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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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官道兩側的景象從旱地變成了水田,江澄便對柳清歌指道:“你看,這便進了湖北省了,雲夢離這兒不遠。”

柳清歌點一點頭。

雲夢地處長江中游,古來富庶,向來是魚米之鄉,天下糧倉。江家據此一方,有良田萬畝,魚塘百頃,大大小小商鋪數不勝數,整個雲夢俱在江氏的庇護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百姓安居樂業,只江家每年向官府納的稅,都夠整個湖北上到巡撫下到知縣笑咧了嘴。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到中午日頭正盛的時候,江澄說:“我們已經在雲夢城郊了。”

柳清歌看周遭景物與方才如出一轍,納罕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江澄道:“剛才路兩邊還種的是桑樹,這邊就換成了柳樹……還有,你沒聞到荷花香麽。”

江澄這麽一說,柳清歌只笑了一下不說話,不是他嗅覺不如江澄靈敏,只江澄身上一直有荷花的清香,他聞慣了,倒恍若未聞了。

再走一陣,果然有一水塘,水塘邊細風和暢,倒比別處涼快許多,柳清歌一路行馬一路看,夾岸垂柳,孤蒲蓮荷,田田蓮葉間有小荷微立尖尖角,鳧雁游泳,白鷺掠水,倒是很清雅。

再向前走,是亭臺水榭,小橋穿錯,棋布相峙,人工的東西多了,便說明離市集愈來愈近了。

不過多遠,終於見了人煙,臨著水塘錯錯落落有許多青年男女結伴出游,或嬉水,或吟唱,雲夢民風開放,鄂女又是出了名的多情多音,流觴曲水,好不風雅。

既到了這裏,便是要進城的路了,江澄說,朝廷規定,市內不得縱馬,我身為江家家主,斷不能知法犯法。於是兩人紛紛下了馬,只走路進城。

雲夢城甚是熱鬧,柳清歌自小長在蒼穹山上,對這樣的俗世向來不屑一顧,可雲夢卻不同,那畢竟是生養了江澄的地方。十裏長街古拙,一座座樓宇拔地而起,行人熙熙攘攘,攤子上賣的多是一些小玩意,街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綿延不絕,比起午時寂靜無人的淩雲不知繁華了多少倍。

柳清歌牽著馬穿梭在行人裏,江澄倒是空著手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他既到了雲夢,此後江澄便是柳清歌的宗主,而柳清歌是他的客卿,一主一從,斷不可亂了規矩。

江澄帶柳清歌走過的每一條路,道路兩側的每一家商鋪,以及遠近的每一處景物都是有故事的,他將童年裏的事擇出了幾件,一一講給柳清歌聽。城中心有一家比別的樓宇高上幾層的是雲夢最奢華的酒樓,走到這兒江澄看了柳清歌一眼,道:“走了這麽遠,你累不累?”

柳清歌搖了搖頭,反問他是不是累了,江澄卻說:“我雖不累,可總有些餓了,我們把馬停外面,去酒樓裏吃些東西罷。”

柳清歌聞言說了聲好,於是把馬拴在馬廄裏,跟著江澄進了酒樓。

雲夢雖說是江家的地盤,但江澄為人向來十分低調,並非雲夢城內人人都識得其廬山真面目,他此番未著江家制服,那酒樓的跑堂又是個新來的不甚機靈,只以為他是個富家公子,引他往大堂裏坐。

正是飯點,那酒樓裏嘈嘈雜雜,坐得皆是人,熙熙攘攘,觥籌交錯,江澄眉頭一皺,他與柳清歌俱是喜清凈之人,問那小二道:“這裏太吵,可有空餘的雅間?”

那小二陪笑臉道:“真不巧,二樓雅間已被訂滿了。”

江澄轉臉對柳清歌說:“不如我們換一家酒樓罷。”

柳清歌尚未說話,那小二忙道:“二位公子坐三樓罷,三樓方收拾出了一個臨窗的座,不僅可以俯瞰整個雲夢城,一會兒還有個新到的說書先生要來。”

江澄本就餓極,兼又聽他說三樓可俯瞰雲夢城,倒是不再挑剔,邊上樓邊和柳清歌道不屑道:“說書有什麽好聽的,不過又是些甚麽三國,隋唐,水滸,小時候都聽爛了,只是這家的武昌魚做得好,吵便吵些罷。”

那小二笑道:“公子此言差矣,這說書先生可不講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專講些仙家秘聞,俗世八卦,有意思得很,我們這兒好多客人都奔著他來的,公子不妨聽聽。”

江澄一哂,道了聲“無聊”,便和柳清歌落了座,這小二所言不虛,這雅座果然臨著軒窗,窗外景色甚好,還能看見蓮花塢挖的城池,這裏雖坐得滿滿的,卻比一樓靜了不少。江澄也不去接菜單,隨口道:“開屏武昌魚,五元神仙雞,花滿蘇堤蒓菜湯,龍井蝦仁爆大腸……唔,再給爺上一壺上好的霸王醉!”

柳清歌蹙眉阻止道:“金淩要我看著你,莫要讓你飲酒。”

江澄道:“不是我喝,是請你喝,權當為你接風洗塵,若我要飲酒,一壺哪夠?”

柳清歌聞言,臉色稍霽,又為江澄叫了一壺蓮子茶,揚手叫那小二退下了,江澄道:“霸王醉是我們雲夢最好的酒,一會兒你嘗嘗,看比著桐柏淮源酒如何。”

酒樓效率極高,不多時酒菜便上齊了,柳清歌為江澄斟上一滿杯茶,覆為自己倒上一杯酒,道:“江晚吟,我先敬你。”

江澄挑眉,舉起杯卻不飲,笑道:“敬我不敢當,你總要說個由頭,我才敢喝你的茶。”

柳清歌想了想,道:“哪有那麽多由頭,不過是敬你得我一片真心,你不喝便罷了。”

江澄哈哈笑出聲,將杯中茶一口傾盡,抹嘴道:“方才只同你開個玩笑,你我相知一場,連騎的馬都是弟兄倆,交情不比旁人,豈敢不喝?”

柳清歌淡淡笑了笑,他所說的真心與江澄所言的自不相同,可此時多說無益,於是引頸盡了那杯酒。

那武昌魚果如江澄所言那般鮮嫩,只雲夢菜太辣了,柳清歌吃不了幾口,便一杯覆一杯地飲酒,江澄指著酒道:“如何?”

柳清歌道:“好酒!”

此時三樓上來了一個人,原本安靜的客座裏起了一陣不小的喧嘩,江澄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緩緩落坐在廳中的八仙桌上,隨身還帶著一個醒木,於是對柳清歌道:“看來這便是那位說書先生了。”

柳清歌亦看了他一眼,只覺那說書先生一張餅臉,賊眉鼠眼,嘴唇上一撮黑胡子更顯油膩,不由得一皺眉,連酒都少了幾分滋味。

且聽那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皆寂,他環視一周,緩聲道:“昨日的《魔道祖師》講到了第六回,乃是夷陵老祖魏嬰與含光君藍湛斬殺屠戮玄武妖獸,今日便來說說這雲夢城中的一段往事。”

有人道:“什麽往事?莫非是二十多年前溫狗火燒蓮花塢?”

那說書先生一笑:“正是如此。”

此話既出,臺下一陣紛紜,有人不滿道:“這段故事咱雲夢人誰不知道?我們聽膩了,想知道點新鮮的——”這話倒是說到了人心坎裏,不少人紛紛附議道:“對,也別說夷陵老祖和含光君了,這兩個人都被扒爛了。”

說書先生放下醒木,和氣道:“那今兒個我說個小番外助助興?來講講咱雲夢江氏的宗主江澄江晚吟?”

這下群眾們嘩然一片,俱是叫好聲。

柳清歌哪裏聽得了這個,“騰”地一聲拍劍要站起來,目露兇光,江澄眼明手快地把他按住,若無其事地給他到了一杯茶:“你且坐下喝口蓮子茶靜靜心。”

柳清歌怒視江澄道:“你就任由他們——”市井小民都八卦到自己身上了,竟還說這樣一幅坐懷不亂的模樣。

江澄“噓”了一聲:“莫要聲張,難得我微服出訪一遭,且聽聽他們怎麽編排我。”

柳清歌聞言,憤憤地坐了回去,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蓮子茶。

有些故事,江澄自然不會講給柳清歌聽。

但柳清歌卻不想以這種方法知道。

那說書人的故事裏,有一世家公子,姓江字晚吟,單名一個澄字,此人天資聰穎,與夷陵老祖魏無羨自小一起長大,二人一時瑜亮。當時的江氏家主江楓眠對外宣稱魏嬰是他兄弟的兒子,實際上,魏無羨乃江澄同父異母的兄弟。江楓眠待二人皆一視同仁,只這江澄心胸狹隘,不堪大用,漸漸的,江楓眠便存了廢嫡立長的心。

這說的都是什麽屁話,柳清歌聽到這兒冷哼了一聲,嫌惡地瞥了那說書先生一眼,再一看江澄,他面上不為所動,只皺眉聽著,看不出情緒。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那說書先生在一片叫好聲中在江澄的地盤上將之扒了個幹凈。

從江澄父母雙亡到失丹換丹,從成為家主到夷陵約戰,從魏嬰血洗不夜天到亂葬崗大圍剿……說書人說得興奮,座中人聽得亦如是,說到盡興處,臺下叫好聲連連……說書先生一鼓作氣,索性將《魔道祖師》後幾章的劇情透了個大概,連金淩和藍家幾個小輩都被編排了進去。

不變的是,即使在屬於江澄的故事裏,他依舊是唯一的醜角。

眼看一夥人從中午坐到太陽都落山了,竟沒一個急著回去。也難怪,畢竟故事夠精彩,說書人這功力又了得,一詠三嘆間,時而抖個機靈,時而埋個伏筆,一波三折引人入勝,好幾次連柳清歌都差點聽入了神。

直說到魏嬰和藍湛與江澄在江氏靈堂的那一段,滿座行人,管他是大姑娘還是小夥子,個個掩泣,除了柳清歌,誰都看不到故事的主角正坐在人群裏,臉發著白,嘴唇也沒了血色。

江澄像是感受到了柳清歌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忽地擡頭,一把抓住柳清歌的腕子,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他看向柳清歌的眼睛裏有點點光暈,道:“柳清歌,這書我不聽了,我們走。”

江澄手心裏是涔涔的冷汗,風一吹,整個手像是在雪水裏泡過一樣冰冷粘膩,柳清歌立刻反手握住江澄的手替他暖著,他早就聽得不耐了,這下如蒙特赦,招手叫來小二付了賬,轉身攜著江澄就走。

背後冷不丁響起一個人喊了一聲:“他媽的,這江澄果然是一條養不熟的狗,夷陵老祖待他已是仁至義盡,他倒好,把人氣得吐血!”

江澄已經被柳清歌牽著走到了樓梯口,聞言身形一僵,像是有人當頭棒喝,眼前一陣一陣發著黑,險些腳一軟從樓上跌下去,柳清歌咬牙看了眼那說話的人,將江澄的手握得更緊。

既然有一人發話,其餘人紛紛響應,一時間,叫罵聲此起彼伏。

——“我一早就知道,這江澄長著一副女人相,必是陰柔奸邪之輩,現在一看,果然不是個東西!”

——“我鄂地乃首義之區,我雲夢是當之無愧的人傑地靈之處,雲夢江氏交給江晚吟這號不仁不義之輩,難怪江河日下。”

——“嗚呼哀哉,江楓眠死不瞑目矣。”

……

柳清歌最後回頭惡狠狠地看了那些人一眼,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全記住一樣。

這就是活在在江澄庇護下安居樂業的雲夢百姓,呵,一個個倒是把“端碗吃飯甩碗罵娘”給做絕了。

這就是江澄心心念念魂牽夢繞的雲夢,柳清歌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隱隱地發著痛。

柳清歌和江澄走出酒樓,短短幾步路,他仿佛用了一輩子去走,直到走入了人聲鼎沸的大街上,直到除了喧鬧聲什麽都聽不到了,他們才停下來。

江澄手一直強壓在心口,萬念俱灰,他眼睛發著澀,胃裏一陣一陣地翻江倒海。

我亦飄零久,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柳清歌從未見過江澄這副模樣,喊了他好幾聲,他才恍然擡頭看著柳清歌,柳清歌一時間又氣又急,有一個念頭如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勢湧上,他吐出兩個字:“等著。”

提劍就往回走。

江澄不知道為何,像是知道了柳清歌要做什麽,他啞聲喝止:“站住!”

柳清歌身形一動,果然立在原地。

江澄緩緩問道:“你要做什麽?”

柳清歌回頭,雙目赤紅,他冷冷道:“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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