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馬根生不想留下來見蘇葉, 而是鄉下的谷子快要成熟了，他要組織社員收糧食、曬谷、要準備漚肥料，收完谷子秋天再套種些油菜、蘿蔔。他是生長隊的大隊長, 必須盯緊了這點可憐的糧食。今年收成不好，全村人就指望著這點糧食養家糊口了。

蘇葉接過馬根生帶來的包裹, 入手還挺沈實的，裏三層外三層地裹得嚴嚴實實，完全拆開之後是一個大大的雙層密封的竹盒子，裝了一大袋。茶葉最怕受潮, 儲存方式尤為重要, 蘇葉對這批茶的質量有了一些底。

這次的茶葉比上次馬根生送她的好多了, 蘇葉上次收到的茶葉是隨隨便便用油紙裹著送來的。

顧向前在一旁打量著並不說話。

蘇葉見他詫異的表情, 沒打算瞞他, 說“這是一些老鄉送來的, 托我給他們找找銷路。他們想用茶葉換點糧食過冬。”

顧向前有些驚訝，他先前以為蘇葉打算靠賣茶賺些零花錢, 只是小打小鬧地玩玩，故而對她這段時間的行為睜只眼閉只眼, 甚至還給她介紹了李茂剛的叔叔。

但給農民賣茶葉換糧食和給自己掙零花錢, 這兩件事情的性質是不一樣，顧向前變得認真起來，“抱歉。需要我幫忙嗎？”

蘇葉檢查完茶葉，本想搖頭說不需要。

但她看見顧向前這一臉嚴肅的模樣，有種反差的可愛, 她指著自己的臉說“當然如果哥哥給我揉揉肩、揉揉腰就更好了, 我現在哪哪都酸。最好能給個鼓勵的親親。”

顧向前神情一滯，仿佛懷疑自己聽錯一般, 臉上的清冷微微龜裂。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麽和蘇葉相處的，但顯然在他的認知之中，自己並不習慣這種近乎狎昵的親近。也不認為自己會是這樣的人。

蘇葉把茶葉收拾好之後，靠在顧向前身邊沖著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氣，笑瞇瞇地說“哥哥以前可會哄人了，要洗腳洗腳、要親親就親親。哪裏像現在這樣冷冰冰的……”

蘇葉頓了頓，調侃地道“你現在都不愛我了，我知道了，上次我見你沖著人家姚醫生倒是笑得挺燦爛的。”

越說越離譜，他什麽時候對姚春雨笑過？

顧向前的太陽穴抽抽地痛，以前不知道自己怎麽撿到這種的活寶的，直到今日親眼目睹才肯相信，難怪在日記裏描述得亂七八糟，尊嚴全無，顛覆他的秉性。

他醞釀了一會彎起唇，露出了八顆牙齒。

他努力地使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大，甚至露出潔白的牙齒，兩頰的酒窩。

顧向前以前不怎麽愛合影照相，但不妨礙很多人誇過他很“上相”，如果能笑一笑更好，母親也是這樣說的。

蘇葉整個人都呆掉了。

老天鵝……為什麽顧向前會有酒窩這種東西。

顧向前以前不怎麽愛笑，冰塊似的人，要笑也頂多是營業性的笑容，哪裏像現在笑起來眉眼微微彎起，漆黑的眼睛像是霎時落進了陽光一般，冰雪消融。

顧向前慢條斯理地說“談正經事吧。真不需要我幫忙嗎？”

半晌，蘇葉才從這樣燦爛的笑容中回過神來，她扭過頭，冷靜片刻後說

“我打算分三步走，聯系招待所收購茶葉，招待所常年招待客人，必須要用茶葉；第二步，端午節快到了，我要印茶葉的包裝盒，向工廠單位批發茶葉禮盒，作為走親訪友的伴手禮；第三步，擺地攤零售茶葉……”

顧向前把手放在了蘇葉的肩上，停頓許久，仿佛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扔掉了正經人的包袱，給妻子揉了起來。

蘇葉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氣味，心肝一陣咚咚跳。她愉快地看了一眼顧向前，滿臉的一絲不茍，仿佛在做著最重要的事，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的眉眼也溫柔起來。

她嘟起嘴去親顧向前，顧向前用力地捏了一把，“專心點，再這樣我揉了。”

蘇葉不讓他揉肩了，去洗了一把臉，老老實實地改作業。最受不了這種人了，不給睡還亂撩！

……

另一邊，寧家。

寧媽沒想到自己兒子這麽缺根筋，讓他把酒送人家還人情，結果他反倒又帶了兩斤臘肉回來，寧媽氣了個絕倒！

家裏哪裏還有什麽好東西可以拿去還人家的人情？寧媽揪了揪兒子的耳朵，恨鐵不成鋼地說“真是沒出息！”

只可憐寧教授清貧大半輩子，為了這幾斤豬肉要晚節不保了。寧教授頭痛了半天，想著要不幹脆把他收藏的古籍給人家送去？可也沒有聽說蘇葉有收藏的愛好，他眼中的珍寶估計在人家眼裏只是一堆破書。太令人頭疼了！

這可不是沒出息？寧星鬥見到幾斤豬肉腿都走不動路了。

他笑得眉眼彎彎的，幾乎見不到眼睛了。有肉吃要那麽出息做什麽？

“放心吧，沒事，嫂子好著呢。以後勞煩爸多指點指點她，嫂子很好學上進，她托我問問爸能不能給她指點指點。”

還有這種好事？寧教授報紙也不想看了，趕緊來瞧瞧兒子帶回來的臘肉。

寧媽見到丈夫叛變得那麽快，氣得牙癢癢，“凈會往臉上貼金，你爸有多少本事我還不知道？人家那是客氣，懂不懂客氣兩個字怎麽寫？”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寧教授操起刀，拿著臘肉切了起來。

寧媽見了氣得不用吃飯，氣都氣飽了。寧星鬥安慰道“好啦，向前哥和嫂子家不缺這點吃的，我知道，他們就是想接濟接濟咱，我們領了這份情，以後在別的地方多幫幫他們夫妻倆。”

“向前哥打小就沒了爹，嫂子也是沒有人疼的，你們要是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疼，他們肯定會很高興的。”

這話說得倒是不糙，寧家老兩口早就把顧向前當成自己的孩子看了。寧媽要不是臉皮薄，早就把顧向前拉來認幹兒子了。不過顧家家底厚，寧家比不得，要是認了顧向前恐怕會有攀權、諂媚的嫌疑。

困難時最容易見到真情，寧媽想想，狐疑地說“你說的聽起來也有點道理？你爸也就肚子裏那點墨水值錢，我聽說你嫂子只念到小學，你改天領她上門，讓你爸教教對她也有好處。”

寧教授雖然清貧，但好歹也是博士生導師，還兼了一個學校的名譽副校長，教一個本科生那是區區一件小事，小試牛刀。連兒子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很多學生想要當他的關門弟子，他都不願意收。哪裏想到今天會為幾斤豬肉晚節不保？

咳咳，寧星鬥雖然看起來吃不起肉，但他當年也是跟著顧向前一塊去蘇聯留過學的高材生，在前方的戰場擔任炮軍技術指揮。

寧星鬥十分讚成地道“那敢情好，嫂子挺愛學習的。”

母子倆單方面幫寧教授做下了這個決定，並為自己想出這個絕妙的主意而感到高興，完全沒有考慮過丈夫父親本人的感受。

“要收學生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切肉切到一半的寧教授忿忿不平地問道，連豬肉都不想切了。

母子倆齊齊轉過頭來異口同聲地說“好啊，今晚你有本事不吃飯！”

“爸，你要是不答應自己的良心過得去嗎？”

寧教授一時之間竟被噎到，想想竟是無法反駁，畢竟低頭看看他手裏還切著人家的豬肉。

過了一會，他搖搖頭道“不過我倒是樂意了，那也得看看人家樂不樂意，星鬥當年不就很樂意我抓著他學習。”

帶一個學生多累！多了一個關門弟子起碼得少活十年，原本他可以活到九十歲，現在估計只能活到六十歲。再說他寧謙的教出來的弟子沒念過研究生說得過去嗎？人家還不一定樂意去吃念書的苦。

所以……這弟子能說收就收的嗎？

寧謙切完臘肉，熱得出了一身的汗，他說“改天你帶你嫂子過來給我看看，要是她踏實肯吃苦，聰明又上進，我就多教教她。別的我可沒答應。”

寧星鬥得了父親的準話，心裏很高興。

這段時間足夠讓他發現，蘇葉只讀到了小學這個經歷常常被人拿來津津樂道。在寧星鬥看來，雖然自己不會因為這個而對嫂子有所偏見，但別人卻不會因為她是顧向前的媳婦而優待她。如果她變成了父親的學生，高學歷只是遲早的事，甚至以後文化程度還會比大部分人高。

在他心裏父親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男人，長得也不好看，但他拿起粉筆教書育人的時候卻是最英俊的，他的思維深邃廣袤，美麗得令人傾倒。要不是腦子聰明，當年也吸引不到美麗的寧媽。

蘇葉嫂子肯定會變成父親的學生，因為向前哥說過她很聰明、也很好學。

寧媽也很高興。

她沒有那種女人要少讀書的想法，即便是條件不好的時候也努力讀出了頭。女孩子要多讀書，越窮越要念書，長長見識，讀書才不容易被別人的思想左右，更有自己的見識。說句不好聽的，兜裏的錢不一定是自己的，但學到的本事卻永遠是自己的，別人想偷都偷不走。

……

周日。

蘇葉又陸陸續續接到了幾大袋茶葉，這兩天只要幹完農活，馬根生就會用騾子、驢把茶葉拉來城裏。

馬根生把茶葉送到蘇葉家裏之後，氣喘籲籲地說“我們一共有三千斤茶葉，這裏一共兩百斤，等鄉下收完谷子我就把剩下的都運來你這裏。蘇同志，你是個好人。我也不跟你說那麽多含糊話，我不管你怎麽賣茶葉的，只要能給到我三千塊好了。”

他比劃了三根手指，“只要有三千塊，咱們就有錢去買救濟糧了。”

一塊錢一斤茶葉？蘇葉聽了心裏點點頭，這個價格定得挺低的，老實說三千斤茶葉賣出這個價錢並不難。只不過做生意中間得打點打點，要花費點人力物力，光靠一身正氣可做不成買賣。

馬隊長也是實誠人。要想馬兒跑，也得給馬兒草吃。等蘇葉把茶葉賣完，回過頭來還能給那幫免費的勞動力發點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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