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指揮部中控臺前的通訊員激動地高聲說, “Mo 和 River 通過敵方作戰堡壘，順利抵達獸王巢穴入口。”

隨著通訊員的聲音，現場的工作蟲都是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唯獨宗邦彥面色陰冷, 看著大屏幕上在莫辰的機甲能源剩餘1%之後就停止跳動的那一排紅色的警示語。

“調出 Mo 的操控面板，看看他的能源剩餘。”

宗邦彥沈聲吩咐。

通訊員慌張應了一聲，手上快速操作著控制臺上繁覆的按鍵, 片刻後，他神情凝重地轉頭看向宗邦彥, “上校，無法連接上 Mo 的操控面板……”

得到這樣的回答，宗邦彥立即明白，他最擔心的情況, 發生了。

宗邦彥死死盯住屏幕上不再跳動的那一排能源不足的警示語, 眼角竟是泛起淚光。

獸王巢穴邊，江小川被穩穩地送到了地面上。

在他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就是通往最後的勝利的那個入口了。

“阿言，我們成功了！”

江小川手中的炮筒因為過度使用而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掌心, 但他早已經將那刺痛拋諸腦後, 在胸前的肩背帶松開後, 他立即興奮地轉過頭，想要第一時間和自己的伴侶擊掌慶賀。

然而，看清背後雌蟲的那一刻，江小川像遭遇晴天霹靂一般, 呼吸都凝滯。

莫辰背後的翅膀伸展著, 無力縮回去, 似一張深黑色的披風貼在背後。

他跪在地上，雙手垂落在身側，努力仰起頭，朝自己的小蟲擠出一個微笑。

“寶貝，對不起……我……沒辦法陪你走下去了……”

講完這句話，莫辰身體搖晃兩下，朝前倒下去。

“阿言——”

江小川撲上來，緊緊抱住莫辰，不知什麽時候，他淚水已經糊滿臉頰。

懷裏的身軀迅速冷下來，不停發出“嗞嗞”的振動，那是機甲即將停止運作的提示。

輔助位機甲的操控面板上，此時被一行警示語占滿：

[警告！！！備用能源即將消耗殆盡！]

[警告！！！機身將於15秒後進入休眠狀態！]

到這時江小川才恍然明白，在剛才飛離地面之前，他腰間被連上的那塊冰冷的金屬是什麽——那是莫辰保命用的備用能源的傳輸線！

江小川瘋了一般從腰間拽出那根傳輸線，不斷地想要往莫辰腰間插，可根本只是徒勞，傳輸線是單向的。

他是輸出型機甲，他的輔助可以把備用能源全部輸送給他，守護他的安全，他卻沒有資格反救自己的輔助。

莫辰虛弱地擡起手，攥住江小川依舊在往他腰間用力捅的手腕，低聲說：“寶貝，答應我，安全離開這個戰場，回去，繼續你的夢想，還有……我的……好嗎？”

江小川終於放棄了手上的動作，他將一雙手臂死死地環住莫辰，用力到恨不能將莫辰擁進自己的身體裏。

“不好，不好，”江小川聲音顫抖得厲害，“阿言，你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在乎的蟲啊！如果沒有你，我回去還有什麽意義……

“阿言，你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你說過的，你說回去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家，我們會有小蟲蛋，有小貓蟲，有狗狗蟲……

“你說你一向言出必行的，阿言，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莫辰渾身都在痛，可沒有哪一處的痛，可以和他此時的心痛相提並論，他真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小蟲難過，可他沒辦法再哄他的小蟲了。

“寶貝，對不起……”

莫辰擡起手，輕輕撫摸小蟲的臉頰。

那只手，最終無力地垂落下去。

懷裏的身軀徹底冰冷下來，振動提示聲也戛然而止。

結束了，莫辰的最後一絲備用能源也消耗殆盡了。

“River……嗞嗞……River……收到請回答。”

耳邊傳來宗邦彥斷斷續續的聲音。

江小川沒有回應，他跪在地上，依舊抱著那冰冷的身軀，一動不動。

“River，你現在身後是星獸的作戰堡壘，太危險了，請立即進入獸王巢穴掩蔽。”

江小川像是徹底屏蔽了宗邦彥的通訊信號一般，拒絕給出回應。

宗邦彥無奈繼續道：“River，Mo 耗空他最後一絲備用能源，就是為了讓你可以安全回來，你也不想他——”

“——能源！”

這時江小川終於開口，“還有太陽能模式，用太陽能模式，可以給阿言蓄能的！”

“River，我說過，星獸所在的星系沒有太陽那樣的恒星，太陽能模式無法使用。”

“可你們有照明彈，所有的照明彈一齊發射過來，可以——”

“——River，哪怕正面戰場上所有的照明彈全部同時朝你們發射過去，形成的光能，散射到 Mo 的太陽能光板上的總量，恐怕連喚醒他的機甲需要的最低能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River，放棄吧，Mo 的機甲已經進入休眠模式了，十五分鐘後，他將徹底陷入長眠，你現在——”

“——十五分鐘，還有十五分鐘，我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江小川像是完全聽不到宗邦彥的話似的，他喃喃自語著，又輕輕將莫辰抱去一處掩體後面，然後站起身，獨自朝著獸王巢穴走去。

幽深的巢穴中，漆黑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在巢穴的正中央，一處濕黏滑膩的石臺上，蟄伏著一團肥胖的肉體。

那團肉體周身曾包覆著堅硬的外殼，但最終退化了，只在背上留下兩片細小的翅膀，看著有些可笑。

它曾經是一只身材矯健的星獸，因為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困在這巢穴之中，最終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現在的它，很難稱自己為獸類，它看起來，更像某種器官——大腦。

對，它被困在這巢穴中，成為了整個星獸族類的大腦，而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個體。

經年累月的“進化”，讓它只剩下一個目標——不惜一切代價，掃蕩遇到的敵軍，擴展星獸的領地。

為著這個目標，它操控著族群的行為，卻失去了自我意識。

它好像曾經是想逃離，想解脫的，但如今已經不再有這樣的想法。

它太久沒有見到同類，沒有見到異類，甚至沒有見到任何活物了……

哢噠。

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響。

……活物？

獸王扭動著自己肥胖的身軀，將一雙小眼睛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幽深的洞穴裏，只能隱約看到一團黑影，逐步朝它靠近過來。

真的是活物。

是陌生的精神力，是它操控不了的個體，是敵軍。

“退下！”

獸王在心中呵斥。

一般情況下，被獸王這樣高階的精神力壓制，對面必定會雙腿發軟，不是落荒而逃，也會呆立當場。

可是，面前那團黑影，卻絲毫沒有被它的精神力給壓制住，依舊腳步不停地靠近過來。

獸王難得地睜開眼，屬於獸類特有的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著那團黑影。

黑影越來越近，最終在離獸王僅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來。

這是……高階的精神力？

獸王猜到對方的精神力等級很高，卻沒有料到，竟是高到可以和它匹敵，甚至試圖反過來壓制它的地步。

獸王喉嚨裏發出危險的咕嚕聲，它將一雙眼瞇起來，抖動了一下身體，帶動腳下石臺上千絲萬縷的傳輸線跟著震顫起來。

它蟄伏的這處石臺，連帶這整個巢穴，是一個巨大的精神力發射裝置，利用這套裝置，它得以形成自己的精神力操控網絡。

既然對方無法被它本體的精神力壓制住，那便通過它腳下的裝置，將它的精神力無限地放大，然後再死死控制住這入侵者吧。

處於這套操控網絡中心的獸王，像蟄伏於蛛網中心的黑寡婦，只等著它的獵物粘附在它的網上。

獵物又上前一步，幾乎要碰到它肥胖的身軀了。獸王有些厭惡地顫動著朝後縮了縮。

這時，對面那團黑影伸出手，卻不是對獸王發動攻擊，而是直接朝著它腳下的石臺而去！

獸王金色的豎瞳危險地瞇起來。

對方很聰明，沒打算直接偷襲它，而是試圖破壞它的精神力發射裝置。

但是，獸王自然不會讓對方輕易得逞。

唰！

就在對方俯身試圖在第一時間破壞掉獸王腳下的石臺的那一刻，獸王陡然站起來，從它的懷裏，射出一根堅硬鋒利的尖刺。

尖刺不偏不倚，正正好戳穿了對方的心臟！

下一秒，獸王的金瞳皺縮。

它戳穿的，是一個幻象！

這是對方用全息投影打造的幻象！根本不是本體！

這幻象在巢穴外或許沒辦法瞞天過海，可在這幽暗的洞穴中，卻是足以以假亂真。

待到獸王意識到自己中計，再要躲閃，卻為時已晚。

砰——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噗呲一聲，□□破碎的聲響。

仍舊保持著戳刺動作的獸王，心臟被射穿。

它艱難地轉過頭，就看到暗處，那個身影，手中舉著槍，槍口正對著它的方向。

江小川收起槍，沒什麽表情地走到石臺邊來。

獸王一雙空洞的眼看向江小川，背後那對萎縮的細小翅膀顫動兩下。

江小川微微歪著頭，看向臨死前的獸王，那一瞬間，江小川總覺得，他在獸王的眼中，看到的，竟然是解脫，那翅膀的顫動，仿佛在對江小川表示感謝。

噗通。

獸王咽下最後一口氣，身體從石臺上墜落下去。

江小川沒有時間多想，他擡腳一躍，跳上石臺，單膝跪在臺面上，將那上面千絲萬縷的傳輸線連在自己身上。

成功接入星獸的精神力操控網絡的那一刻，江小川腦袋仿佛要炸開一樣。

他將手臂撐在臺面上，勉強維持住跪坐的姿勢，急促喘息著。

“River……River……收到請回答。”

宗邦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小川強忍住頭痛，啞聲道：“上校，請求指揮部，調集正面戰場所有曳光照明彈，同時朝獸王巢穴發射。”

中控臺邊，通訊員不解地看向宗邦彥，“上校，River 要做什麽？所有照明彈——”

通訊員話講到一半，停了下來，宗邦彥擡手，示意他不要說了，然後直接通過控制臺，向正面戰場所有作戰分隊下達命令——朝獸王巢穴發射照明彈。

砰！砰砰——！

一瞬間，四面八方的火光同時亮起，將夜空照亮如白晝。

江小川因為頭上和身上的劇痛，渾身都汗濕了，額前的碎發一縷一縷粘在額頭上。

但他蒼白的臉上，此時卻浮現出笑意。

他雙手握拳，屏住呼吸，將所有註意，都專註在自己的精神力的操控上。

所有照明彈盡數發射至空中的那一刻，奇跡發生了——

因為失去了獸王的操控而無法獨立行動的星獸，此刻突然間重新覆蘇，它們伸展翅翼，離開自己藏身的戰壕、堡壘、掩體，盡數飛至空中。

然後，一瞬間，所有星獸同時亮出自己的膜翅。

堅硬光滑的膜翅，在空中形成萬千塊鏡面，這些鏡面調整好角度，一齊將照明彈的光線，折射向同一個地方——莫辰的機甲。

處於休眠狀態的機甲上，操控面板的提示語快速跳動著——

[警告！！！機甲進入休眠狀態，52秒後，失去駕駛員維生能力！]

[警告！！！機甲進入休眠狀態，51秒後，失去駕駛員維生能力！]

[檢測到足量光能，現為您自動啟動太陽能模式……]

[太陽能模式啟動成功，機甲進入蓄能狀態……]

[能量剩餘1%……]

[能量剩餘2%……]

[能量剩餘3%……]

[能量剩餘4%……達到機甲啟動最低能量值，現在為您重啟……]

……

莫辰做了一場短暫的夢，夢裏，他好像回到了跨年夜那晚，他環抱著他的小蟲，沐浴在萬千煙火之中，他們在繽紛絢爛的火光中，盡情擁吻……

再醒來時，莫辰躺在江小川的懷裏，眼前的天空中，照明彈拖出來的一條又一條的長長的尾光，將漆黑的夜空分割成許多塊。

他的小蟲將頭埋在他胸前，雙臂將他緊緊箍住，用力到隔著厚重的機甲，莫辰的胸口都有點痛，肋骨都快斷了似的。

小蟲像是嚇壞了，生怕他會再離開，恨不能現在直接把他嵌進自己身體裏去。

“寶貝……”

莫辰低聲喊他，擡了擡手，想要撫摸小蟲的臉頰，發現沒有力氣，便不再掙紮，任由小蟲手臂像鉗子一樣將他禁錮在懷裏。

“阿言。”

江小川的聲音從莫辰胸口傳出來，聽起來悶悶的。

“結束了，都結束了……”

“阿言，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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