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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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無風,但聞風聲簌簌。

東方既白,朝霞璀璨。歲華燦若驕陽,劃出如虹劍氣,乘鸞劍光凜冽,一閃宛若寒冰。兩劍俱是上古名器,交鋒時刻擦出錚錚聲響,如濺玉飛珠。

兩劍相抵,拼的是內力修為。

金淩雙目圓瞪,看柳清歌的眼睛裏幾欲迸出火光,而柳清歌仍是面若霜雪,一招一式盡能招架,一個瀟灑的回身,柳清歌出其不意,以一個狹仄的角度輕輕挑開了金淩的劍。金淩低呼一聲,連人帶劍在半空中翻轉了半圈,最終堪堪以半跪的姿勢落在地上。

金淩咬牙抹了把臉上的汗,低吼道:“我不服,再來!”

乘鸞已被柳清歌收入劍鞘,柳清歌回身望了眼又重新擺好起勢的金淩,漠然搖頭道:“我答應你過舅舅,一天只同你打三場。”

言罷要走,金淩哪肯作罷,翻躍到柳清歌身前攔住他去路,不容柳清歌置喙提劍便上,直指門戶,柳清歌偏頭躲過,迎上了金淩更猛的攻勢,金淩自任家主以來,修行一天也不敢懈怠,此時劍花繚亂,動作行雲流水,同輩人多望其項背,世家長輩也多不是對手。柳清歌與江澄有約在先,任金淩步步相逼,只步步後退,終是被逼得急了,才以劍鞘擋格。

金淩高聲道:“拔劍!”

少年人心比天高,又偏愛爭強好勝,金淩招招淩厲,即便是柳清歌也不由得皺了皺眉,實際上他有心與金淩再戰,可始終不願與江澄失約。

金淩見狀,獰笑一聲,用劍直直向柳清歌眼睛飛去,心想如此便可逼柳清歌拔劍,卻不想一聲破空之音,有紫光帶著銀電疾馳而來,蛇般纏在歲華劍身,制住了金淩狠戾的動作。

金淩大驚失色,不由喊道:“舅舅。”

金淩整個人被紫電掀翻在地,半邊胳膊被電流燎得酥麻,江澄從一顆梧桐樹上飛身而下,方才他就站在樹杈上看了全程。

江澄狠狠瞪了金淩一眼向他走來,金淩心知理虧,默默從地上爬起來。

江澄看金淩低著頭不敢看他,一聲冷笑,陰陽怪氣道:金淩,你說說剛才是怎麽回事。”

金淩縮了縮脖子,沒有吱聲。

江澄厲聲道:“怎麽不說話了?剛才那聲'拔劍'我在幾裏外都聽得到,現在莫不是啞了?還嚷著讓前輩拔劍,你可是有讓乘鸞出鞘的那本事?”

江澄幾句話就將金淩數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還欲再言,柳清歌走上前道:“江晚吟,罷了。”

金淩心裏堵著一口惡氣正無處發洩,擡起頭雙目赤紅地沖柳清歌頂到:“我舅舅教訓我是我家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江澄聞言怒火更翻上了幾分:“你小子不要太不知好歹!”

金淩又是氣惱又是傷心:“是,是我不知好歹,可還不是學的你,你為了一個外人,三番五次來教訓我,可你連他是誰你都不知道,到底我是你外甥,還是他柳清歌是你外甥。”

江澄不防金淩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他意識到金淩似乎特別討厭柳清歌,又不好細問,金淩見他遲遲不答,剁了跺腳,甩袖就走。

江澄看著金淩的背影漸漸淡出視線,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小子這幾年脾氣好了不少,我只當他長大了懂事了,現在看來,還是那副老樣子,”轉臉看見柳清歌,只覺得老大不好意思,歉然道,“柳峰主見笑了。”

柳清歌道:“無妨,少年郎血氣方剛罷了。”

江澄點了點頭,問道:“金淩這小子,你看如何?”

柳清歌略一沈吟:“基礎紮實,身手迅捷,這個年紀實屬難得。”

末了,又補上一句:“照這個勢頭,五年之後,怕是不輸於你。”

江澄“哦”了一聲,心裏喜憂參半。

喜的是自己一手帶大的金淩初長成。

憂的是金淩這一身銳氣不知收斂,先下又長了本事,日後再難敲打,哪怕修為再高以後的路亦是難走。

所謂剛極易折,強極則辱即是如此,他江澄比誰都清楚。

今天天氣甚好,柳清歌本打算等金淩走後與江澄再比試一場,見江澄鎖著眉又開始不知在想著什麽,山裏只他二人,可江澄眼睛裏心裏永遠只有那個他進不去的世界,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去,不禁有些意興闌珊,柳清歌看了眼山裏的浮雲,淡然道:“下山罷。”

從山上回鎮便要穿過主街,天漸漸熱了起來,午時街上人甚少,躲在樹下納涼的卻多了起來,江澄迎面見了好些個人都換了麻衣,他和柳清歌修為深厚,夏不畏暑冬不懼寒,一年四季俱是長衣加身。

路上經過了一家綢緞莊,江澄停駐了腳,望了眼柳清歌道:“進去瞧瞧。”

柳清歌點頭跟了進去,甫一進去,皺著眉頭差點後腳就出來了。原來這綢緞莊裏俱是女子,不大的門店裏笑語盈盈,暗香浮動,那店裏立著幾塊成段的布匹,最便宜的麻料和上好的雲錦織緞俱有。

柳清歌隨著江澄走,看他這裏摸摸那裏看看,臉上表情如常,柳清歌忽然感覺到空氣中有哪裏不對,四下一望,見幾個女子低低吸了一口氣,猛的將身子背過,耳根紅得厲害,原是在偷看他和江澄。

江澄停在一面白色閃水波金絲紋的雲錦織緞面前,頭也不回道:“莫怪她們看你,鄉野女子沒見過世面,更沒見過男人逛綢緞莊。”

這一句話用上了點內力,除柳清歌外無人能聽到。

柳清歌“嗯”了一聲,道:“你要買布?”

江澄回身,勾唇一笑,笑裏盡是得意不需言明:“不買,只來看看我江家的生意。”

柳清歌一怔,那門口的匾額上就寫著“雲夢綢緞莊”五個大字,他倒沒有多想。

原來雲夢江氏的勢力在這個世上如此之大,連一個偏遠小鎮都能見到江家的鋪子。

江澄信步在店內走了一圈,來到櫃臺前,向那小二晃了晃腰間的九瓣蓮花鈴,小二楞了楞,倒是一直躲在櫃後算賬的掌櫃的看到了,連忙叫人將江澄二人引進內廳,上了好茶小心伺候。

柳清歌喝著茶,只目不轉睛地看著江澄與那掌櫃的攀談,江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臉上的表情亦不多,江澄一一過問了店裏的事,每月能進幾錢銀子,此處什麽布匹最好賣,地租一個月又是多少,官府可有為難生意,可有地痞流氓來店裏尋釁滋事等等問題問得事無巨細。那掌櫃的是個機靈人,一一對答如流,江澄臉色稍霽,喝了盞茶道:“店裏可有成套制好的衣服?”

掌櫃的道:“有,卻不知宗主要什麽料子,什麽樣式。”

江澄道:“那面墻上掛的白色閃金線水波紋的雲錦織緞,我瞧著就挺好。”

掌櫃的道:“那敢情好,正好裁縫剛做出了一身,做得大了我還愁賣不出去,宗主身量高,穿著興許正合身。”

江澄道:“不是我穿,給他的。”

柳清歌喝茶的手一頓,江澄指的人正是他。

“我們差不多高,你且拿來,讓他試試。”

那掌櫃的應了一聲就出去了,柳清歌把杯子往案上一擱,道:“江晚吟,你這是作何?”

江澄道:“你這衣服穿了幾天了?你穿不膩味我看都看膩味了。”

他一向嘴硬,分明是按著柳清歌的眼光為他挑的衣服,卻不想柳清歌不但不言聲謝,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不知好歹,和金淩那小子一樣。

柳清歌正欲發作,那掌櫃的已然捧著衣服來了,恭敬地向柳清歌一引手:“換衣室在裏面,公子同我這邊請。”

柳清歌看看江澄,又看看掌櫃的,奪手拿過衣服將掌櫃的推出去關上門,冷笑道:“不必,都是男人在哪兒換不行?”

言罷,便冷著一張俊臉開始脫外衫。江澄一怔,別過臉不願瞅他,道:“你他媽怎麽回事,敢問你這是發哪門子脾氣。”

江澄說的沒錯,柳清歌是在發脾氣。柳清歌卻不知自己在氣什麽,江澄待他好極,又是救他又是給他銀子,現在江澄又在自己店裏為他挑選衣服,他連搶著付銀子的機會都沒有,相比之下,他好似什麽都為江澄做不了,他好像被這種什麽都做不了的無力感挫傷了一樣,這些天來,江澄在他面前時而侃侃而談,時而乘興比劍,而更多的時候,兩人只是對坐喝茶,江澄想著自己的心事,總是怔忡的模樣,眉頭深深蹙著,連談笑風生時眉心裏仍可見一道不深不淺的溝壑。

江澄與他不過咫尺之間,而柳清歌卻總覺得他們之間有萬丈銀河,柳清歌錯過的不是別的,是漫長的時空,他錯過了江澄最意氣風發的好年歲,也錯過了江澄最頹然無力的時光。如今的江澄與他宛如隔岸之水,他一眼就能看到水裏的人,卻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了。

白衣委地,屋裏的空氣凝滯。窗外吹進了一陣風,卷起江澄額前碎發,亦卷起地上的繽紛日光,柳清歌披起長衣,重重光影閃爍在江澄臉上,江澄不用去看卻也在影子裏知曉柳清歌是如何將那白衣罩上的。

他驀然想到那夜海棠下,柳清歌翩然如謫仙的模樣,喉結微動,一時忘了呼吸。

柳清歌穿戴好了衣裳,便開門放了那掌櫃的進來,掌櫃的看到便怔住了,小鎮人見識短淺,從未見過有這樣好看的人。柳清歌走到江澄面前,道:“你家的衣服,你不看看?”

江澄只得轉臉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移不開了。

雖不過是件尋常的白衫罷了,只是料子好,剪裁得又是極為流利,柳清歌穿什麽都好看,那袖子寬大,肩角微立,愈是顯得人氣宇軒昂,只腰部被鑲金線的寬帶收緊,柳清歌腰極細,他儀態絕好,腰桿生著筆直的形狀,被那衣帶一掐,更顯挺拔。陽光微轉,柳清歌站在半明半暗中,暗的那出一身素白,羽化登仙,明的那處浮光躍金,宛如水波流動,原是錦緞上暗繡的金線,那針腳細密,若非站在陽光裏,否則是看不出衣上的紋路。

江澄呷了口茶壓壓嗓子,對掌櫃的道:“這衣服,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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