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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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軍圍城第十日,援軍至。寧參將率城中守兵開城門迎敵,與隴北軍合圍敵軍,羌軍大敗,退出榆陽關,我軍大捷!”

捷報一封一封傳來,朝中百官士氣大震,連日來因寧長風身份而爭吵不休的幾個大臣也不由松了口氣,順便將彈劾他的折子默默納回袖中。

自景泰藍登基以來,容衍便組內閣,自封首輔,行攝政之職,坐堂聽政。

上至幼帝,下至百官無不被他把持得死死,一些“忠臣直臣”對著他那張與先帝相似的臉憂心忡忡,生恐這位哪天想不開一腳踹了景泰藍自己做皇帝。

難怪先帝會養在身邊這麽多年,難怪會讓他組建繡衣局,給他生殺予奪朝臣的大權,原來是私生子……

不過,在他們心裏景泰藍才是繼承皇位的正統。

因此,當寧長風是他夫郎的消息傳回朝中時,三天兩頭有人殿前撞柱,試圖以此為軟肋拿捏容衍。

怎知殿上這位出乎意料的好脾氣,不僅斂了以往那些酷厲手段,還令護衛送傷藥上門,整得這些老臣們誠惶誠恐,心下怪道:這殺人頭子又給他們玩什麽心眼子呢?

此刻這殺人頭子坐在金鑾殿右下首,他以手撐額,視線掃過殿下一片喜色的百官,面色冷淡地宣布退朝。

待金鑾殿重歸安靜,容衍才站起身,靛藍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將他眉眼間那種勾人的魅壓下去不少,反倒多了幾分清冷與不茍言笑。

某些角度看起來倒與寧長風有些相似。

景泰藍小臉緊繃地坐在龍椅上,小手指摳著椅子上的雕花,咬唇看著遞在面前的手,一動不動。

容衍微微躬身,擡手戳了戳景泰藍鼓成包子似的臉頰:“還生氣呢?”

景泰藍捂住臉不讓他戳,又氣不忿從指縫中露出眼睛瞪他一眼,賭氣道:“誰讓你不帶我去看阿爹的!”

說完跳下龍椅就要往外跑,被容衍拎著領子提溜了回來。

“你放開我!”景泰藍踢他:“你偷偷去看阿爹不帶我便罷了,連家也不讓我回,是不是有了小弟弟都不要我了!”

容衍便任他哭鬧,朝服上被蹬了好幾道鞋印子。

景泰藍越說越委屈,最後瞪著通紅的眼眶仰頭直視容衍,語氣兇巴巴的:“哼,放開朕!朕才不稀罕當你們的孩子!”

早在景泰藍耍脾氣之前,容衍就屏退了所有侍從。

此時金鑾殿空無一人,景泰藍由最初的拳打腳踢逐漸變為小聲抽泣,明明難過得眼瞼通紅卻倔強地撇過頭,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

像極了幼時面對先帝時的自己。

容衍拎住他的手一松,他面色柔和了些,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弄皺的衣領,難得分出幾分耐心解釋:“當時事發緊急,朝中須得有人坐鎮,你我若都不在,朝中一旦生變,豈不是讓你阿爹的心血付之東流?”

景泰藍癟了癟嘴,道理他並非不懂,只是——

他低下頭,努力憋回眼眶裏的淚水,攥著衣擺的小手指不停捏來捏去。

他對容衍到底不如寧長風親厚,有些話說不出口。

這時,一雙手卡住他腋下,景泰藍尚未來得及反應身體便騰空而起,被人抱進了懷裏。

清淡的松香縈繞在鼻尖,景泰藍被按住後腦勺強行往他肩上貼了貼,表情一時有些怔楞。

這是容衍第一次抱他。

“好,今日不睡宮裏,我們回家去。”

軍報一次次傳來,寧長風與戚芷兩軍合璧,勢如破竹,乘勝追擊,拿下羌族好幾個部落,那可讚節節敗退,率親兵逃入陰山,不知所蹤。

朝中人心大快,一片向好。

就在這時,軍中傳來快報,寧長風率一隊輕騎追入陰山,自軍報發出之日起失聯已三日有餘。

容衍的心一下跌入了谷底。

他日夜憂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為了徹底解決他和景泰藍的後顧之憂,長風還是選擇了鋌而走險。

朝中無人在意一個參將的生死,人人都在討論此番勝仗有多出惡氣,戰後與羌族談判時要提什麽要求,納多少歲貢……

邊關離他們太遠了。

遠到他們無法想象那些國土是將士們怎樣用血肉與生命一寸一寸捍衛而來,沙場征戰,馬革裹屍,在這些京官的眼裏也不過是死後封將,榮光蔭庇全族罷了,比他們在朝中年覆一年地熬升遷還要快上許多。

更何況寧長風一介哥兒,父母宗族不過都是些泥腿子,怎比得上朝中這些樹大根深的世家們?

死了還好,活著回來反倒令人頭疼。

……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寧長風依舊杳無音訊。

容衍停了早朝,讓景泰藍獨自上朝,自己則整日整夜地對著陰山地形圖鉆研,將那可讚逃跑的路線和寧長風有可能受伏擊的路線一一推敲,飛鴿傳書給留守隴西的護衛進山尋人。

可陰山連綿千裏,山脈深處無人可至,想找一小隊人馬何其艱難?

人人都說他工於心計,喜歡將人心攥在手裏肆意把玩。但容衍看他們至癡至狂的模樣,心中只覺得無趣極了。

怎麽會有人把軟肋交給別人呢?

遇上寧長風後才每每都覺無能為力,他從來算不透與他有關的一切。

命運在寧長風身上披上了一層紗,叫他苦思冥想,不得求解。

已是四月,正是乍暖還寒時候,陳璟例行給母妃燒完香,念了往生咒便起身往外走,經過回廊時不由往外看了一眼,頓時定在原地。

就見回廊那頭天青衣袂一閃,容衍竟在夜半三更時,推開了從未進過的祠堂門。

自那日把陳修氣走後,陳璟便死皮賴臉在歸林居住了下來。

仍記得兩年前,他護送容衍前往金平城治病時,寧長風曾不止一次地提過,容衍的心至誠至善,只是那上面裹了太多東西,令他每每言不由衷而已。

那時陳璟嗤之以鼻,那般長袖善舞的人,怎會長著一顆純善的心呢?

如今他對寧長風的說法仍是不能茍同。

只是那日容衍將他帶到祠堂,將供奉其上的母妃牌位指給他看,並告訴他可以祭拜時,他又覺得這人沒那麽壞了。

但容衍自己從未來過祠堂,更別提推門進去了。

陳璟望著那半開的祠堂門,腳跟轉了又轉,最終朝那邊悄然走去。

月華如水照亮堂前一隅。

諸天神佛牌位供列其上,容衍生母的牌位在最下首正中間,牌位上刻的不是“容筱”這個她在北昭國被禦賜的姓名,而是在羌族的原名:阿依木。

容衍替她點燃了長明燈。

阿依木旁邊還有一個牌位,用紅綢蓋著,上面布滿灰塵,但仍能看出刺繡精美絕倫,繡娘的手藝定是極好的。

像一方紅蓋頭。

容衍頓了頓,輕輕吹去紅綢上的落灰,給這座被遮得不見頭尾的牌位也點上一盞長明燈。

燭火躍動,滿堂靈位,容衍跪伏,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他捧著燃香,眼底是連夜熬下的青黑,沙啞的聲線一遍又一遍在祠堂回響。

“容衍跪拜,敬求八方諸神,佑他平安無事。”

……

“鏘”一聲交戈聲響,寧長風疾退數步,腳跟抵在樹根上才止住退勢。

他咽下湧上喉間的一口熱血,手中的長刀寸寸崩裂,碎落在地。

在他不遠處,身高近兩米的那可讚赤身肉搏,身上的衣物被他自己發狂撕去,裸.露的上身皮開肉綻,血流不止,疼痛似乎更激發了他的兇性,他扔掉手裏凹陷塌癟的鐵錘,咆哮著朝寧長風沖來。

自帶兵追入陰山後,寧長風循著蹤跡將那可讚趕到此處,消耗了他大部分的親兵。

被逼到山窮水盡之際,怎知那可讚突然發狂,武力暴漲,刀斧加身竟不知疼痛,守護在他身邊為數不多的幾個親信被他徒手撕裂,血雨碎肉撒了滿地。

林子榮率兵結陣幾次傷他要害而不得,反倒被他大掌一揮拍出老遠,臟腑差點震裂。

寧長風只得讓他們躲遠點,單獨與他對上。

那可讚來勢迅猛,所經之處碗口粗的樹幹被他大掌紛紛拍斷,就算是寧長風也不得不暫避其鋒芒,矮身錯開,翻滾至他身後,跳上一株古樹,抽出靴中的純黑匕首,躬身以待。

撲了個空,那可讚暴怒,開始瘋狂撞擊樹幹。

“喀拉”聲響不絕,古樹顫巍著搖搖欲斷,寧長風抓緊樹幹,眼睛死死盯著下方。

就是此時。

他一躍而下,手中匕首直直沒入那可讚頭頂,一擰一轉!

那可讚仰天發出怒號,身體瞬間僵直,“砰”一聲往後倒去,濺起無數落葉。

他渾濁的眼珠緩緩恢覆清明,尚餘一分氣息的他眼珠在血紅的眼眶裏輪了半輪,突然定定地落在寧長風胸前。

一枚鑲著翠綠寶石的戒指自寧長風胸前掛落,在他眼前晃動。

那是他親手送出去的。

那可讚擡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去觸碰那枚女戒,意識已經模糊的他口中在呢喃。

“阿依木,我太陽般的公主——”

一把匕首橫來,削斷了他的手腕。

那可讚沈重的頭顱往地上一砸,徹底死去。

寧長風單膝跪地,將掉出來的翡翠戒指塞回衣服裏,突然有些臉熱。

鬧分手把對象戒指扔了轉頭第二天又滿菜地找回來貼身帶著這種事——一點都不寧長風。

他拍了拍衣服,確定戒指硌著他胸口後,這才俯身仔細觀察那可讚的屍首。

只這麽一會兒,那可讚臉上和裸.露出的上身就出現了斑斑點點的淤痕,流出的鮮血在他咽氣的那一刻就產生了變化,不僅發黑發臭,還粘稠無比。

汙血淋漓的胸膛內似乎有什麽在拱動,寧長風眼神一厲,下一瞬一條線蟲沖出來,直奔他面門而去!

被寧長風兩指夾住,待看清是什麽東西後,他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長生蠱。

誰給那可讚種了這東西?

那漆黑的蠱蟲細如發絲,筷子長短,盤繞在他指間扭動掙紮,接著寧長風指尖一痛,竟是被那蠱蟲咬破表皮,想鉆入他經脈中去。

怎知才鉆了個頭就落荒似的逃了出來,掙紮得更劇烈了。

寧長風手指一碾,異能自被咬破的指尖沖出,將這條失去宿主的寄生蟲碾成了灰。

“寧參將你沒事吧?”江成帶著親衛從藏身之處跑來,心有餘悸地望著慘烈的戰場。

今日若沒有寧長風,他們恐怕都被那可讚一掌一個給拍死了。

傳聞羌族首領天生神力,果然作不得假。

寧長風站起身,鮮血淋漓的匕首隨意在草葉上擦了擦,插回靴筒內,對江成道:“無事。傳令陰山內所有留守士兵,羌族首領已死,我們乘勝追擊,直搗黃龍。”

明明江成才是副指揮使,卻絲毫未覺不對,領命而去。

潛藏在陰山的北昭士兵被迅速收攏,臨走前寧長風回頭望了一眼山谷裏躺著的屍首,指尖微動,一股綠色能量自他掌心流瀉而出,悄無聲息地落在屍首上,隨即隱沒。

“寧參將就等你了。”遠處傳來喊聲。

“來了。”

寧長風收回異能,大步朝隊伍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倒下的那可讚緩緩褪去屍斑,全身化成黑水流入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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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無獎競猜:紅蓋頭的牌位是誰?

小提示:前文出現過,不是白月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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