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江家的祠堂裏，壁上掛著十數顆夜明珠，已是戌時，室內亮如白日，江澄點燃了兩根香，向著祖宗牌位拜了再拜。

金淩甫一邁入祠堂，看到的就是自己舅舅跪在蒲團上弓腰的模樣，正值暑期，外面熱得很，祠堂裏卻是陰風陣陣，他眉間一蹙，跪在江澄身後，喚了聲“舅舅”。

江澄拜完了祖宗，這才站起轉過身：“嗯，金淩，你來了。”

說著邊要去扶他，彎下身，不由得乍然一驚，疑道：“你……怎麽抱著你爹娘的牌位來了？”

金淩深深看他一眼，徑自上前將寫著“金子軒”和“江厭離”的牌位擺好，亦燎了四根香拜了拜，心事重重地將之插入銅爐，回頭看江澄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撩袍直直跪在地上道：“舅舅，今日我來，就是想當著外祖父母，和我爹娘的面，給舅舅一個交代。”

江澄心裏一顫，他能預感到有什麽事要發生。

金淩道：“舅舅下午可收到清河寄來的信？”

江澄眸色晦朔不明：“嗯，下午聶宗主派人送信，信中說聶小姐暫且無心婚配，要將你二人的親事過兩年再提，看來此事你也知道。”

金淩低頭垂眸不語，此事他不光知道，還是他一手促成的。

午時宴罷，金淩私下傳信邀聶毓敏後花園一敘，那聶小姐倒是個爽快人，當真帶著個貼身丫鬟赴約而來，金淩負身而立，聽見一陣風吹金步搖的沙沙聲，知是那聶小姐來了。

聶毓敏落落大方地上前見禮：“金公子。”

金淩回了一禮，擡頭一看，果然舅舅所言不虛，那聶小姐比他想象中還要美，團團一張小圓臉下頜尖尖，機敏裏透著幾分福相，面皮凈白，杏眼微翹，紅唇含住，齒如碎玉，與貌若無鹽的傳聞南轅北轍。

聶毓敏道：“金公子，今日邀我來此，恐怕不是為了帶我賞貴府的金星雪浪罷。”

金淩見她出言爽快，到有幾分欣賞，於是明言道：“不錯，實有要事相商。”

聶毓敏道：“大抵是為你我的親事？”

金淩“嗯”了一聲：“金某不妨將話直說，聶小姐，實在對不住，我已有心有所屬，恐怕你我的婚事……是不能成了，還望小姐體諒。”

金淩這話講得直白，言語雖是客氣，到底是駁了姑娘家的面子。聶毓敏果然出身名門世家，雖然年少，倒是十分鎮定，道：“金公子提前知會毓敏，毓敏不勝感激，我二哥與江宗主不知個中內情，倒是冒昧了金公子。”

金淩松了一口氣，長長地給聶毓敏掬了一揖：“多謝聶小姐。”

聶毓敏稍一欠身躲過金淩的施禮，覆又道：“恕毓敏失禮，我猜金公子有心悅之人一事還未讓家中長輩知曉，不然也不會將你我成人之禮合辦，江宗主既也不知道，那想必金公子是有難言之隱。如此，毓敏便自作聰明一回，且告訴我二哥和江宗主，這樁親事不成，是我的意思，金公子，你看這樣可好？”

金淩聽得此話大喜過望：“聶小姐高義，此事若非我畏首畏尾，斷不會拖到此地步，平白教聶小姐惹人閑話……我欠了聶小姐一個人情，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聶毓敏靜靜微笑道：“你我兩家近來關系甚緊張，親事名義上既是我推掉的，那便是聶家拂了金家的面子，我二哥本就指著你我的親事恩怨兩清，此舉亦是殊途同歸。”

燭火躍動，落在眼睛裏漸漸清晰，金淩的思緒從遠處飄回，他直直跪在地上，沒有墊蒲團，有涼意一點一點從膝頭傳入骨縫，金淩穩了穩心神，道：“是。”

江澄看著他，莫名道：“我本沒多想，以為聶小姐真如信中所言不願過早婚配，可你今日舉止這樣古怪，我倒不得不懷疑推掉親事是你的意思了。”

金淩挺直了身子：“不錯，正是金淩向聶小姐授意，我此番亦是為此事而來，”他眼睛一一略過牌位，“外公，外婆，爹，娘，”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江澄身上，“……舅舅，阿淩已有心悅之人，此生誓與他風雨同舟，休戚與共。”

金淩從懷中掏出一張禮單，朗聲念道：“新疆和田玉耳環一對，紅瑪瑙正鳳金步搖一只，掐金如意簪一只，九曲連環漏金釧兩只……舅舅，這是您前些日子為我娶妻所準備的聘禮。”

他微微一笑：“這樣的禮單，我自己也做了一張，比舅舅準備得寒顫些，舅舅可願聽聽看？”，他不等江澄搭話，兀自打開另一張紙念道，“金黃銀白乃身外之物，赤條條來去一物莫能取，金淩唯有真心一顆，靈魂一克，一生一世一雙人已矣。”

江澄緊緊盯著他，有一個人名三個大字在他腦海裏呼之欲出，他像是猜到了一樣聲音帶顫：“你且說那人名字。”

金淩閉上眼，字字鏗鏘：“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姑蘇藍願。”

夏夜靜謐如斯，柳清歌高高站在屋檐一角，有風將他的白衣吹得上下翻飛。

他靜靜眺望遠處，祠堂裏燈火通明，窗紙上有兩個剪影一站一跪，俱是不動。

夏蟲聲聲鳴叫攪碎了凝結的空氣，室內靜得能聽見飛蛾舞動翅膀的聲音，江澄臉上有細密的汗珠一點一點沁出，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恍若不是自己的，他說：“你再說一遍，他是誰。”

金淩手指在身側蜷了蜷，他聽見自己的心正撲通撲通地跳動：“含光君高徒，姑蘇藍思追。”

飛蛾撲進了燭火裏，“嗤”地一聲，有焦糊味漸漸飄出，惱人的翅膀扇動聲戛然而止。

“金淩，”江澄的聲音低如夢囈，“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

金淩道：“我知道，方才當著列祖列宗，當著我父母和舅舅的面念了兩遍他的名字，舅舅既然聽見了，何必再自欺欺人。”

江澄臉上浮出怒色，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金淩，蘊著滾滾的怒意：“你這是在胡鬧！”

金淩心中隱痛，卻不得不勉力回答：“金淩究竟是不是在胡鬧，舅舅心中難道不是自有定奪？”

“我今日剛剛行了成人之禮，為我加冠之人正是舅舅，舅舅勸誡我'敬爾威儀，淑慎爾德 '，金淩不敢忘，更不敢再祖宗面前胡言亂語。”

江澄只覺一陣氣血翻湧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仿佛能聽到血液在頸側汩汩流動的聲音，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閉上了眼睛覆又睜開，可那不是夢，金淩跪在他眼前，那身形忽然在他眼裏躍動起來，就像一把明黃色的利刃把他斬碎，再一眨眼，金淩紋絲未動……

他猝然明白了什麽，有血腥氣緩緩從胸腔中上湧，腥甜的氣息遍布口腔，他只覺一陣恍然，再回過神，紫電不知何時在他手中顯了形，劈裏啪啦地泛著電光。再看金淩，一身金衣碎成一團破布，背上已被劃開了交叉的幾道血印，他猶自直挺挺地跪著，咬碎了銀牙也沒讓痛呼從口中洩出。

金淩平日最怕江澄的紫電，往日江澄只是揚起手他便要嚇得縮脖子，而此時他跪在那裏巋然不動，面無懼色，更無悔意。

江澄臉上一白，他蹲下身，緩聲道：“……金淩，你可知道錯了？”

金淩臉色煞白，涔涔冷汗如雨下，他擡起頭，卻是輕笑一聲，眼睛裏有江澄無法言喻的神采：“錯？阿淩何錯之有？”

“不過天地之間，我不愛女子……獨獨鐘情一個男子罷了。”

伴著一句冷冷的“故說八道”，有破空之聲擦耳而過，金淩悶哼一聲，人被紫電掀在地上，他搖搖擺擺地從地上爬起，覆跪好，只覺背上一陣酸麻，傷處一跳一跳地疼著。

“我金淩……頂天立地、堂堂正正……情根既種，亦曾發乎情止乎禮……只兩心相通，何錯之有……”

江澄握緊紫電的手氣得發抖，他滿面痛色，指著金淩道：“你竟還問我你有何錯之有？好、好……就讓我來告訴你，你自行退婚，險些置金家於險，是為不仁；男子相戀，有悖天地正道倫理綱常，是為不義；你身為金價嫡氏，不知以身作則，是為不悌；你在祖宗面前口出狂言，全然不顧禮義廉恥，是為不孝……不仁不義不孝不悌，你問我何錯之有？”

金淩轉過臉，他的嘴唇已然發白，眼睛卻是灼灼地看著他，他虛弱道：“阿淩不服……若我、不顧本願，為利成婚……辜負了聶家小姐，才是不仁……”

“背棄盟誓……寡情薄幸……才是不義……”

“陽奉陰違……背惠食言，失信於人，這樣以身作則……才為不悌……”

金淩驀地吐出一口血：“……只不孝，阿淩無話可說……”

江澄睜大了眼，看金淩跪著行至他面前，磕了幾個頭：“生我者父母，養我者……舅舅，如今舅舅打也好罰也好……若能教舅舅……消氣，再無……所願……”

江澄氣紅了眼，揚手又是一鞭，冷笑一聲，譏諷道：“好，好，金淩，你果然出息了……你還知道你不孝？若你爹娘還在世……”

金淩已無氣力再跪著，起初那幾鞭子落下時他疼得鉆心，用盡了氣力才沒叫出聲，挨了幾下後身上便疼得失了知覺，此時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想起江厭離，他虛弱地笑了：“若我爹娘還在世……我娘……我娘她，定只希望我……一生、順遂……”

聞言，江澄目眥欲裂，他暴喝道：“你閉嘴！你沒有資格提你娘！誰都沒有資格提我阿姐！”

紫電毫不留情地從江澄手中揮了數下，再擡起手，江澄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金淩的衣服已在鞭下碎成數片，背上已沒了好皮，一道道鞭痕綻開鮮紅的裏肉，他被打得一身虛汗，頭發早已被汗濡濕。

江澄心裏狠狠一疼，偏過去頭淚水涔涔盡落，手一松，紫電應聲掉落。

金淩從未有這樣狼狽過，紫電傷人絕不僅僅只在皮肉，他身上痛極，連呼吸都是疼的，一口氣揉成幾段方能緩緩呼出，嘴巴裏盡是鹹澀的血，他的意識漸漸消弭，看東西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好幾次要暈過去，他硬是撐住了。模糊中他看到江澄顫巍巍地矮下身，哽咽道：“阿淩，你這又是何苦？你此生……難道就非藍家那小子不可了麽？”

金淩閉眼在地上喘著粗氣，慢慢掀開眼簾，他臉白的像具屍體，看向江澄的眼神竟是亮的，江澄不由得心一顫，金淩道：“不錯，我……非他不可……”

“舅舅……我自小就是金家少主……而今身為金家、家主，位高權重……可我沒有一日，是如意的……只有藍思追，只有他……在我身邊，我才覺得快活……”

金淩喉口哽著一口血，將吐又吐不出，他眼前金星四冒，話說得極慢：“我身體裏流著一半江家的血……我知我二人俱是男子，只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是我的家訓……”

“舅舅被江家掣肘一世，桎梏於蓮花塢……一生……不得自由，可我不願與你一樣……難道不應該麽……”

江澄一楞，只覺心痛如要裂開一樣，他怒到極致，忽然像明白了什麽般，任憑痛惜一點一點壓過心頭的憤怒，他苦笑著道：“金淩，你可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在我爹娘和阿姐面前對我以死相逼。”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不過是為了在我這兒以身相護，好保全那藍家的小子？”

江澄的聲音漸漸淡下去，兀自嗤笑一聲，終於脫力般坐在地上。

舅甥倆靜默對坐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刀劍劃空的聲音，有江氏門生急匆匆地喊：“藍宗主，那裏是江氏祠堂，請你莫要擅闖。”是藍家的的人來了。

金淩失聲叫了聲“阿願”，再看江澄仿若一日內老了好幾歲，登時眼裏蓄滿了淚，一聲舅舅怎麽也喊不出來了，江澄靠在華柱上，懨懨地閉著眼，冷笑道：“呵，竟是藍曦臣……金宗主好手段，這救兵不但請得好，來得也快。”

只金淩亦是微訝，不知道他與藍思追竟有這樣大的面子，竟驚動了閉關三年的澤蕪君

藍曦臣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好直接闖進來，只敲門道：“江宗主，得罪了，我有要事需與你相商。”

江澄深深閉了閉眼，起身為他開了門，三年未見，藍曦臣氣度仍是溫潤如斯，面皮雖還看不出年齡，兩鬢卻斑白如霜雪，江澄不想與藍曦臣周旋，他已經很累了，只垂眸道側身讓他進來：“澤蕪君有何要事，非要來闖一闖我江家祠堂。”

藍曦臣略有些歉然，卻仍是淺淺一笑，從袖中掏出一頁紙：“自然是為思追和金宗主的親事而來，”藍曦臣目光越過江澄，看到金淩渾身是傷正硬撐著站起，拄著歲華一步一搖卻兩步並作一步地走上前，不由皺了皺眉，他沒想到江澄竟真的下了這樣重的手，於是忙上前攙扶，從乾坤袋中掏出早已備好的靈丹塞入金淩口中，“金宗主，你可還能撐住？”

金淩咽下丹藥，只問：“……藍願呢？”

藍曦嘆道：“他挨了戒鞭，傷得很重。”

金淩大慟，兩行清淚徐徐而下。

江澄看著那兩行淚，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方才無論他下手多狠，金淩都沒落下一滴眼淚，而聽藍思追挨了戒鞭，竟不管不顧了起來，莫非人一旦動了情，真如話本所言一往而深。

藍曦臣眉眼一彎，笑得溫文：“真心一顆，靈魂一克，一生一世一雙人已矣……這聘禮好生貴重，金宗主有心了，”再看了江澄一眼，拱手正色道：“我正是受藍家上下所托，來尋我藍家姑爺來雲深不知處一敘，不知江宗主可願讓在下借金宗主先行一步？”

一句藍家姑爺，便足以見雲深不知處的立場。

江澄猶豫地看了眼藍曦臣，再看了看祠堂上供奉的牌位，一個一個名字來回掠過數次，最後目光停在了“江厭離”這三個字上。

阿姐，此時若是你在，你又待如何？

有兩個聲音同時在腦內響起：

——“若我爹娘還在世……我娘……我娘她，定只希望我……一生、順遂……”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阿澄，你放下執念，爹爹只願你一生遂意……”

他心裏已有了決斷，最後對上的是金淩的眼睛，金淩的眼睛濕潤，目光裏盈滿沈甸甸的情緒，江澄看得出，那既不是哀求，亦不是期待，而是敬重。

江澄相信，如果他最後關頭還是執意不松口，金淩會聽他的話，從此和藍思追一別兩寬，涇渭分明。

興許這樣做，金淩會成為最好的家主，興許有一日，金淩會與一女子生兒育女，江厭離和金子軒的血脈得以保留，待他百年之後在陰曹地府與姐姐姐夫相見，也能說一句無愧於心。

可是，這樣的金淩真的再也不會快活了。

他真的願意看到麽？

江澄漸漸收回目光，低聲道：“阿淩，你跟澤蕪君走罷。”

“都走罷，我誰也留住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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