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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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苦守。

羌軍此次來勢洶洶,誓要拿下青川城,城門口整日喊聲震天,箭雨橫飛,一排排羌族士兵倒在城門下,隨即又被更多士兵頂上,靴底踩過浸著血肉的泥土,那可讚竟是要拿人命生生破城!

城中百姓惶惶,家家門窗緊閉,往日熱鬧的玉泉街上空無一人。

待夜幕降臨,羌軍才鳴金收兵,總算又撐過了一天。

林子榮自城墻上被人扶下來,立刻有軍醫上前替他除創,用火燒過的刀尖挑去嵌入他肩頭的飛彈,拿出紗布給他包紮。

軍醫的手又快又穩,每日都有人受傷,這些軍醫都習慣了傷患的鬼哭狼嚎,這還是第一個被剜肉除創還一聲不吭的人。

於是包紮好後,他不由得擡頭佩服道:“真漢子!”

林子榮這才松開緊咬的牙關,大口喘氣,擡起另一只未受傷的手抹去了額上豆大的汗珠,又下意識將擋住半張臉的圍布往上提了提。

那軍醫便道:“林副官的臉瘡還沒好麽,小人家中対治療瘡病略有研究,不妨讓小人看看。”

林子榮:“多謝,不必了。”

他朝軍醫一點頭,又鉆進城樓裏,清點明日守城的軍備。

弩.箭是消耗物,幾日強攻下來,軍中箭矢已將告罄,盡管每次休戰後林為都會帶著小隊將落在城門口的箭矢撿回來,但損耗仍然很大。

若無弩.箭在射樓圍援,羌軍攻城的速度只會更快。

如此不必說守城七日,便是明天都難。

一眾將領眉頭皺得死緊,李慎知最先開口,提議道:“與其在城中坐以待斃,不如打開城門殊死一戰,好過在這裏當縮頭烏龜。”

大家各自看了一眼,紛紛沈默。

糧食已將告罄,今日城中未上陣的士兵均只吃了一頓,若明日糧食還不到,連上城樓守城的士兵都只能吃一頓了。

更何況軍中弩.箭也不夠,拖得越久他們會越吃力,屆時城破便只有任人屠殺的份。

倒不如拼將出去,搏個你死我活。

坐在上首的容衍正在看今日戰報,聞言並未發話,任各將領低聲討論起來。

林子榮是其中難得堅決反対打開城門迎戰的,理由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援軍總會到,若此時兵敗,羌軍便早入城一日,城中百姓便早遭殃一日。

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賭他們的戰功。

過半會兒,容衍合上軍報,打斷了各將領:“方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城內的兵力対上羌軍勝算不足三成,開城門迎敵不可取。”

“可弩.箭不足,若不先發制人,恐明日城門就被他們攻破了!”李慎知站起來道,対上容衍眼神時又不由有些發怵。

白日裏容衍的話似乎還響在耳邊,分明語氣輕輕淡淡,但莫名就是讓他後脊骨發涼,關於寧長風是個哥兒的話是再也不敢提了。

但這會兒是為了軍務,他自認為國為民問心無愧,便麻起膽子與容衍対視。

這個軸貨。

容衍心道,目光卻在瞬間變得柔和而無害,甚至帶上了微微的讚許。

李慎知被他的目光看著,突然就將清晨被威脅的一幕全然拋在腦後,覺得容衍倒也不像傳聞中那麽可怕了。

他上前幾步問道:“容大人是否也讚成我的提議?”

容衍望著他微微點頭:“李守備赤膽忠心,容某十分佩服,只是弩.箭一事——也並非全無辦法可想。”

是夜。

月黑無風,羌軍的哨兵站在高處,一眼不落地盯著城樓的動靜。

突然,城墻兩側的小門被打開,從裏頭湧出許多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們沒有持火把,無聲而整齊地朝羌軍駐紮的營地奔來。

有敵偷襲!

哨兵連忙吹響號子,主帳占據高地,那可讚輕而易舉就能看到黑影源源不斷、連成一片,烏壓壓地朝這邊奔來。

“呵,彈盡糧絕了就給老子玩偷襲,弓箭手準備!”

他立即下令,密集的箭矢如下雨一般朝連成片的黑影射去,成片的人影倒下,但背後更多的黑影補上去,竟似學了他們的,想用人命硬碾上來。

那可讚不由冷笑,命令弓箭手加強攻勢,一輪又一輪的鐵箭密密麻麻地射過去,任再多人馬都會被射成篩子!

半個時辰後,那可讚皺眉打斷了弓箭手的攻勢,望著不減反增的黑影陷入了沈思。

這時,今夜城樓原本熄滅的火把統統被點燃,跳動的火光照亮城墻外的情景,竟是一群稻草人被繩索城樓上的士兵拉動著作出爬上爬下的舉動,那些幢幢進攻的黑影都是士兵扛著一排又一排稻草人偽裝而成進攻的樣子。

此時這些稻草人身上都插滿了鐵箭,被躲在後面的士兵迅速扛回了城!

再追已是來不及了。

“混蛋!”

鬧出這麽大陣勢,北昭士兵未傷一人,竟生生騙走了他們近十萬支鐵箭!

那可讚目呲欲裂,氣得差點厥過去。

第二日,箭矢充足的北昭士兵更是難攻,臨到黃昏時,羌軍不得不再次收兵,望城興嘆。

這一夜,羌族的哨兵再次看到了城外出現的密密麻麻的黑影。

吃一塹長一智的那可讚發出冷笑,任憑那幫人馬在墻頭城外進進出出,就是不出一兵一卒。

還想騙他的箭,沒門兒!

半個時辰後,城外攢動的黑影統統進入城內。

守城的士兵們將用來做幌子的稻草人拉上來光禿禿地丟到一邊,個個目光灼灼地盯著運進城來的大車大車紅薯。

肚皮裏咕嚕作響。

他們今日只吃了一頓幹飯,還是因為晚上要守城,其餘做後勤的兵們連幹飯都沒吃上,個個餓得頭昏眼花,現下正興高采烈地搬運糧車上的紅薯。

寧長風讓人就地架起大鍋燒水,一股腦倒了一鍋生果進去。

這些沒吃過紅薯的守兵們起初還有些將信將疑,待聞到鍋裏傳出來的香味後不由得狂咽口水,被分發到手裏時都顧不得燙,連皮帶肉生吞,邊吃邊嘆道好香!

紅薯的甜香味飄蕩在城墻內外,填飽了饑腸轆轆的守兵們。

拿起兵器回到城樓值守的那一剎那,士兵們腦海中不約而同閃過一個念頭。

能讓他們吃飽飯、有衣穿,把他們當人的人,管他哥兒還是男人,都值得他們擁護!

……

詢問了這兩日守城的情況,寧長風心裏有了底,這才放心離開城樓,騎馬往雁回書鋪的方向而去。

前幾日是因著他昏迷,容衍才整日整日守在青川城府衙。

方才落十三遞了信來,讓他回書鋪。

噠噠馬蹄聲響在長街上,遠遠地就能看到書鋪門口站了一道身影,正翹首企盼。

一下馬容衍便將手上的氅衣給寧長風披了上去,待觸到他被露水浸濕的衣衫時不由皺了皺眉:“快進去。”

說罷扶著他肩往後頭走。

書鋪的格局都是一樣的,前店後院,寧長風閉著眼睛都熟。

容衍臨時收拾出一間用作臥房,他將寧長風推了進去,屋內炭火暖融,熱騰騰的姜湯一直煨在紅泥爐上,他倒出一碗遞給寧長風,催促他喝了。

寧長風也不矯情,一碗姜湯下肚,整個人都覺得暖和不少。

容衍用力搓了搓他還冰涼的手,又蹲下.身去脫他的鞋襪,將他的腳捧在懷裏焐熱。

寧長風被按坐在床頭,低頭就能看到容衍單膝跪地,不僅替他捂腳,手還沒閑著,力度適中地揉捏著他因趕路而酸痛的小腿。

認真而專註。

前後兩世加起來,只有容衍會這麽待他。

寧長風盯著他的發頂看了半晌,被捂在暖熱胸口的腳突然輕輕踢了踢,故意道:“兩天沒洗了,有味。”

容衍卻將他的腳捂得更緊了:“別亂動,當心走了熱氣。”

語氣與在鹿鳴山給他擦腳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容衍是個雙膝被廢,不得不寄人籬下的病秧子,如今他把持朝政,權勢滔天,文武百官無不為之側目,卻仍然願意為他屈身,做這些本可由下人代勞之事。

他們也許都在被世事裹挾著改變,但有些東西從未變過,甚至在洪流的沖刷下更刻骨銘心。

寧長風心口泛起微微熱意,他盯著容衍垂下眼眸時纖長的眼睫看了半晌,突然道:“崽子沒鬧騰,我有註意。”

正在他腿上揉捏的手先是一停,接著容衍低低“嗯”了一聲,拿過襪套替他穿上。

寧長風挑眉,視線追逐著站起身的他問:“‘嗯’是何意?”

燭火映亮容衍的臉,也映出他微微翹起的唇角,微黃的光照在他舒展的眉眼間,暈出一團柔和的霧。

寧長風突然一怔,看得呆了。

一炷香後。

後院的客廂房內,張生華睡得正香呢被人硬生生從床上刨起,拉著他一路飛也似的往外奔。

“藥箱,我的藥箱!”

十三便轉身一手拎起藥箱,穿過回廊一路將他推到寧長風面前,隨即生怕屋裏人後悔似的轉身將門一關,守在了門口。

寧長風坐在桌前,容衍則站在他身邊,看向他的眼神意外的溫和。

張生華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看到寧長風頓了頓,最終還是主動朝他伸出手,語氣仍有些別扭:“夜深叨擾,幫我——診診脈。”

片刻後,張生華收回脈枕,覷著寧長風的臉色,斟酌道:“身體無大礙,那個,那個……”

他吞吞吐吐,含糊地將“孩子”兩個字帶了過去,只說都挺好。

前幾日寧長風可是看到他和師父都會臉色不好,怎麽運了一趟紅薯回來,就同意讓他診脈了?

他來時迷迷糊糊,走時稀裏糊塗,再躺回床上時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生生想了一夜,第二日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待張生華走後,寧長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這才解開外衣往床上去。

才躺下就被人抱了個滿懷。

容衍溫熱而急促的呼吸打在他側頸的肌膚上,寧長風翻身回抱了他,黑暗中憑著感覺蹭了蹭他的臉。

兩人之間默然無言,卻比任何時候都心意相通。

良久,寧長風重重吐出一口氣,推了推容衍,低聲道:“你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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