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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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葉回到軍區大院後, 寫了兩封信。在六十年代幹這種“投機倒把”的事,不僅要做得小心謹慎,還要做得名正言順。

蘇葉的信, 一封寫給本地的報社,另一封寫給校長。

在給報社的信中, 蘇葉描述了一群孩子憑借自己的雙手辛勤勞動,利用課餘時間賺錢資助了困難的同學的好人好事。

做好事必須得留名,偷偷摸摸把好事全做了,別人都不知道。回頭吃虧了找誰撐腰去?

蘇葉可不是這種老實人。

蘇葉還親手把信送到了報社的門口。

日報社接到這封好人好事的投稿信, 非常感興趣。本地報紙專門空出幾個版面宣揚這種“為人民服務”、“學習雷鋒”的先進事跡。編輯同志收到信後, 陷入沈思。

夏記者讀完信, 興致勃勃地說“這可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去聯系這位蘇老師, 問他們願不願意做個專訪。”

平時“好人好事”、“先進精神”版面刊登的多半是學生拾金不昧、工人同志為了完成指標集體自願加班、為了挽救集體財產同志不犧……資助貧困學生倒是頭一回。

這年頭念書是困難的事, 有了國家的資助, 高中、中專、大學學費不僅全免,每個月還有十塊錢的補貼涵蓋夥食費。社會全把目光看向了這三個部分, 卻忽略了兒童的教育。

其實,條件真正困難的孩子往往連小學、初中都沒念完。

很快, 蘇葉接到了記者同志的采訪邀請, 她和記者約了周末的時間。

……

周末。

蘇葉犧牲了自己到郊外“改善”生活的時間,陪著學生走街串巷地一個個家訪。孩子們對夏記者的到來感到很奇怪。

夏記者摸著相機,笑了笑“今天夏叔叔是在報社工作的,今天就和你們蘇老師一起陪你們走這一趟。”

他們先來到馬建國的家裏。

馬建國家住在一個老舊的筒子樓裏,父母親雙雙去世, 僅靠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在巷口接點裁縫活, 艱難度日。爺爺去年生病,這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馬建國懂事地退了學,回家接點零活補貼家用。

他們提出要資助馬建國重返校園,他的爺爺奶奶不敢相信,蘇葉再三保證他們有錢,還當場掏出了十五張大黑十。

“你看,這是我們掙的錢。保證讓他有書念,娃兒念完初中考上高中、中專,以後可不就能出人頭地了?”

“等中專畢業了,他就不用那麽辛苦,能吃國家糧、領國家的工資,多好呀!”

兩個老人家聽得眼淚嘩嘩地沖下來,哭得像個老孩子。

蘇葉根本沒法看下去,只好把頭偏向了一邊。夏記者把馬建國不足10平米、破舊的家拍了下來,還拍了一張他拉著三輪車載廢石料去換錢的照片。

接著,蘇葉他們來到了錢小荷家。

錢小荷的父母正準備給女兒說親,他們聽到要讓錢小荷重新回學校念書,直搖頭反對。因為家裏孩子太多,口糧不夠。錢小荷的爸爸要用她換五十斤的糧食。

“老師啊,我們家三個孩子,要是都供了飯都吃不起了!”錢小荷母親說,“她哥哥說媳婦也要錢……”

那個酒鬼父親醉醺醺地伸出一個巴掌,說“要讓她去念書?行,給夠我這麽多糧食,我就讓她去念。”

蘇葉聽得內心直吐槽,這種青黃不接的時節,誰能一口氣掏出這麽多糧食?

一袋糧食就把活生生的姑娘給賣了,多麽令人齒寒。

同學們聽了都為錢小荷捏了一把汗,他們擔憂地看向蘇葉。

蘇葉嚴肅地說“同志,你大概是不了解華國的法律,女子未滿十八歲不能結婚。小荷才十五歲,你們這樣的犯法的。”

夏記者點點頭,附和道“我在報社工作的,如果真碰到這種事我會盡責地報道出來,以後錢同志的工作、津貼、評優評先進,領導可就要考慮考慮了。”

錢爸到底還是捧著國家鐵飯碗的人,聽到這句話到底是老實了。

他把火氣全發在女兒身上,沖著她破口大罵“還看著幹啥?給我滾去幹活,不嫁人明天就去上班掙錢!”

楊雪看著蘇葉,眼巴巴地懇求“蘇老師幫幫小荷吧!”

物傷其類,楊雪家裏也有很多孩子,但她爸爸卻沒有逼她退學,反而為了她的學費到處奔波、拼命幹活。相比之下,錢小荷多麽不幸!

錢小荷去年已經退學,她不是蘇葉的學生,但蘇葉見了這種事總不可能袖手旁觀。

蘇葉把錢小荷拉了出去,彎下腰嚴肅地對她說“你的爸爸媽媽都靠不住,今後小荷更要多為自己做打算。聽老師說,女孩子一定要念書,念書才有出路。周一就去學校上課吧,學費、課本我們都幫你準備好了。”

錢小荷聽了心裏一陣感動,眼淚嘩啦嘩啦地滾了下來,“謝、謝老師!”

同學們也站出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小荷別擔心,有蘇老師在呢!再說我們可以努力幹活,資助你把初中念完!”

“小荷來和我們一起學修手表吧!我們教你,我們這段時間掙了錢,別怕,咱們不缺錢!”

“小荷一定要聽蘇老師的話,周一要來上學。”

走去第三個輟學的同學家的路上,大家已經是惴惴不安、滿心覆雜了。

蘇葉堅持著領他們走完了一個又一個同學的家,像錢小荷那樣奇葩的家庭畢竟少,而馬建國那樣條件困難的家庭更多……

蘇葉深切地領悟了“貧窮”的概念,一家比一家還窮,別說念書就是生存都是難題。

夕陽西下,他們完成了十次家訪,基本把同學都勸回了學校念書。

初三1班的同學們聚在學校門口,他們飽含深情地看著他們的科學老師說“老師,我們努力做翻新表吧!”

“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意義所在,我願意為他們努力!”

蘇葉聽得心熱乎熱乎的,她摸了摸這群孩子的頭,一路笑瞇瞇地說

“都回家吧!這件事兒你們別操心,跟上老師的步子就可以!你們回去該寫作業的寫作業,該玩的玩,今天的事都別往心裏去,小小年紀甭想那麽多。今天謝謝大家啦,再見!”

學生們大笑一聲,他們真是太喜歡蘇老師了!聽了她的話,大家才丟掉了包袱,重新開心起來。

明明蘇老師看上年紀也不大,但跟她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仿佛什麽都不用操心。

蘇葉笑瞇瞇地目送孩子們離開,自己著實是萬分汗顏。

蘇葉起初萌生這個想法,是從自己的職業出發,考慮如何能夠多賺糧食,但今天看到學生們一張張稚氣的臉,又瞅了瞅自己的糧倉,白白多了十斤大米。

既能賺糧食又能幫助人,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夏記者是最後一個跟蘇葉道別的人,他說“謝謝小蘇老師,這次給報社了很多珍貴的資料。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寫篇你們‘修手表’的報道。”

蘇葉連忙應了下來,“這絕對是我們的榮幸,夏同志如果想采訪,下次直接去我們一中的教師辦公室。”

……

蘇葉跟他們分別後,從背包裏掏出了另一套衣服、鞋子,喬裝打扮換了副模樣。

蘇葉學生時代那會特別浪,混過二次元圈、也混過聲優圈,改造一下造型完全沒有壓力。

她掏出一條頭巾包住頭發,把兔毛做成的眉毛粘在眉上。蘇葉掏出小鏡子,用炭筆稍微修了一番容,用頭巾捂住半張臉,戴上一副破手套,最後她在路上撿了條木棍,佝僂著腰扮成老奶奶走在街上。

蘇葉沒有去黑市,晃悠到某條街她停了下來。

蘇葉眼尖地發現了買走她雞蛋掛面的中產階級女士,女士蹬著一雙黑皮鞋,拎著只黑皮包,衣著簡單樸素卻很有氣派,一副風塵仆仆的人民公仆模樣。

“同志,你要買大米嗎?”

蘇葉佝僂著腰顫巍巍地叫住女士,她伸出手說“俺有五十斤,三塊五毛一斤,賣完俺就離開。”

五十斤大米!

聽到這句話,方女士心跳驟停,連路都走不動了。

五十斤大米,這是一種什麽概念?有了這麽多的大米,一整年都不用愁沒精細糧吃了。平時要弄到一斤大米都不容易,上次方女士弄點富強粉過年還得求爺爺告奶奶,托遍了親戚的關系才勉強弄到了兩斤富強粉。

方女士目不斜視,慢吞吞地走進了一條昏暗的小巷子。

“哪有這麽多米?”她狐疑地問。

老嫗聲音沙啞地說“給俺錢,馬上就有。俺侄子背過來。”

“保證安全,咱大山裏生產隊自己產的。”

這一刻方女士激動、懷疑、警惕的情緒交錯覆雜。黑暗中,她的思想不停地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良久她說“這麽多錢我身上沒有,你等等,我回家去湊一湊。”

“半個小時,馬上回來。”她拉住蘇葉的手,“千萬別賣給別人,我有錢,我全要了!”

方女士說完拔腿就跑。

她回到家翻出壓箱底的錢,湊來湊去只湊到了一百二十五塊,她繼而翻出了存折,想到來不及去取錢了,方女士敲響了同事的大門。

方女士急切地說“我琢磨著想買輛單車,還差點錢,能不能借我三十塊?”

三十塊也不過是半個月的工資,大家都是鄰居兼同事,方女士人品還是信得過的,女人便拿了三張大黑十出來。方女士如法炮制,跑了兩家,終於湊夠了一百七十五塊。

厚厚的一沓錢捏在手裏,每一張都熱乎乎地燙手。

要是真買到了五十斤的大米,她這一趟都值了!

另一邊,窄窄的小巷裏。

蘇葉此刻正坐在巷子的石板上,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她算算時間到了,便提取出了五十斤的大米。

大米用麻袋嚴嚴實實地裝著,打開口子嗅了嗅,滿是清香的味道。可惜了,這大米她註定無法全都擁有。

彈幕炸了起來她來了她來了,她帶了一沓大黑十來了。

主播快快收住你的二郎腿,要穿幫了!哈哈哈笑死我賣個東西跟做賊似的!

不止,主播得快扶起你的眉毛,它左右不對稱啦哈哈哈哈我笑得好大聲!

蘇葉關掉了彈幕,一點也不想看這幫人唯恐天下不亂的調侃。她掏出鏡子稍稍修飾了一番,確認無誤後拄著拐杖站了起來。

蘇葉擁有的大米太多,每次三兩斤地賣估計兩條腿都要跑斷,考慮到以後她還會擁有更多的大米,經常跑黑市也不是個事兒,跑得太頻繁紮人眼,

但一次出手大量的大米特別紮公安的眼,因此蘇葉謹慎地喬裝打扮起來。

方女士打開袋子看了看,淡淡的米香味飄出,她幸福得快要窒息。

這是上等的優質大米,普通大米黑市都要賣四塊一斤,她只花了三塊五毛就買到了,一次還買到了五十斤!方女士捂住心臟,才不至於讓自己快樂得暈厥過去。

這一口氣可省去了多少事,五十斤精細糧就是天天不睡覺連續排上一整個月都買不到。

她穩了穩情緒,謹慎地把那袋大米翻來覆去翻了好幾輪,沒發現裏面摻有沙子,她這才放下心來。

方女士把錢交給老嫗,一眨眼老嫗人都不見了。

方女士哭笑不得,這膽子也未免太小了吧,膽子跟老鼠似的。她滿足地把五十斤大米挑到背上,快樂而痛苦地把它背回了家。

逢人見了方女士便問“這啥東西呀,重不重,要不要幫你拎一拎?”

方女士擦擦汗,爽快地回“不重不重,一袋泥土而已,準備自己種點菜吃。”

她家裏確實弄了點泥土,打算自力更生種青菜吃,這年頭糧食太難搞了。不琢磨點法子,光靠國家解決糧食問題是不行的。

……

蘇葉改頭換面後晃悠了幾圈,這才回到軍區大院。

她回到家點了點自己的錢,十七張大黑十和五張紅一元,鈔票還帶著淡淡的體溫,摸起來熱乎乎的,每一張都散發著踏實的味道。

蘇葉越點心裏越清明,這是她賺的第一桶金,完完全全獨屬於她的小金庫。有了它們,以後辦事就方便多了。

她的學生能掙錢,她也不賴。

蘇葉把錢點清楚後塞進了櫃子裏,上了兩把鎖。

她放了一根頭發絲系上面,繞著它們打結,顧向前敢開這個櫃子頭發絲兒肯定斷掉,蘇葉肯定能知道。

蘇葉做起了晚飯,她把一斤五花肉兌換成兩斤老鴨肉和一塊鴨血,拿到鴨肉後她砍成塊,下鍋焯洗一遍,用姜片和白酒去腥味。

蘇葉下白酒的時候忍不住嗅了嗅,真香!這讓她不由地想起了上次買的高價酒,那個滋味堪比飛天茅臺,也就只有在這個年代蘇葉敢奢侈地喝點好酒了。

她倒了兩勺酒進去,撒了紅棗、蘑菇慢慢地熬著鴨湯。大火燉半個小時轉小火,撒下切好的鴨血。

香味縷縷浮起,香得能把人肚子裏的饞蟲都勾出來!

顧向前打了四只蕎麥窩窩頭回家,還沒進門就嗅到了這股肉香味。

蘇葉回頭看見顧向前回來,他的衣服上沾著泥灰,全都被汗水打濕透了,連頭發絲兒都掛著汗水,順著面龐一路流下。他脫掉了臟兮兮的外套,露出裏面的棉質背心。

老大爺穿的那種白褂,穿在他身上跟情趣似的,衣料緊貼著肌肉,勾勒出他身上每一塊精裝的腹肌,蘇葉看了一眼魂兒都被勾走了。

蘇葉要不是缺乏營養一準能流下鼻血,她在心裏罵罵咧咧。

自從上次過後,蘇葉就完全放飛自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肉都湊嘴邊等著吃了,不吃白不吃。

蘇葉給顧向前甩了個眼色,“去洗個澡再來喝湯,我今天捉到的鴨子。”

顧向前擦了一把汗,沒想到媳婦湊過來親了親他,咬了一口他的脖子,顧向前眸色驀然一深。他摸了摸她的頭發,取了幹凈的衣服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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