著他額前那兩根小龍角。

“幹嘛啊！”

越是離地遠，風便越大，她直接越過了樹林，已達空中。

厲墨雲低沈的聲音在周圍響起，仿佛飄在空中不能確定方向，他道：“你看。”

鹿眠聽見這話，才感慢慢睜開雙眼，擡頭望去，大風刮來的方向正是海上的日出，這一片距離西海非常近，叢林之外便是巨石海灘。

海浪拍打著巨石濺起一道道浪花，清脆的海聲傳來，鹿眠看向那橙紅一片的海面，太陽猶如鴨蛋黃一般，已經全都升起。

太陽周圍的薄雲都被染上了顏色，細細一層，從左至右，望不到邊際。

鹿眠額前的發絲被風吹亂，拍打在臉上稍微有些疼。

不過她顧不了這些，除了眼前的日出美景，還有她狂跳的心臟，都讓她忘卻了疼痛，忘卻了寒冷。

她低頭看了一眼厲墨雲，他的雙眉之間有一處紅色細小的鱗片，直達龍角中央，鹿眠這才看出來，這處鱗片尤其脆弱，隨著厲墨雲的每一次呼吸而起伏。

她伸手碰了碰那處鱗片，誰知才剛碰到，厲墨雲便直接晃了晃頭，鹿眠雙手松開直接被他晃了下去。於空中又被他單手握住，雖說被接住了，但不可否知，鹿眠還是被摔得很疼。

厲墨雲將她輕輕放在了地面上，右爪往她頭上敲了一下。

鹿眠立刻閉上雙眼，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不是開玩笑的，就像是無意間撞了一堵墻般。

“不許頑皮。”他道。

鹿眠張嘴想說自己並非頑皮，就是好奇，結果一張嘴話沒說出來，直接打了個噴嚏。

她縮了縮肩膀，心想這是要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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