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大床上已被刀劍削得七零八亂，白色的窗幔在地上淩亂散落，柳清歌單膝跪地，緊緊握住劍柄的手微微顫抖，正倚著乘鸞籲籲地喘氣，少有人能跟柳清歌交手時讓他這樣狼狽，而眼前的洛冰河正是一個，這位黑袍少年身受數創，卻無一處在要害，俊美的臉上掛著詭譎的笑容，眼睛發著不尋常的紅光。

有古怪，那人不是洛冰河……柳清歌和洛冰河打過無數次，然而沒有一次洛冰河做了以命相搏的打算，方才他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此人不對勁，然卻拿不準，出手還留有了幾分餘地，此番便錯過了扳回一城的可能。

洛冰河怕是被人奪舍了。

柳清歌定了定心神還未來得及稍事調息，洛冰河已迎頭而上，寒光一閃，柳清歌就地一滾，堪堪避過沖他脖頸而來的心魔劍，卻被洛冰河左手一掌擂上正中心肺。柳清歌只覺天旋地轉，連地磚的紋飾在他眼裏也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鮮血滴滴答答地從口鼻中流出，他咬緊牙關，卻發現他不僅在洛冰河面前沒有了還手之力，連站起來都很勉強，只能眼睜睜看著洛冰河用心魔劍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口子，提劍邪笑著向他步步逼近。

“真可惜我不能殺你。”這是柳清歌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山路上，江澄已聞聲下馬，金淩早就矮下身，把昏迷不醒的白衣仙子扶靠在自己身上搭手替他探脈，定睛一看，只見這仙子面皮細白，蛾眉長眼，唇形姣好，下頜生著極為柔美的弧度，眼角下還有一顆淚痣，不由嘆道：“舅舅，你快來看，竟是位女扮男裝的仙子，是個美人兒！只是受了不輕的傷。”

江澄走近一看，果然生著一副姝麗的容顏，只是瞧著又有些說不出有些奇怪，目光下視，果然有些不對勁，他眉心一鎖，嫌惡地對金淩皺了皺眉，斥道：“什麽仙子，都當了家主的人了，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麽？你看他肩這樣闊，這分明就是個男人！”

再看那人一身的白衣縞素，若不是被血染得黑一片紅一片，比起藍忘機更稱得上是披麻戴孝。

“啊？是個男人？”金淩大驚，仔細瞧上一瞧，只覺這幅面皮若換在女子臉上仍可稱得上是上等姿色，心道這張臉長在男人身上倒是可惜了。

江澄四下一望，問道：“距月河鎮還有多少裏？”

金淩一算，說：“只不足二十裏。”

江澄道：“那便好，你助我把這人擡進馬車，一會兒到了客棧，再替我尋個郎中。”

金淩“哦”了一聲，頗有些意外，卻還是依言把人扶起，抱怨一聲“好重”，吃力地將那人擡入車中。

江澄並非魏嬰，向來不愛多管別人的閑事，只是這人傷得極重，若不及時救治恐怕無力回天。

而且他眼尖，早就看見了這人手裏還執著一把劍。

他是懂兵器的人，只消得一眼便能看出是把好劍，正如古書有雲，其華萃如芙蓉始出。觀其鍔，爛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混混如水之溢於溏；觀其斷，巖巖如瑣石；觀其才，渙渙如冰釋。有這樣一把好劍，想必是世家弟子無疑，這樣驚絕的容顏又不比藍曦臣遜色半分，然而他卻聞所未聞，面生的很，這便有些奇怪了。

江澄扒開崖邊的草叢，果然在月色下找到了那人的劍鞘，劍鞘上刻有一個“柳”字，據江澄所知，世家大戶並無甚麽柳氏，心底浮出重重疑問。

金淩安頓好了柳清歌，覆又坐在車轍上，見江澄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發呆，喊了聲“舅舅，還不來？”江澄應了一聲，攜著那劍柄而去。

柳清歌悠悠轉醒時，窗外的鳥雀正叫個不停。

他強撐著眼皮，忍住腦內嗡嗡作響，扶床坐起，牽扯到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微不可聞地抽了一口氣。眼前景象天旋地轉，好一會兒才恢覆清明，床前的幾案上有一個小茶壺，到底是三日滴水未盡，即便是柳清歌也渴得厲害。他端起壺，顫著手把水餵進自己口中，久旱逢霖，柳清歌將一滿壺涼茶飲盡，這粗茶他平日裏本不屑喝，只是渴久了喝的哪怕是黃連，嘴巴裏也能嘖麽出了些回甘。

柳清歌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悚然一驚，平日裏掛乘鸞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方才意識還有幾分游離，此時他全然清醒過來了，他連鞋子也不及穿，猛地向門外跑去。

金淩推門而入時，正和柳清歌撞了個滿懷。

柳清歌和江澄差不多高，金淩被撞得一個踉蹌，捂著鼻子罵了一句，柳清歌倒是紋絲未動，站在原處冷冷地打量他，金淩擡頭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睜開眼的柳清歌比昏睡時還要好看，只這一雙桃花眼投射出了極其淩厲的目光，金淩對上這雙眼睛方才如夢初醒，他呼道：“舅舅舅舅，他醒了！”

江澄第一次見到柳清歌，著實沒留下什麽好印象。

畢竟任誰都不會對一個初見就披頭散發還沒洗臉惡狠狠瞪著自己外甥的同姓抱有好感。

柳清歌看金淩的眼神十分危險，江澄心道一聲不好，趕忙將金淩一手拽到自己身後護著，江澄一面防著柳清歌，一面小聲斥責金淩：“你平白無故招惹他做什麽？我不是說了他醒了就告訴我麽？”

金淩捂著鼻子十分委屈，小聲說道：“我只是聽到聲音來看看，也沒招惹他啊……”

柳清歌把兩人挨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個遍，伸手道：“還我乘鸞。”

江澄挑起一邊眉毛：“那是什麽？”

“我的劍。”

見這人如此沒有禮數，江澄心裏已是十分後悔救了他，他冷笑一聲：“不就在你房裏掛著麽？”

柳清歌回身一看，乘鸞果然正掛在對面墻上，他兩步並作一步跟上去，將乘鸞取下，江澄和金淩也跟了進去。

柳清歌見乘鸞無恙，臉色稍霽，問江澄道：“此乃何處？”

答說：“淩雲月河鎮雙喜客棧。”

柳清歌皺了皺眉：“淩雲又是何處？我為何不曾聽說過。”

江澄抱臂冷哼一聲：“瀛寰之大，不過一個芝麻小縣，沒聽說過也不足為奇。”

柳清歌又問：“閣下是——？”

江澄昂首，鏗鏘回道：“雲夢江氏宗主晚吟，這位是我的外甥，蘭陵金如蘭，”他頓一頓，“閣下又是？”

柳清歌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蒼穹山百戰峰柳清歌。”

在柳清歌的世界裏，即便踏破鐵鞋，也找不出一處巴掌大的地方叫雲夢或是蘭陵。

而在江澄這裏，叫蒼穹山的小山頭又數不勝數，誰知道是哪座。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話。

最終是柳清歌打破了沈默：“可是江宗主帶我來到此地？”

江澄冷笑一聲：“錯。”

“不是‘帶’你來到此地”

他冷傲地揚起下巴：“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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