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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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她再也不用蹲在地上訂正作業了,她可以在數學課上睡覺、發呆、看小說。

期末考試前的一天,宋李婷和安宏在走廊擦肩而過,宋李婷叫住她,低頭紅著臉說:“那天,謝謝你。”

安宏扯扯嘴角揮揮手,說:“我不是為了你,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然後就轉身離開。

期末考試自然考得糟糕無比,語文處於中下,數學是全班倒數第一。

1992年的暑假,巴塞羅那奧運會正如火如荼地舉行,老百姓們津津樂道著中國代表團又拿了幾塊金牌銀牌,整個城市沸騰著熱火著,安宏的心裏卻像冬天般地下了雪。

她幾乎不見韓曉君,韓曉君來找她,她就裝不在,裝生病,裝睡覺。實在躲不過見到他了,也是愛理不理。

有一天吃過晚飯,外婆囑咐安宏出去倒垃圾。她提著垃圾袋一出門,就看到那個靠在墻壁上的人。

淡淡的月光底下,他站在安宏面前,臉上掛著看不清的表情,似笑非笑。

安宏站在那裏看著他,韓曉君也不說話,安宏轉身就走開。

韓曉君跟上來,在她身邊問:“阿宏,你要生氣到什麽時候?”

安宏不吭聲。

“你每次生氣了就不理我,最多也就一、兩天。這一次你已經好幾個月沒好好理我啦。”

安宏繼續不吭聲。

“我馬上要走了,你就真的不打算和我說話了嗎?”

安宏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對上他的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

她咬著嘴唇:“是你自己要走的,不是我叫你走的,我沒有什麽話要對你說。”

還沒等韓曉君反應過來,她已經丟下垃圾袋就奔跑起來。

她知道韓曉君不會來追。

兩個人朝夕相處那麽多年,她怎麽會不知道他。

一口氣跑到集市東口空地,安宏坐到一張圓石桌邊上,這張石桌,是他們玩五子棋、強手棋的好地方。此時正是晚上,月朗星稀,偶爾傳來幾聲狗吠,簡陋的幸福村平房間到處閃爍著橘色的燈光,那是家的顏色。

安宏擡頭望天,她的家究竟在哪裏呢?

第二天,安宏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剛洗漱完,外婆就遞給安宏一封信,還有一個細長的小盒子,說是前一晚韓曉君給她的。

安宏躲進房間,把信封和盒子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決定先拆盒子。簡易的包裝下,是一支嶄新的黑色鋼筆,英雄牌的。

韓曉君喜歡寫鋼筆字,這是他常用的款式。

想了想,還是拆開了信封,是韓曉君寫給她的一封信。

他的字真漂亮,一筆一畫都剛勁清逸,透著一股瀟灑味道。

“阿宏:

展信好。

這幾個月來,我們一直沒有好好地說過話,我有些後悔,告訴了你我要回老家讀初中的消息。早知道你會這麽生氣,我就該晚點再和你說,也能讓我們這幾個月都高興一些。

但是有些話我是一定要和你說的,之前總覺得你還小,怕說了你不高興,想等你大幾歲再和你說,但現在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可是你又不和我說話,我想,還是給你寫封信吧。

我們一起玩了那麽多年,你的脾氣我最了解。你學習不好,並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學。我知道你一直在怪你的媽媽,雖然你不說,可是我一直都知道。不過你要明白,大人也有大人的煩惱,你媽媽看起來不怎麽管你,其實她還是很關心你的,你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呢?

我一直在想,該在什麽時候和你說一句,好好學習吧。並不需要你排名班級前列,起碼也要是全班中等,哪怕是班裏墊底,也不要和倒數第二名相差太多。我去看過你的數學成績,糟糕得我都不敢相信,姚洪興雖然是一個很變態的人,可是他教下的學生,也有在數學競賽中得了獎的。所以,他並不是你學不好數學的借口。

你都敢在他的數學課上拿鉛筆盒丟他,敢和他打架,你可以接受他對你的種種懲罰,你有這麽大的忍耐力和膽量,怎麽就不能下定決心好好學數學呢?

你不是還想和我上一個學校嗎?我算過了,你考上大學的時候,我應該是大學四年級,這樣子的話,我們就還能在一個學校裏一起待一年,可是你的成績那麽糟糕,我都怕你升不上大學啊。

所以,阿宏,我來和你做個約定吧,我們一起考Z大。它是省裏最好的大學,我們會在Z大相聚的,我相信你。

當然,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下一個暑假,我考完試,就會來這邊看你,到時,我要看你的成績單,你不會叫我失望吧。

我去了W縣讀書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和人打架了,一個女孩子,我又不在你身邊,我怕你會吃虧。還有,在班裏也要交幾個朋友,平時可以一起學習一起玩。

你要多參加運動,畢業

前我問了體育老師,他說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子,多跳跳繩,晚上早點睡,睡眠時間長一點,多吃點肉和豆類,就可以很快地長個子,所以你不要再挑食了,豆腐是很營養的東西,以後要學會吃。

忘記告訴你地址了,以後可以給我寫信,試試用我送你的鋼筆吧,一直也沒送你什麽東西,這支鋼筆希望你會喜歡。

我的地址:A省W市W縣XX路XX號,郵政編碼:XXXXXX

我會一直一直想念你的。

韓曉君

1992年8月14日”

一封信看完,安宏已經哭得稀裏嘩啦,折好信藏起來,就要去找韓曉君,她懊惱地想,這幾個月來,為什麽要和他慪氣,為什麽不好好和他說說話,為什麽還不理睬他。原來時間是那麽寶貴,幾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現在離開學也沒有幾天了,她要如何做才能彌補?只希望趕緊跑去韓曉君身邊,對他說:“我答應你的約定,我一定好好學數學,我不會再和姚老師作對,我會考上Z大!”

可是還沒有邁出家門,外婆就塞給她一張紙條:“喏,這是曉君早上6點多就送過來給你的,我剛才忘了。”

安宏疑惑地打開紙條,還沒讀完就拔足飛出門去。

“阿宏,在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已經在去W縣的火車上了,我和爸爸一起回家,要坐18個小時火車,昨天晚上給你的信不知你是否收到,本來想和你好好告別,因為火車票的臨時改簽,看來是沒有辦法了。阿宏,再見。”

本來只有幾分鐘的路,安宏卻覺得異常遙遠,提著一口氣奔到韓曉君家,直接沖進門去,在韓媽驚愕的目光下四處尋找。

韓媽見她轉來轉去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口氣說:“宏宏,曉君已經在火車上啦。”

安宏沈默許久,終於放聲大哭。

從來沒有如此懊惱過,前一天的晚上,韓曉君就站在她面前,他說:“我馬上要走了,你就真的不打算和我說話了嗎?”

而她竟然回答:“我沒有什麽話要對你說。”

真的沒有嗎?真麽沒有嗎?安宏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她有好多好多話要對韓曉君說啊!

她傷心地想:從此以後,要一個人上學放學了;有了高興的事,不會再有人一起分享;受了委屈,也不會有人聽她憤慨地訴說;掉了眼淚,不會再有人輕輕為她抹去;不會再有人陪她逛市集、買糖葫蘆吃;不會再有人陪她去圖書館看閑書;不會再有人為她抹凍瘡藥……誰能取代韓曉君的位置?誰能??

那個在陽光穿透的樹蔭下,光腳站在溪水中的少年,是不是就此變成了回憶?

鬧鈴突兀地響起來,已經是早晨6點。窗外泛起魚肚白。

安宏回過神來,手邊的紅酒杯

早就空了,音樂也已經放完。她動了□子,發現自己保持了一個姿勢靠在床上,起碼2個小時,腰背都酸得厲害。

想想之前的事,是個夢?還是回憶?安宏已經搞不清了。

她站起來走上陽臺,看這個初醒的城市,她的陽臺正對小區的中心花園,天還半亮,但已有不少大伯大媽出來買菜、打拳、跳舞、遛狗……。

生活總是在繼續的,不會因為回憶而停滯不前,正如現在,初春的晨風一吹,她頭腦清明地想起前一天中午辛維的電話:今天公司有重要客戶來考察,萬事都需要註意。

於是做了決定——出門晨跑,然後回來洗澡洗頭,吃早餐,再然後,容光煥發地去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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