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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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早就知道公孫婉的武功是衛氏獨門的武功了。自她看到祝經衣服裏的線索時,她便確信無疑。

她從小是聽著父親的故事長大的,在那個故事裏,衛氏的秘笈早已被毀,可當她發現衛氏在世上還有公孫婉這個傳人的時候,她便意識到不對了。

她知道有人說了謊,而且從當時的情況來看,說謊的只能是三門。公孫婉很顯然不知道自己練的武功是什麽,但她很顯然也知道這不能外傳,再加上祝經衣服裏藏的那些線索……木雲已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了。

所以,木雲在藏起帛書前,才會給木清寫那樣的一封信。

祝秋站在屋外窗邊,腦子裏仿佛一團亂麻。聽著灰鳩的聲音,她眼前出現了許多人影,有她念念不忘的溫柔的母親,有她陰損卑鄙的父親,還有那個一身暗紅、戴著鬼面具的女子。他們的身影在她眼前交織著,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等祝秋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裏灰鳩還在和木清說話,聲音裏盡是悲涼。可祝秋卻不想再聽了,她只想逃,然後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噩夢罷了。

“是假的,”祝秋在心中這樣對自己道,“一定是假的。我的生母乃是木家的小女兒,她溫柔端莊,才不是什麽殘忍暴戾的暗影教主!”

“定是灰鳩前輩故意離間我和外公,”祝秋心想,“我怎麽可能是暗影教主的女兒?若真是如此,我娘她憑什麽養我?賀無名可是殺了姨母的人!若她真是我母親,我又為何從小到大從未見過那暗影教主?為何在暗影宮的時候,她也並未同我相認?是了,定是灰鳩前輩故意這麽說的。”

她極力忽視著灰鳩話中確鑿的證據,只是不住地找著借口,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母親是木雲。她一度因為自己身體裏流淌著祝家的血而惡心自己、厭棄自己,可每當她一想到自己的生母是那個溫婉卻堅韌的女子,她內心的厭惡便會淡下幾分。她一度認為,母親是她心中最美好的存在,也是自己沒有那麽糟糕的原因。

而如今,她卻聽見灰鳩對她外公說,她真正的母親是江湖上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心狠手辣之輩?不,不可能。

那個女人反覆無常、冷酷無情,賀連璧就算不是她親生,在她身邊侍奉多年,她卻打罵起來毫不留情……這樣的人,這樣的瘋子,怎麽可能是她的母親?她不配!

想著,她竟漸漸平靜了下來,仿佛看透了一切――這些都是灰鳩的謊言。她現在出奇的平靜,不同尋常的平靜。

可她這邊剛剛整理好思緒,屋裏卻已經大打出手了。似乎是灰鳩先威脅木清要把真相公之於眾,然後木清喊了一句:“你找死!”兩人便打起來了。

灰鳩和木清遲早有這一戰,新仇舊怨加在一起,兩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各自用盡了畢生絕學。“咣”的一聲,窗戶不知被誰打破,窗邊的祝秋便暴露在了兩人眼前。有人聽到了這邊房間裏的響動,連忙高呼“暗影來犯”,成群結隊地向這邊房間裏而來。

“秋兒!”兩人看見祝秋,同時驚呼出聲。驚呼過後,便是同樣的不知所措。

祝秋卻只是站在那裏,如往常一般的神色,對灰鳩道:“前輩,三門子弟將至,你只怕難以以少勝多,不如早些退去,待來年洛陽再見,也不遲。”

灰鳩看到祝秋這樣的神色,一時竟拿不準祝秋是聽見了實情還是沒聽見……但無論如何,祝秋的反應已正常鎮定到有些反常了。

“丫頭,”灰鳩笑了笑,道,“不知你信不信,但老夫今日看了你們三門子弟圍攻的功夫,只怕還不能困住老夫。”

“師弟,你口氣也未免太大了些。”木清沈吟一聲,根本不給灰鳩反應的機會,揮著木杖便打了上去。

灰鳩一個轉身輕松躲過,那木杖狠狠落在了案桌上,案桌便被敲成了碎片。

祝秋小時候是試著拿起過那木杖的,她知道那木杖重的很。雖然看那案桌被毀成那樣,只怕她外公也沒有用許多力氣。或許不是故意未用盡全力,而是他只能用這麽多力氣了。

木清老矣。這多日的勞累,已漸漸讓他體力不支。在面對灰鳩時,他用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卻還是不如預期,並未重傷灰鳩。所幸來救援的三門子弟及時趕到,才讓他歇了一口氣。祝秋不失時機地上來立在了木清身邊,喚了一句“外公”,又道:“外公放心,不會有事的。”

“秋兒?”木清喚了一聲,滿眼盡是狐疑。他實在看不透這個一直以來自己視為外孫女的姑娘心裏在想些什麽。按當時的情況來看,她應當是聽見了。

“他今天不能離開這裏。”木清咬了咬牙。陳年往事一直困擾著他,更何況方才灰鳩竟威脅說要將當年真相公諸於世?灰鳩,不除不行了。

半眉和綠蕊在此時也進來幫忙。看灰鳩要逃出去,半眉連忙要去追,卻不想這邊祝秋突然喚了一句:“綠蕊,半眉大俠,還請過來護衛我外公。”

半眉一楞,他有些不解,現在的木清看起來倒是不需要護衛,當務之急很顯然是追擊灰鳩。可半眉卻還是停下了腳步,圍到了祝秋跟前,因為祝秋是他的主君。

“秋兒,你!”木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他看得出來祝秋把半眉和綠蕊叫過來,並不是為了護衛他,“半眉、綠蕊,速去追擊那賊人!”

半眉猶豫了一下,可終究沒有離開。綠蕊更是直接來到了祝秋面前,幫著祝秋攙扶木清。

“外公,”祝秋似乎在微微笑著,她輕聲說道,“我是祝家的主君,他們是祝家的門人。他們自然是聽我的。”

這話說得雖輕,但卻好似有千斤重。

木清聽明白了,她在示威。

祝秋這些年雖不會武功,不能以武服眾,但她廣施恩德、招攬人心,又盡心打理祝家事務,早就讓祝家門人心悅誠服。不然,當日集會,她就算說得再精彩,祝家門人只怕也不會那樣輕易讓她一個女流之輩做祝家的主君。她在祝家的威望,是木清比不了的。

祝秋以前覺得,自己做那些事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三門。可如今看來,那些事情似乎都是為了她自己做的,她甚至要以這些作為資本來阻擋三門對她的不利之舉。

她的外公,想剝奪她好容易才爭取來的號令一門的機會,把她和她奇奇怪怪的武功藏起來?休想!

她想堂堂正正行於世間,以祝秋之名行於世間。在日後的江湖傳說中提及她的時候,人們不會稱她為“祝經唯一的女兒”或是“某某某的夫人”,人們會稱她一句“祝家主君祝秋”,或是更高明的稱呼“三門之首”。

不然她受的苦就白受了。

木清定定地看著祝秋兩秒,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老了。他在聽完灰鳩那番話後,再看祝秋,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外孫女,猛然間竟看到了師父的影子……那種沒來由的壓迫感,太熟悉了。他一定是眼花了。

祝秋也鎮定地看著木清,眼裏無悲亦無怒,一如既往的溫柔似水。只是這次還有些不一樣,她眼裏好似秋後初冬的寒潭之水,冷冰冰的。

門外忽然傳來陣陣慘叫聲,接著又有人高喊道:“是暗影教主!”

祝秋一時楞住,此刻竟不知是該出去還是在屋裏避而不見。恰巧這時木清哼哼了兩聲,道:“扶我出去!”祝秋猶豫了一下,這才示意綠蕊攙扶木清。她隨著木清從屋裏走了出去,來到了屋檐下,只見果然是賀無名。

賀無名發現灰鳩不見,聯想到灰鳩見到木清時的反應,知道灰鳩必然是去追木清了。她知道灰鳩白日裏已戰過一番,此刻應當沒有多少精力了,她顧不得許多,只好追了出來。她失而覆得的師父,她可不希望師父出事。

賀無名擋在了灰鳩身前,而灰鳩身上有著淡淡血痕,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木老爺子,”賀無名看了一眼祝秋,眼裏盡是留戀,又對著木清冷笑,“三門只會圍攻嗎?要你們單打獨鬥,是不是太難了?”

“是你們暗影悄然來犯,不守規矩在先,”木清說著,指了指灰鳩,“他不顧洛陽之約,前來追擊,我三門難道還不能奮起反抗嗎?”

灰鳩聽了,忙笑道:“師兄,這你可錯了,我可不是暗影門人,前來追擊你只為私仇,自然也不受這洛陽之約的管束。我想什麽時候來打你,就什麽時候打你,擇日不如撞日罷了。”可灰鳩說著,身形卻不由得一晃。

祝秋這時才確定那是灰鳩自己的血。賀無名來的正是時候,此時的灰鳩不見得能勝。

若是以往,此刻的祝秋定然會想,為何她的阿賀沒有來?可如今,在聽到了那樣駭人的話之後,她只是兩眼看著賀無名,心情沈重而覆雜。

祝秋看起來雖然鎮定無比,但是腦子裏亂糟糟的,眼前的景象在此刻都變得虛幻起來。似乎灰鳩和木清又開始爭吵,似乎賀無名又被激怒了……不,賀無名是失控了,祝秋見到的是賀連璧說過的賀無名瘋癲時的模樣。好像,他們方才提到了木雲?

祝秋心中紛雜,耳畔只聽得人聲慘叫。不知是誰的血噴濺到她的臉上,還散發著熱氣。她這時總算回了神,只見滿院三門子弟驚慌失措的逃竄,只有幾個人還在死撐著與賀無名一戰。一旁的灰鳩連聲大喊“婉兒”,卻並沒有喚回賀無名的神智。木清臉色蒼白,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不是我母親,”祝秋腦海裏的聲音越來越大,“她不是我母親,我母親姓木,我母親才不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三門中人怎麽可能抵擋得了瘋癲失控的賀無名?片刻之後,祝秋便看見賀無名直沖自己身側的木清而來,其勢迅捷,銳不可當。

綠蕊被賀無名一下子扔到了一邊,連帶著祝秋一起摔倒。木清拿木杖去擋,可哪裏擋得住?一個沈悶的響聲後,木杖便被劈做了兩半。

賀無名雙眼通紅,還要再去攻擊木清。灰鳩看得揪心,卻也沒攔著,畢竟在他看來,木清若是能死在衛氏後人的手上,也算死得其所。

眼看著賀無名的手掌即將劈向木清的脖頸……

“啊――”卻是賀無名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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