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了一夜的雨，起先是朦朦朧朧的細雨，一陣風後，密密麻麻的雨點子砸下來，打在水面上，大珠小珠落玉盤。

金淩以手撐著頭，愁眉苦臉地望著窗外的雨簾，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這雨什麽時候停。”

江澄負手而立道：“這樣大的雨誰知何時停，你今天就老實在房裏呆著看看書，也別再去山上玩了。”

金淩聞言眉頭一皺：“那今晚的花燈會你總得讓我去罷。”

江澄道：“花燈會都是那些未出閣的小姑娘才喜歡的，你多大了，還喜歡看這些熱鬧？”

金淩撇撇嘴不說話，他倒不是喜歡看熱鬧，只是和藍思追約好了一起在上上河放花燈，想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瞞過舅舅出門去。

柳清歌走過來道：“什麽花燈會？”

江澄道：“你日子過糊塗了？今日可是端午節。”

柳清歌沒聽過端午，想必是這個世界才有的節日，於是道：“我們沒有這個。”

江澄道：“這端午節是我們楚地的節日，不過是老百姓們吃個粽子，賽個龍舟，只是在這小地方賽龍舟沒意思，要說盛況空前，還得看我們雲夢。”

言罷，看了柳清歌一眼，意有所指道：“可惜今年的雲夢龍舟賽你趕不上了，待明年今日你就知道了。”

柳清歌點了點頭道：“好。”

柳清歌最初知道自己回不去蒼穹時著實難過了幾天，挨過那幾天後，卻漸漸習慣這裏了，若不是心裏有許多放不下的人，他倒是能隨遇而安。這幾日江澄與他一處時，常常同他說些雲夢的事，江澄說，雲夢是個有山有水的魚米之鄉，安居此處的百姓家家富庶，尤其到了夏秋之際，接天蓮葉田田，蓮花開百裏，滿城都是清香。

江澄還說，蓮花塢的蓮子最是爽脆，蓮子茶也比淩雲的好喝不少，只是我們雲夢人嗜辣，你怕是要適應一陣了。

江澄說起蓮花塢時，眼睛的神色總是很溫柔，還有一絲他看不明白的傷感，可江澄不說，柳清歌也不想去問，大抵是交淺言深的緣故，他始終與江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非是他不願接近，而是江澄實為一個心防太重的人。

說來可笑，柳清歌有時覺得江澄同沈清秋很像，此二人性格截然不同，但他們心裏俱是有一處旁人無法涉及的禁地，柳清歌常常在他們面前總有一種無力感，只是不同的是，對沈清秋，他是看不懂猜不透，而對江澄，他則是放不下。

而為何放不下，柳清歌自己也不得而知了。

江澄說，既然你還未曾聽過端午節，若是一會兒雨停了，我們一同去鎮上走走。

金淩一聽登時心裏有些覆雜，他既不願柳清歌與江澄總在一處，又覺得能借柳清歌支開江澄，自己溜出去找藍思追倒也省了不少力。

到了下午，天公作美，雨漸漸停了，到了申時，天也放晴了。

江澄帶著柳清歌且走且講些端午節的事，從典故到習俗，一一都說給了柳清歌聽，柳清歌聽得認真，時而也會搭上幾句話。走得乏了，便坐在街邊的酒樓裏點了幾個粽子當晚飯。

柳清歌剝開了一個蜜棗粽，吃了一口嫌太甜便棄在一邊，又剝開了一個肉粽，咬了一口又嫌太膩，江澄見狀，便給他了一顆白米粽，柳清歌拿米粽蘸著白糖吃，總算是吃了下去。

江澄道：“難怪你那麽舍不得蒼穹山，你師尊和你掌門師兄把你養得這樣嬌氣，不愛吃的東西一口都不願再嘗。”

柳清歌反問道：“不好吃何必為難自己吃下去？”

江澄道：“我小時候原是和你一樣挑嘴，過年不愛吃餃子，中秋不喜吃月餅，端午節也不甚愛吃粽子，每到端午寧願餓著也不願吃那些粽子，我爹向來不甚管我，阿娘除了在功課上待我十分苛刻，旁的卻依著我性子來，唯有我阿姐怕我餓著，叫後廚留了些艾葉，親自給我包粽子，阿姐包的粽子裏裹著蓮子和碎藕，我方能吃得下去。”

自那日酒醉後，江澄是頭一回提起江厭離，柳清歌看著江澄臉上浮著淺笑，道：“你阿姐很疼你。”

江澄聞言忽然斂起笑，皺眉道：“好端端的，我何必同你說這個。”

柳清歌楞了一下，和江澄呆久了，他早習慣了江澄的喜怒無常，既不生氣，也不貿然搭腔。

江澄無端向柳清歌發了脾氣，隔了一會兒方覺不妥，想緩和一下氣氛，張口卻是一句：“餵，你吃快些，怎麽那麽慢。”

柳清歌看了眼江澄，於是放下筷子道：“吃好了，我們走罷。”

人歷經了突如其來的變故時大抵性情都要變的。

江澄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柳清歌時，柳清歌一言不合就要同他打架。

後來他坐在房頂上邀柳清歌喝酒，柳清歌漠然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似乎自那天在落霞館柳清歌受了極大的刺激後，他脾氣也好了很多，至少在江澄這裏如此。

過去的江澄包容了不識好歹的柳清歌，如今柳清歌卻反過來開始遷就江澄。

江澄意識到這一點，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愧疚剛剛他不該用那樣的聲氣沖柳清歌講話。

正想著，走在前面的柳清歌突然停了下來。

是一家小販推著車賣扇子。

江澄問：“你要買扇子？”

柳清歌道：“我只是瞧瞧。”

話雖這樣說，柳清歌卻認真地在鋪開的扇子堆裏挑揀起來。

江澄道：“我倒不知道你喜歡這個。”

柳清歌道：“我師兄原最喜歡這些。”

江澄“哦”了一聲，心想柳清歌原是想買了送他師兄，可轉念一想，左右他也回不去蒼穹了，買了又如何？想送的人也不在了，不免有所唏噓。

其實江澄是誤會了，柳清歌近來發覺自己似乎有了心事，每每江澄望向他時，他總想拿什麽物什擋住，先前沈清秋喜歡玩扇子，可柳清歌卻看得分明，每當沈清秋心虛抑或是想遮掩什麽的時候，他手中的扇子是最好的屏障。

過去的柳清歌向來覺得男子漢大丈夫不當拘小節，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絕非男人所為。

而如今，柳清歌突然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麽灑脫。

柳清歌選中了一把繪有曲院風荷的扇子，問道：“這扇子多少錢？”

那小販老板拿眼睛上下掃了一眼柳清歌，見他穿著考究，閉眼擡價道：“十兩。”

柳清歌聞言不疑有他，便要掏荷包拿銀子，江澄在一旁將那老板的神態盡看在眼底，冷笑一聲攔住柳清歌道：“放屁，什麽狗屁扇子敢賣那麽貴。”

那小販老板不是個和氣生財的，見江澄沒好臉色，自己也翻了個大白眼，戳戳扇子上的落款信口胡吹道：“十兩還嫌貴，您瞧瞧，這可是大畫家石天驚畫的扇面，我賣十兩還嫌少了。”

江澄哼了一聲道：“什麽石天驚，我怎麽從沒聽說過，就畫成這個鳥樣還好稱作大畫家？還沒我畫的好看。”

說罷拉著柳清歌就要走，柳清歌依依不舍地看了這扇子一眼，步履稍有遲疑，江澄恨鐵不成鋼地從柳清歌手裏奪過扇子撂在攤上，道：“這荷花我畫得最是擅長，回頭我給你畫一幅做扇面。”

柳清歌點點頭，隨著江澄一道轉身走，沒想到還沒走出幾步，那扇販尖細的聲音帶著諷意涼涼地從背後穿來：“沒錢買就沒錢買，只直說便妥了，瞧著人模狗樣，連石天驚都沒聽說過，就這點見識還說自己畫的更好，我呸。”

柳清歌最討厭這種人後語人是非的人，轉身怒道：“你說什麽呢！”

江澄擡臂擋在柳清歌前面，皺眉道：“我們回去，別和這種鄉野村夫一般見識。”

那商販聽到“鄉野村夫”四個字也惱火起來，一時間汙言穢語把不住門地從嘴裏瀉出來，這人罵起人來極是難聽，動輒就問候了二人的祖宗十八代，偏那嘴皮子得啵得啵翻得溜得很，不消一會兒，主街上的百姓看有熱鬧湊，都圍上來看。

柳清歌頭一次被人圍觀，也從未招惹過這樣的人，想罵又罵不過，是個尋常百姓還不能打，見江澄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指著鼻子罵，已然氣得手指咯咯響。正欲提起那扇販的衣領子教訓一頓，江澄卻道：“既然這裏有這麽多雙眼睛瞅著，我們何不賭一場，若我畫得比你賣的扇子還好，你待如何？”

那扇販冷笑一聲：“那老子就跪下叫你爸爸！你若畫得不好，也得跪下叫我爹！”

江澄粲然一笑，道：“好，拿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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