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往莫辰的方向剛走了兩步, 一個身影從另一個方向朝莫辰靠近過去。

看清那蟲的長相，江小川嚇得慌張轉頭，藏進一根承重柱後頭。

是邵哲洋。

為什麽邵哲洋這個時候會過來場館？

江小川極為小心地從承重柱後面露出半個頭, 朝莫辰的方向看過去。

此時邵哲洋正和莫辰並肩倚靠在車邊，邵哲洋將手中的水瓶遞給莫辰，從側臉看, 邵哲洋的臉色很不好，冷冰冰講了幾句話之後, 便轉身往旁邊角落裏走。

應該是莫辰交代說自己有話要和江小川單獨聊，所以特意將邵哲洋支開了。

確認邵哲洋走遠了，莫辰獨自倚靠在車邊，隨意喝一口水, 繼續等江小川過去。

江小川退回承重柱後, 擰著眉，陷入沈思。

邵哲洋在莫辰身邊的話，江小川便無論如何不能這個時候去找他了。

再臨時約去其他地方聊天，風險太大，場館裏現在到處都是蟲，另外還要提防邵哲洋突然出現撞見他們倆。

思忖一番, 江小川只能給莫辰發消息, 說自己臨時有急事要離開場館, 沒辦法去找他了，他們的事，能不能等回基地了再聊。

消息剛發出去，莫辰的電話直接打過來。

江小川嚇得又往後撤了一段距離, 確定莫辰聽不到他講話, 這才將電話接起來。

“出什麽事了？”莫辰開門見山地問, “需要我幫忙嗎？”

江小川回說不用，又說：“我很快回基地，在基地等你。”

莫辰沈默一陣，想說自己開車送江小川，想到他現在開車有風險，又說：“我讓朋友開車送你？”

江小川再次拒絕。

莫辰眉頭輕蹙，又問了幾句，見江小川沒有要松口的意思，只好作罷。

掛斷電話，莫辰坐回車裏，把邵哲洋叫回來，冷著臉說：“走吧，他不過來了。”

邵哲洋發動車子，一面朝外開，一面冷笑，“到底是誰，連莫神的鴿子都敢放？”

莫辰沒理邵哲洋的話，只低頭看著他和江小川的聊天記錄，眉頭越擰越緊。

他很擔心，擔心小烏龜到了最後關頭又退縮了，重新躲進殼裏，那他可能很難再等到小烏龜願意主動找他的那一天了。

另一邊，江小川獨自離開場館，去了和吳樂約好的飯店。

吳樂如約將自己的消息帶過來——那只導致江小川的生理周期出現變化的雌蟲，很可能就是莫辰。

但這個結論對江小川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剛才在更衣室裏，江小川親吻莫辰的觸角之後，為莫辰的精神力波動帶來了那麽明顯的安撫效果，那一刻，江小川心裏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

一整頓晚餐，江小川吃得魂不守舍的，滿腦子想的都是盡快趕回基地，盡快見到莫辰。

到最後江小川去收銀臺結賬的時候，才發現吳樂已經提前把賬給結了。

“樂樂，不是說這頓我請你嗎？”

江小川說著，要把錢給吳樂打過去。

吳樂擡手將他攔下來，笑說：“沒事啦小川，是記賬在我的相親約會名額裏的，不用花錢。”

“那怎麽行，”江小川說，“你每個月的約會也是有限額的，留著你找對象——”

“——不用，”吳樂這時有些羞赧地小聲說，“我不需要找對象了。”

江小川聞言立即明白了，眉眼間寫滿驚喜，“樂樂，你找到對象了？”

吳樂立即擡手輕輕捂了一下江小川的嘴，然後說：“還、還沒有啦，我、我在努力……但是我有目標了，不需要繼續相親了。”

江小川想問一句“是誰”，又想到吳樂那些相親對象他又不認識，問了也沒用，便又改口說：“那等你們成了，我請你們一起吃飯？”

吳樂聽到“成了”那一句，笑得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些，點頭說：“如果能行的話……我再告訴你。”

江小川點頭應聲好，又和吳樂聊了一陣，趕在末班車之前回到基地。

這次比賽江小川和莫辰同時出了狀況，另外三個隊友也是頂著信息素和精神力被影響的風險打完的最後一局，所以管理層討論之後決定接下來的三天全隊破例放假，不安排訓練賽，好好修整。

江小川松了口氣，安心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等莫辰回來。

然而，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他的發熱期都結束了，江小川也沒等到莫辰回基地。

莫辰像突然失蹤了一樣，發消息不回，電話也打不通，江小川又聯系了趙卓，趙卓只說莫辰生理期不適，在家休養，很快回去，多的便不願再透露。

＊

比賽結束的那晚，邵哲洋是受趙卓的囑托，特地用趙卓的通行證進到場館內部停車場去接的莫辰。

趙卓因為家裏的事沒辦法去現場，可他還是在實時關註著比賽的動態，看到莫辰中間明顯身體出現問題，又看到江小川中途被迫叫停比賽，趙卓恨不能當時就從醫院直接沖去場館，強行將莫辰拖走。

可他所在的醫院離場館實在太遠，根本趕不過去，無奈只能求助了邵哲洋。

邵哲洋的診所在蟲母大道西，離場館很近。

趙卓把情況簡單給邵哲洋說了之後，邵哲洋立即放下手頭工作趕去了場館。

再之後，莫辰就被邵哲洋強行拖去了自己的診所，臨時做身體檢查。

邵哲洋給莫辰做檢查的時候，莫辰的身體已經基本上恢覆正常了，探測儀幾乎檢測不到任何異常波動。

莫辰故作輕松地笑笑，“都說了沒什麽事，是趙卓總喜歡小題大做。”

邵哲洋面色陰沈，“是他小題大做，還是你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你現在這個情況，突然在發熱期還沒到的時候提前出現精神力異常波動，是很危險的信號，這說明你的身體馬上要突破極限了，一旦突破臨界值，現有的醫學手段就都幫不了你了，你就等著精神力暴動把自己疼死吧！”

聽到堂堂精神力專科醫生講出“疼死”這種話，莫辰笑起來。

邵哲洋見狀臉色更沈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笑，我都替你急死了，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事實證明，邵哲洋的擔心是對的。

當天晚上，莫辰的發熱期提前到來，精神力波動直接達到臨界值，險些到了最強效的針劑也無能為力的地步。

邵哲洋連夜為莫辰轉院，又收走了莫辰的手環，強行留他住院觀察，之後他連著熬了兩個晚上，陪莫辰把最危險的那段時間渡過去。

待到發熱期總算捱過去，莫辰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回基地了，沒想到趙卓卻半路殺過來。

本來知道趙卓趕過來，莫辰以為他是像平常那樣專程接他回基地的，可看到趙卓氣洶洶將門撞開，又在身後甩上，然後雙眼通紅地沖到莫辰病床邊上來的時候，莫辰就知道自己完全想錯了。

“你現在就答應我去相親去結婚，不然我立即向聯盟遞交辭呈。”

趙卓講得斬釘截鐵。

莫辰怔住，看著趙卓，“發生什麽事了？”

趙卓急到下頜繃緊，眼眶裏竟然都盈滿了淚水，“發生什麽事你自己不知道？！你這次已經達到臨界值了，下次再進入發熱期，沒有雄主，你打算怎麽辦？”

莫辰的發熱期剛結束，像是大病初愈，身體依舊虛弱，聞言淡淡說：“總有辦法的。”

趙卓卻急了，上前一步，用力捉住莫辰手腕，“有辦法？！有什麽辦法？！真有辦法這事五年前就解決了，怎麽可能拖到今天這一步！”

莫辰垂眼看向自己被攥到發疼的手腕，再擡頭，心思一動，關切地問：“到底怎麽了？你家裏……出事了？”

趙卓雙唇顫抖得厲害，眼淚奪眶而出，“阿夕……沒撐過去。”

莫辰的心被狠狠揪住，“怎麽會……”

“有什麽不會的？”趙卓視線模糊了，“你們這些蟲，總這麽天真，總以為自己能和身體本能抗爭，可到最後能怎麽樣？”

趙卓喉頭哽咽，“君言，我求你了，放棄吧，阿夕已經沒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莫辰努力調整著呼吸，“卓，我……我沒辦法，我不會放棄的。”

見莫辰到這個時候還是沒有要松口的意思，趙卓像是最後的一點理智也被抽幹了，他搖著頭，退後幾步，往門外走，“我就不該過來勸你，我現在就去基地，我去找小川，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告訴他。”

“別！不能告訴他！”

莫辰頭一次驚慌到亂了陣腳，直接從床上翻下來。

趙卓見狀，冷笑起來，沒有要上前去扶莫辰的意思，只說：“你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小川很喜歡你吧？他那麽心疼你，如果讓他知道了你現在的情況，你猜他還會答應你那些可笑的要求嗎？”

趙卓說完這些，便再沒有多的話，丟下莫辰，徑直去了自己車上，往基地趕。

＊

江小川沒能等到莫辰，卻等到了趙卓。

趙卓領著江小川去小會議室，說要跟他單獨聊聊的時候，江小川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待到兩只蟲在桌邊坐定，趙卓哽咽著開口：“我有個堂弟，叫趙夕，他跟莫辰年紀差不多，也和莫辰一樣，年輕有為，二十出頭就靠自己的能力打拼出來，開了自己的創業公司，事業蒸蒸日上。”

趙卓突然沒頭沒尾講起自己的親戚來，江小川聽得一頭霧水，可看趙卓的神情實在狼狽，江小川猜測他是有什麽悶在心裏的話要告訴自己，便只將疑慮壓下去，耐心聽趙卓講。

趙卓將趙夕的情況介紹完，然後話鋒一轉：

“阿夕，死了。”

江小川怔住，過了片刻，問：“怎麽……”

“死在 ICU 裏，沒能搶救回來。我趕去的時候，他已經陷入重度昏迷了。”

趙卓的淚已經又從泛紅的眼角湧出來，他閉了閉眼，雖然不想回憶，卻還是把接下來的話講了出來：

“阿夕，他剪了自己的觸角和翅膀，挖掉了自己的腺體。”

趙卓沒有講得很細，他現在講的每一個字，都像根針，紮進他心裏。

江小川胸口悶得厲害，瞬間明白了趙卓這次過來找他談話的目的。

趙卓再次開口：“他是只雌蟲，卻拒絕找雄主，想要以這種可笑的方式來跟現在的制度抗衡。

“他精神力暴動的問題，在今年年初變得很嚴重，發熱期的指標突破了臨界值，最強效的阻隔針劑，也幫不了他了。

“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被精神力暴動折磨到失去理智，也失去求生欲……”

趙卓再次陷入沈默，許久之後，再開口時，哽咽到吐詞都有些不清晰：

“小川，莫辰這次發熱期，來得很反常，他已經達到臨界值了，再往後，阻隔針劑也幫不了他了，如果再不找雄主，他早晚會成為下一個阿夕。

“小川，你很喜歡你的隊長吧？如果真的喜歡，你就拒絕他吧，讓他死心，讓他安安心心去找雄主，行不行？算卓哥求你了。

“阿夕這件事，我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

江小川從小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腳步虛浮，腦袋昏沈，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挪回房間去的，關上房門，他癱坐在地上，沒有開燈，黑暗中，一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工作臺。

＊

莫辰打車從醫院趕回基地的路上，不停地給江小川打電話，可電話無論如何都打不通。

他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等到小川松口，好不容易等到小川主動找他，為什麽偏偏是現在，阿夕出了事，他也出了問題。

莫辰用力閉上眼，絕望中，將頭靠在車窗上，等待到達最後的終點。

到了基地，他強忍著剛結束發熱期的不適，沖去會議室，看到趙卓獨自坐在裏頭。

兩只蟲的目光對上，不待莫辰開口，趙卓淡淡說：“我已經全都告訴小川了，你死心吧。”

雖然早料到這最壞的結果，可聽到趙卓親口證實的那一刻，莫辰還是腦袋裏嗡的一聲，本就虛弱的身體險些撐不住，搖搖晃晃地轉身，往樓下走。

站在江小川的房門前，莫辰擡手，卻再沒有勇氣敲門。

他害怕門打開的那一刻，迎來的是江小川的一句“放手”，害怕江小川因為擔心他的身體，而毅然決然要結束他們這段還沒有開始的感情。

莫辰在門邊站了很久，直到出現眩暈感覺，站不穩，只得擡手去扶住門框。

手碰到門框邊緣，房門吱呀一聲，朝裏打開了。

江小川沒有關門，像是在等待莫辰自己進去。

莫辰呼吸都收緊了些，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裏漆黑一片，沒有開燈。

莫辰掃了一圈，沒找到江小川的身影，視線最後落在了江小川的工作臺上。

門外走廊上的燈光投進來，剛好落在工作臺上，清楚照出臺面上放著的東西。

那是一支白玫瑰。

莫辰心頭一動，擡腳走進房間，在工作臺邊停下來，將那朵白玫瑰拿起來。

玫瑰封存得很好，仿佛依舊鮮活，在花枝上，有個小吊牌，上面寫著一個名字——[Mo]。

莫辰的心跳倏然變得很急很重。

這時，房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房間裏最後一絲光源被擋在了門外。

黑暗中，莫辰轉身，幾乎看不清門後那只蟲的身影，更看不清對方此時的神情。

“小川？”

莫辰聲音啞得厲害。

“Mo。”

江小川喊他。

“嗯，”莫辰像往常一樣應他，“我——”

莫辰剛吐出一個字，江小川沖上前來，攬住他後頸，用力吻上去。

一場激吻之後，江小川問他：

“Mo，做我男朋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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