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是在流雲宮吃過午飯後才離開的，而星泤‘奉景妃娘娘之命’要送她的乖女兒回秋楓憶。

錯綜覆雜的宮道上迎面走來一個拿拂塵的綠衣公公，停在傾城和星泤面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奴才小泉子拜見三皇子殿下。”

“我還以為沒人認識三皇子呢！”傾城語氣不善的盯著擋在兩人面前的老太監。

本來傾城還納悶為什麽流雲宮會派個小宮女給自己傳話，進宮以後才明白，偌大個流雲宮裏就只有那個叫小茹的宮女在伺候自己的親親娘親，傾城想想就氣不打一處來，宮中那些個宮女小太監，比在現代宮鬥劇中看到的還要勢力。

雖然傾城是不在意那些古代的什麽繁文縟節，但他們也欺人太甚了吧，出了流雲宮，一路上遇到那麽多個宮女小太監，不僅連個點頭問聲好的都沒有，還指指點點的在背後說三道四，礙著溫柔娘親的話又不好發作，傾城現在很生氣。

星泤拉拉傾城的衣袖，示意她不要惹事，向前一步笑著問道：“泉公公，是父皇要找我嗎？”

“回三殿下，皇上說要見見傾姑娘，讓傾姑娘去棲楓殿一趟。”

“棲楓殿？”星泤有些疑惑的看過去，“那裏不是禁止閑雜人等進入的嘛，父皇有說找傾姑娘什麽事嗎？”

“這個奴才也不清楚，皇上只是說讓傾姑娘去一趟棲楓殿，其他的什麽也沒說。”

棲楓殿是皇後也就是洛墨的母妃慕楓眠住的宮殿，楓眠皇後死後，父皇就下令封了棲楓殿，除了那些定期打掃的宮女太監，就只有父皇自己每年會去小住一段時間。

父皇為什麽會選在這裏，站在棲楓殿的宮外，星泤擔心的看著傾城的背影，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好。即使是皇帝的貼身太監李泉，沒有皇帝陛下的命令也是無法進入棲楓殿的。

傾城漫步穿過長長的楓林道，遠遠的看見八角涼亭下背手而立的明黃身影，滿園的青綠五角怎麽也掩不住那抹淒涼。

“傾城拜見皇帝陛下~”傾城拖著長長的尾音表達著心中的不滿，在辰幻天看不見的陰影處，膝蓋剛沾地傾城就站了起來。

為什麽無名小平民就一定要給皇帝下跪呢，自己長著大，都是別人看自己眼色行事，雙膝何時這般落過地，不爽！

“坐吧，”辰幻天轉身坐下，好像是清楚傾城的性子，也未刻意去挑傾城行禮的毛病，“告訴朕一些洛兒的情況吧。”辰幻天開口道。

傾城愕然擡頭，“皇上為什麽會問傾城呢？”那不是你自己的兒子嘛。

“傾丫頭這會，怎麽變笨了呢！”辰幻天不無慈愛的笑道。

“傾城也才住進秋楓憶有三個月，關於二皇子的事情傾城也說不好，”傾城轉著烏黑的眼珠想了想，扳著手指頭說道：“長的帥，個子高，武功好。”

辰幻天微笑著，聽著傾城那些關於洛墨的所謂認識，“然後呢。”

“然後，然後，”傾城最後終於問出那個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不過，皇上，洛墨應該不是天生就是現在這副毫無表情的冷淡性格吧，傾城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雖然從葉紫的談論中也大致的猜測到一些事情，但傾城想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關於洛墨的，而且是很想知道。

辰幻天賣了個關子，“想聽故事嗎？”

“嗯！”傾城認真的點點頭。

“楓眠並不是那種有著驚人美貌的女子，卻是最讓人難以忘記的女子。那片紅艷似火的凜楓林，一襲藕荷色錦紗羅裙的女子站在一株紅楓樹下，翹首望著空中旋舞的落葉，瘦弱的身形好像隨時會隨著那些落葉一起飄飛，明明相隔不過數十米，卻看不真切她的容貌，飄渺的似畫中仙。”

辰幻天溫柔的看著亭外翠色五角楓葉卷起的綠色碧濤，沒有平日裏的霸氣和厲色，不在是那個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皇帝，此刻的辰幻天與天下間所有癡情男子一般，在思念回憶著他最心愛的女子。

“後來突然自林中竄出幾個家丁，就要抓人，朕動手救下了被包圍的楓眠，楓眠道了謝便匆匆拎了包袱走了，那是朕第一次見到楓眠。”也是讓人永生難忘的邂逅。

辰幻天步出涼亭，食指和中指夾住一片飄落的黃葉，“待朕去尋找之時，富商慕家的小姐為了鎮尾的林仕高上吊自殺已在鎮中人盡皆知，那樣柔弱，卻又那樣剛烈的性子，”想到自己第一次偷偷去看楓眠，蒼白的容顏，毫無血色的嘴唇，還有脖子上於紫的勒痕，像被人捅了一刀，心痛還是心痛，“連一只螞蟻都不舍得踩死的楓眠，卻為了那麽一個窮酸書生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對自己何其殘忍。”

傾城看著辰幻天緊蹙的眉頭和攥緊的拳頭，想像著他當時的心情，應該是很覆雜，很不好受吧，“那後來呢，陛下怎麽做的，直接把慕姑娘帶回了皇宮嗎？”

“朕從來沒有怕過什麽，可那次卻害怕了，害怕她會再自殺一次，害怕有一天會再也見不到楓眠，所以朕就給了那個書生一筆錢，讓他到朔城參加考試，那書生也算爭氣，一年後考了個探花，進入了戶部為官。”

“那後來呢，慕姑娘又為什麽會成為皇後的？”幫助自己的情敵考功名，作為一國之君，這要多喜歡一個人，傾城暗中咂舌，花多大的毅力才能服自己。

“也是在那一年，慕家因生意失敗而家道中落，楓眠帶著丫頭小柳只身來到朔城尋找林仕高，卻只見到了他的新婚妻子戶部尚書的千金，”辰幻天苦笑一聲，輕吻了一下手中的楓葉，“呵呵，或許還應該感謝那個姓林的書生。朕是在靜波湖畔找到了當時溺水昏迷的楓眠，帶回宮中修養了七日才醒過來，楓眠醒來跟朕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她要離開皇宮，被朕拒絕了。

朕還以為永遠不會有人住進這座楓園的，第一次看見楓眠在這座涼亭中吹笛，想到那次的楓林初見，恍如隔世，朕怎舍得讓她離開。”

“後來朕封楓眠為皇後，朕想把最好的都給楓眠，朕想盡一切辦法希望她能高興，可卻從沒見到過她的真心笑顏。

楓眠總是會一個人坐在這座涼亭裏吹一只湘妃竹笛，或是握著那只竹蕭落淚，那是她和林仕高定情的信物，笛尾還刻有一個高字，呵呵”辰幻天自嘲一笑，“從沒想過朕也會心動，會為了某個女子心痛，皆是因為一個叫做慕楓眠的女子。”

“傲月十年，也就是楓眠住進皇宮後的第三年，戶部尚書林仕高貪贓枉法私吞國庫被株連九族，朕親自擬的詔書。楓眠知道後，在紅楓亭中盯著手中的竹笛不吃不喝的坐了整整兩日，朕當時好生氣，一怒之下折碎了那只竹笛。

此後，楓眠便住進了秋楓憶，朕也時常會去秋楓憶看望，卻也只是遠遠的觀望不敢近前，每思及此時，總會後悔為何當時如此制氣。”

仰頭看天，憋回眼中的淚水，那時的太陽也是如此耀眼，“再次見到楓眠的時候，已是又一個三年，楓眠蒼白著臉，看著我，微笑著閉上了眼。才三歲半的洛兒不知何時楓眠送出了秋楓憶，小柳帶著洛兒在外漂泊了十年，十四歲才回宮，回宮後就住進了秋楓憶從沒主動找過朕。”

傾城驚異的脫口而出，“那洛墨豈不是十四歲以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張什麽樣子？”自己雖然小時候也很少能見到爸媽，但自己還有三個哥哥呢，洛墨啊……

“是啊！朕既不是一個好丈夫，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亦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從未照顧過自己兒子。”辰幻天轉過身，看著傾城問道：“最是無情帝王家，朕也曾想過是不是朕愛錯了，如果一開始從未遇見過一個叫做慕楓眠的女子，如果當年沒有接楓眠入宮，如果……”

“可是陛下卻清楚的知道，如果始終只是如果，”傾城迎向辰幻天的目光，認真的說道：“愛本就無對錯，心之所向，愛了就是愛了，愛了卻沒有勇氣承認，那是懦夫的表現。這一點，陛下卻不如娘想的明白，更忠於自己的內心。”

“娘！？”辰幻天看著傾城左手腕上翠綠的鐲子，詫異道：“景兒的玉鐲！？”

傾城拉開袖口露出左手腕上的翡翠玉鐲，“這個鐲子是我離開流雲宮時娘給我戴上去的，說是送給乖女兒的見面禮，皇上見過？”

“景兒認你當了女兒。”傾城微笑著朝辰幻天點點頭，算是回答，想到雲景懷裏的舒適味道，整個人都是暖暖的。

“朕第一次見到景兒的時候，她左手腕上戴的就是這個鐲子，從未離過身。”

“娘居然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了我。”傾城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指尖是清晰的溫熱圓潤質感，跟紫玉比翼墜一樣的手感，那是老媽送給自己的成人禮物，“是啊，我是她女兒。”眼睛裏是滿滿的堅定，雖然媽媽現在不在身邊，但是還有娘會疼我。

“難得你跟景兒有緣，以後有時間的話，就多去流雲宮走動走動，景兒總是一個人呆在流雲宮中，雖然身邊還有星泤陪著，但總不如女兒貼心。”

“既然皇上如此關心娘親，為何不親自去流雲宮看看，”許是想到老爸老媽的初遇和美好結局；許是想到流雲宮裏，雲景在那片艷若緋雲般桃花間的落寂淺笑，傾城心中的怒火就抑制不住的噌噌外冒，“娘親為了你將自己關進了這吃人的深宮大殿，耗盡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我親愛的皇帝陛下，這十多年來又做了些什麽，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讓深愛著自己的女子傷心垂淚嘛，捫心自問，娘親到底哪一點不好了。皇上如此執念，楓眠皇後又怎可安心，逝者已逝，珍惜眼前人！”

“珍惜眼前人…”辰幻天看著隨風淩舞的綠色楓葉，執起手中的枯黃五角，“楓眠也希望朕可以釋懷嗎……”

“傾兒。”耳邊是熟悉的低沈嗓音，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隔著袖擺緊攥著自己纖細的手腕，傾城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高大身影，背後是午後欲沈的夕陽。

“洛墨！”

還沒等傾城反應過來什麽情況，人就已經被拉出了涼亭向棲楓殿外走去，“跟我回秋楓憶。”

“過兩天我的傾心閣開業，”傾城扭頭朝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傲月國皇帝喊道：“皇帝大叔記得帶娘親來捧場……”

“你走慢點！”楓林道上傾城反手抓住洛墨的袖子，一路小跑的勉強緊跟上洛墨的步伐：“墨~”

辰幻天看著夕陽下遠走拉長的一雙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楓眠，我們的墨兒，也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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