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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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蘇葉閑著沒事幹,陸陸續續做了五斤的酥肉,這次的酥肉是用五花肉做的。

蘇葉取肥肉部分的板油,煉出香噴噴的豬油。肥瘦相間的部分切成條,加蔥姜蒜、香料醬油、料酒腌制,裹上一層面粉,過油鍋裏炸。

第一遍炸出水分,覆炸第二次炸得外酥嫩內。撈起來渾身散發著油香味,沾著番茄做的醬吃,外面咬得嘎滋脆,裏面的肉卻嫩軟,肥得流油,是不可多得的高熱量食物。

蘇葉可算是明白什麽叫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肉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這麽厲害。

她做好酥肉後用油紙包了幾塊送給樓下的周奶奶。

家裏能隔三差五吃上一點青菜,全是托了周泓涵的福。她自己墾了一塊菜地,見了顧向前便送一點。

有段時間蘇葉也想墾塊菜地解決口糧問題,但部隊明文規定不允許開墾菜園,只不過因為周泓涵是遺孀寡居的緣故,部隊才特殊照拂她、允許她墾了一塊菜地。

周泓涵見了蘇葉,摘下了老花眼鏡,她問“聽說向前前段時間出發了?”

顧向前十來歲便沒了父親,顧父光榮犧牲在抗美援朝戰場,周泓涵的兒子兒媳也是同年犧牲,平時便對他照料多一些。

蘇葉點點頭,“我做了點肉,周奶奶嘗嘗吧。”

周泓涵把老花鏡折好,“不用,我這把老骨頭還吃什麽肉。留著點給向前吃吧!他那點工資,還不夠他自己花。你們倆剛結婚不久,該――”

這種話蘇葉向來是不耐煩聽,什麽顧向前的工資叫“那點工資”?他的錢攢著都花不完吧!

不過這些錢全都流到了蘇葉的兜裏,剛開始為了方便以後跟顧向前算個清楚,她攢著一分沒花,這幾個月下來倒是攢出了一個小金庫。

蘇葉拆開了油紙,用筷子夾起了一塊,笑瞇瞇地說“他也有份,甭擔心他了!”

她把酥肉夾給了周泓涵吃。

酥肉的香味縷縷冒出,混著香料和豬油的香氣入侵了人的嗅覺,這種油炸食品對於肚子很久沒見過油星的人來說,無異於無法拒絕的誘惑。

周泓涵不說話了,酥肉外撒著一層薄薄的香料,有股撲鼻的異香。她的舌頭很輕易就能分辨出那香料的構成,花椒、茴香、八角、桂皮、幹草、陳皮……

想當年解放前周家光廚房便有八個廚子,師傅們為了爭掌勺的位置使勁渾身解數,好東西跟流水一樣地流進周泓涵嘴裏,年輕時愛美為了節食,吃一碗倒一碗。那時候哪想到會有今天的光景?

市面上壓根沒有豬肉供應,想吃一口肉都困難。

蘇葉低頭作勢收拾油紙包,不料油紙裹著的油浸了出來,汙染了桌上雪白的草稿紙。

“哎呀,把奶奶的圖紙給弄臟了!”她連忙掏出手帕擦拭。

周泓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這是她花了一周趕制出來的圖紙。要是擱在以前臭脾氣上來了十頭驢都拉不住,絕對是板成一張棺材臉。

周泓涵著實算不上和善、平易近人,但架不住她把顧向前當成親人看待,對待蘇葉也就多了幾分容忍和照拂。沒想到――

桌上的圖紙大概有50x30長,蘇葉定睛一看,上面畫著一組精細的元件,她自己都是這一行的,深知圖紙的完整性對於一個工程師的意義。一根錯誤的線條、一滴墨水、一滴油漬都足以毀掉整張圖紙。

蘇葉仔細看,有點東西啊。這是一張集成電路局部元件的設計稿,難怪顧向前會讓她來跟周泓涵多交流交流,他也不怕一個初中老師會到周泓涵面前獻醜。

“別擦了,沒關系。”周泓涵硬邦邦地說。

蘇葉打量了一會,把圖紙卷起來收到自己的包裏說“這張圖紙先給我,回頭還給周奶奶一張一樣的。”

周泓涵沒指望上蘇葉有能耐還她一張一樣的,只當她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用了,你還給我吧!”

蘇葉說完,卷著圖紙便刺溜地消失了。

倒是個知道自己犯錯了,溜得快的人。周泓涵想生蘇葉的氣,但到底吃人的嘴短,桌上一包肉還散發著香氣,正隱隱地勾起人肚子裏的饞蟲。

好在廢稿還有幾張,周泓涵也不著急著把蘇葉帶走的圖紙要回來了。

……

西南邊境。

一周後,部隊運送戰士物資的專車來到了邊境,跟隨物資一塊兒來的還有家屬的信件。

別人的是幾頁子的家書,擱到顧向前這裏卻是十斤重的包裹,提在手上還蠻沈實的。周圍的戰士見了羨慕地說“這麽鼓鼓囊囊的,不會是衣物吧?”

“總不能是一包的家書!”戰友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起來。

顧向前拆開了箱子,裏面裝著兩包肉,他裏裏外外翻遍了也不見一張家書。然而他前後左右鋪的戰友,光是家書便有好幾頁。

顧向前期待的眼神驟然暗淡了幾分,尤其隔壁還念著對象親手寫的思念的信、有親手織的襪子、鞋墊兒,這種對比把顧向前襯托得頗有些淒涼。

“啊呀,弟妹對你真好!怎麽搞到這麽多肉?”

這年頭別說前線有肉吃,就是有肉也都是給受了傷的戰士補給營養,戰士們在前線吃壓縮幹糧、撤回後方了吃蔬菜罐頭,連吃幾天鐵錚錚的漢子也遭不住這種罪。

沈甸甸的一箱子肉,得吃到猴年馬月?後方啥時候生活那麽富足了?

顧向前一箱的肉幹炫得人眼花,拉了滿滿一車的仇恨。不過能當領導的人個個心思細微、洞察力極強,戰友們眼尖地發現了一個細節,

顧向前掏著箱子,摸索一遍發現沒有信,不信邪地又掏了一遍。

有家書的軍官,朗聲念起了對象給寫的寄語;有襪子穿的軍官,穿起了襪子反覆地讚美“媳婦咋這麽貼心、咋對我這麽好,知道我就缺一雙襪子!”

邊境炎熱,常年下雨,沒有鞋襪穿的戰士很容易爛腳、患上皮膚癬。邊境寒苦,戰士們常常要靠家屬排解思念。

“上次聽你說弟妹小學文化,恐怕連字都不識幾個。下次你教教她認字,學會了讓她給你寫信。不識字那可不行,以後還咋溝通?”

這些全是顧向前駐守在西南邊界的戰友,他新婚被調派回後方,戰友們卻沒有回過家,他們自然不知道蘇葉的事情。他們不知道蘇葉雖然是小學畢業,卻在一中當了教師,她非但會識字,嘴皮子腦瓜子還利索得厲害。

顧向前收好了肉幹,蘇葉沒有寫信便是不想寫的意思。

她會念的酸詩比顧向前還多,哄人也哄得麻利,很多時候只是不願意動嘴而已。她的騙人的嘴全用在了不正經的地方。

一個月後。

華、印雙方再起摩擦,顧向前指揮部隊北上入藏。在一片槍林彈雨之中,顧向前頂著炮火,奮勇匍匐前進,用肉身擊倒了的敵方的匪首,為戰爭的勝利爭取時機。

然而即便謹慎再謹慎,萬分小心之下,他仍是被空投的流彈擊倒了。

顧向前躺在地上,眼前意外地浮現起父母、領導、戰友。

還有蘇葉……

兩個都是沒有家的人,顧向前多麽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可惜這次他要像他父親一樣,要變成食言的人了。

……

戰地軍醫院。

姚春雨熟練地用鑷子夾出子彈,穿線縫合,做完幾臺手術後她摘掉口罩,到顧向前的病床看了幾眼。

“怎麽每次碰到你都是一身傷痕累累?”

姚春雨想起上一世的記憶,顧向前和蘇葉觀念不和大吵一架,他心灰意冷奔赴戰場。經過這一次戰役後顧向前雖然負了重傷卻拿到了一等功,晉升團長。

回到軍區後夫妻倆仍舊吵架不休,一直折騰到中年兩個人才把婚離了。上次姚春雨不著急回到後方,便是給這夫妻倆吵架的餘地。這兩個人即便是沒有外人,都能鬧得水火不容,根本不需要別人插手。

這麽好的男人,蘇葉怎麽舍得那樣糟蹋?既然蘇葉不愛惜,她就不客氣了。

顧向前要是她的愛人,她一定會讓他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充實滿足。

上一世,姚春雨為了去蘇聯的理想放棄了顧向前。因為那時候的他只是小小的連長,同一時間大院裏還有幾個副營在追求她,姚春雨便沒有把顧向前放在眼裏。

但他長得過於英俊,一直深深地烙在她的腦海裏。十幾年過去,姚春雨因為成分的問題在鄉下辛苦地住牛棚、幹農活。

顧向前卻已經住上了覆式二層的小洋房,出入皆有警衛,在艱苦的歲月裏依舊頓頓吃肉。而那個農村女人穿著得體的衣服,嘴上說著粗魯的話。

除了命好嫁對了人,哪哪都不配站在他的身邊。

病房的門忽然被打開,姚春雨的回憶被迫中斷。

匆匆忙忙而來的院長拿著一張簽字的調令,吩咐道“這個領導、還有幾個戰士需要轉移到後方,這裏條件太差了,治療耽誤了他。”

姚春雨敬了個禮,“報告領導,我願意隨行照顧病人,完成這一次的轉移!”

一天後,姚春雨如願以償地跟著顧向前來到了c省省城醫院。

……

一中。

蘇葉蹲下身來,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電路,錢小荷輕松地摁下按鈕,老舊的喇叭裏傳出“滋滋”的電流,以及模糊的電臺聲。

她樂呵呵地拍了拍錢小荷的肩膀,豎起大拇指道“很不錯,今天你是這個!”

錢小荷驕傲地挺起腰桿,“蘇老師的學生,不能不行!”

為了這個“很不錯”,錢小荷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雙手磨得傷痕累累,眼袋熬得黑乎乎的,夜夜勤奮苦學。不僅要面對即將而來的中考,也要把技術練起來。

蘇葉這種老師極少極少,能遇見就是走了大運,錢小荷要拼勁全力抓住她,使勁把她身上的本領學到身上。她沒有可靠的後背,只有背後一串拉後腿、恨不得賣了她賺錢的黑心父母。

蘇葉摸了摸錢小荷的頭,“比楊雪的勁頭還猛,下周我讓你去帶收音機小組吧!”

這種面對知識就削尖腦袋吸收的學生,蘇葉並不陌生,這種學生身上有股狠勁和毅力。

聯系到她的背景,蘇葉只覺得心疼。六十年代的考試氛圍很淡不像後世那樣激烈,這裏的孩子們佛系得很,考試對於他們來說可有可無。

畢竟可以頂替父母的崗位入工廠當工人,躺著也能躺贏,誰還想拼命去跑?對於這種拼命的女孩子,蘇葉非常欣賞。

她拍了拍錢小荷,把一本書交到了她手裏。

錢小荷一口氣沒崩順,看見手裏厚厚的大部頭,臉上露出了不可承受之沈重。

放學後,蘇葉回到軍區大院。

領導把她叫到了辦公室,表情凝重地遞給了她一封信。蘇葉還以為是顧向前這個月的津貼,她樂呵呵地拿了信便下了樓,邊走邊拆信。

“親愛的蘇葉展信佳。當你有機會看到這封信時,說明我已經光榮犧牲了。每個戰士上戰場前都會寫一封遺書,我希望你永遠都看不到它,可是我美好的希望破滅了,對不起……”

看到這裏,蘇葉心臟咯噔了一下,她忽然捏了捏太陽穴。

常人這會腦子已經不聽使喚地流下兩行眼淚。

但蘇葉卻仔細地確認了兩遍劇情,推測出顧向前肯定不會死,他多半負了傷,緊接著劇情會借著他養傷的這段時間培養他和女主的親親熱熱、甜甜蜜蜜的感情戲。

蘇葉仔細地看完了顧向前的“遺書”,寫得倒是挺有文采的,讓人生不起對他的怨念。

果真過了兩天,領導親自上門澄清,顧向前沒有光榮,而是在西北的省城醫院療傷。蘇葉連連道謝,“沒事,我相信向前,他為人很謹慎,會努力保全自己全須全尾回來。”

臨到領導下了樓,心裏才嘀咕起來“顧向前這愛人不一般吶。她有著軍人般的堅強和冷靜。”

顧向前離開的這段時間,蘇葉早就“精蟲下腦”,清醒過來,這些日子無論是工作還是“事業”都讓她感到充實。

要是蘇葉這會跟顧向前黏糊糊得正起勁,肯定得請假幾天去探望他。但架不住她清醒過來了,那就……還是娃兒們要緊。還有幾個月便中考了,娃兒們的前程要緊。

顧向前押後一段時間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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