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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軒轅睿的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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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目光,卻依舊凝在這個陌生男人身上,他的面龐棱角分明,生得極為好看,眉峰雖濃黑卻不粗獷,蓄著些許胡渣,一身灰色勁裝,帶著數分陰暗和頹然氣息,深刻的輪廓似有胡漢血統,賞心悅目之際卻讓人止不住對他的惶恐和逃避,興許是他眉宇間的暴戾之氣,輕而易舉地毀掉那樣英俊容貌所帶來的短暫儒雅錯覺……

這個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正是壯年,但或許要年輕一些,如果將那胡子剔除,或許整個人看上去,也會不一樣。

金少宗轉身就走,琥珀正想要扶著老夫人走入院子,老夫人卻一把甩開她的手,眼底泛著淚光,低聲呢喃。

“永爵啊……”

這一句話,說的很輕,被風一吹,就消失無蹤。琥珀和樂兒,都不曾聽清。

琥珀的手被老夫人掙脫了,垂在一側,她蹙眉望著老夫人,腳步踉踉蹌蹌,走向桃林,似乎是在尾隨那個腳下生風很快就要走出視線的男人。

“樂兒,扶著老夫人。”琥珀急忙丟下這一句話,樂兒點點頭,沖向前去,抱著老夫人的手臂,如今她看的那個方向,卻再無一人。

老夫人的眼底滿是濕潤輕霧,縱是那慈祥面孔,也是萬分動容,她的視線早已模糊不清,身影一晃,幾乎要癱軟在地。

她的行動已經越發不便,雖然神智依舊清醒,但清楚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她到底是看到了,還是看錯了?只是幻覺麽?

琥珀也覺得今日的奶奶的反應似乎過激了,難道看到她身邊的男人,以為跟他有何等牽扯糾葛,才想要追過去問個清楚?琥珀緩緩走到老夫人的身側,卻看著向來維持情緒的這個當年的皇太後老祖宗,已然淚流滿面,一發不可收拾。

似乎那個男人,觸動了皇奶奶的心事,琥珀望著皇奶奶沈入回憶的悲傷神態,心裏一瞬有些發酸。

“是我的孫子嗎?”

下一瞬,琥珀才聽清楚老夫人低語的這一句話,她不敢置信,一身緊繃,頓時血色全無。

“奶奶!”琥珀揚聲喊道,猛地站到老夫人的面前,沈了面色看她。

但仿佛她在老夫人的面前,就是無物,老夫人的目光,根本還是直直落在遠方某一處。

永爵。看起來,是對奶奶特別重要的人。但老夫人居然說,是——

奶奶的孫子,不就是自己的兄長?!

她全部兄弟姊妹,早已在那場殺戮中消失,哪裏還有什麽兄弟?!

琥珀不禁蹙著眉頭,面色蒼白,又追問了一句:“奶奶,你確信沒有認錯嗎?”

“你也看到了吧,他眉間那顆紅痣。”老夫人表情激動,驀地轉向琥珀,猛地抓住她的雙手,話語間的起伏很大。

琥珀點頭,看到孫女也肯定了,老夫人頓時雙手一抖,腦海一片空白。她的淚水終究無法停留,溫和慈愛在眼底徜徉。“眉間的那顆紅痣,我記得,是永爵啊永爵……無論從小到大長相變得多不一樣,反正就認出來了,絕對沒錯。”

琥珀眼眸一沈,她總也覺得她跟金少宗之間的關系,總在起著細微的更改變化,當初他因為軒轅淙的密令前來殺她,但到最後,他擺脫軒轅淙這個主子之後,居然不曾對她有任何的報覆,相反,他甚至站在她這邊,去幫她教訓狠毒的錢雨若。

永爵的名字,琥珀終於從記憶的陳海之中,將他撈起。

是自己的親哥哥。

長公主如意,大皇子永爵,二公主長平......

大皇子——永爵。

他們也有相似的動作表情,總是在試探對方說話前,揚眉,說話驕傲,他雖然不是君子,但身上的邪惡氣質,卻不太明顯。甚至,有時候他總是掛著漫漫笑意,眼底的光彩,不若本身頹廢裝扮來的灰暗。

他竟然——

他竟然……

琥珀驀地握了握雙手,咬了咬唇瓣,這才感覺的到周遭的真實,仿佛就是身處一個夢中。

“他到底是誰啊?琥珀,你怎麽會認識他的?”老夫人的手一松,拐杖都倒下,她狠狠搖晃著琥珀的肩膀,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琥珀一楞,輕聲說道。“他是軒轅淙身邊的手下。”

老夫人聞言,不敢置信地從琥珀的眼底,想要搜尋出她搖擺不定的閃爍,但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這是真的。

“當年,我的兄弟姊妹不都是死在那些殺手的刀劍之下了嗎?僅憑那一個特征,也不能說明他就是宮家人。”

琥珀的詫異情緒,很快平覆下來,她安撫著自己年邁的皇奶奶,不想讓她獨自沈浸在這個微弱的希望之中,只因為不想看到她往後絕望,愈發痛苦。

她的心,也不清楚是否希望皇奶奶的話語成真。

有一個兄長是好是壞。

有一個金少宗當她的兄長是好是壞。

她也無法辨別。

當年的殺戮,是否還有漏網之魚,而那條幸運的漏網之魚是否就是眼前的金少宗,但如果他是大皇子永爵,他的記憶中也有宮家嗎?只是沒有察覺到她的身份,才沒必要將過去抖出來,還是......

“不能把他找回來讓我仔細瞧瞧嗎?會不會是上蒼體諒宮家,送來了一個好消息?”老夫人卻已然認定那人便是永爵,即便他如今看起來少了兒時調皮清澈的眼神,整個人抽得又高老成,但她還是不想放棄這最後的機會。

琥珀聞言,驀地走向前去,穿越桃林,卻哪裏還有金少宗的蹤影?!她眼眸一沈,從腰際拽下一個玉石制成的精巧哨子,放在唇邊吹響一聲尖利,不用許久,便趕來幾個手下。

“你們分頭去找,趕去至大贏王朝必經之路,對方是灰衣男子,約莫二十多歲,只身一人,蓄胡高瘦——”琥珀面對一派黑衣的手下,冷著面容,這麽吩咐下去。

話音剛落,遠處卻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響,他就藏匿在大樹之上,雙手一松,就直直落在地面,他身手利落,拍了拍雙手的灰塵,笑著大量驀地對他拔劍一身殺氣的黑衣守衛。他挑眉,眉間的紅痣愈發明顯,他說的漫不經心,仿佛根本就察覺不到危險。“呀,原來是有這麽多厲害的手下,為了找到我,實在是太大費周章了——”

琥珀揚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不讓手下對他動手,眼看著他轉了兩圈,最終定在她的面前,他的那雙幽深的眼眸,直直望入她琥珀色的眼瞳之內。他淡淡一笑,說的毫無情緒。“我早就懷疑你不簡單,但沒想過,你也有這麽一面。”

這個少女,不單變得強勢,如今很少有人可以任意欺侮,而且,她的勢力,就像是天邊的雲彩光耀,蔓延的無法一瞬就看清楚。

“跟我回去見奶奶。”琥珀猝然朝著他走近兩步,仰著頭看他,他的面容男子氣息很重,棱角分明,因為下巴和唇上蓄胡,宛若遭遇滄桑歷練不少。她剛說完這一句,驀地伸手,扼住他結實的手腕,將他拽著離開。

“要把終生托付於我?”金少宗低笑一聲,又扭頭擺脫開她的柔嫩小手,雖然說不清楚,彼此肌膚相觸的時候,是一種何等的微妙感覺。他不鹹不淡開著玩笑,語氣戲謔,最終變得認真。“開玩笑,我何必去見你的親人。”

“因為,我的親人,也很可能是你的親人。”

琥珀定定地看著他,面無表情,但嗓音失去往日的柔和甜美,低沈的不容任何人質疑。

這一句話,落在金少宗的耳邊,也是萬分沈重。他看她的臉上沒有一分笑容,不像是說笑口吻,他的俊顏才緩緩沈下,安靜地吐出這幾個字:“我沒有任何親人。”

琥珀卻反唇相譏,毫不留情,近乎咄咄逼人。“不是說十三歲就開始學毒用毒嗎?那你十三歲之前,是過的何等生活,至少把這些交代清楚。”

“不記得了。”金少宗的表情,瞬間有些僵硬生疏,他扭過頭去,望向一旁的桃林,如今已經是深秋,碩果蜜桃早已被摘光,一眼望過去,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琥珀沈默,他沈溺在回憶中,扯唇一笑,語氣是輕描淡寫,置身事外。“在我有記憶的時候,我已經淪為走南闖北人販子手裏百來個男孩其中之一,曾經被賣去江南,江北,反反覆覆三次之後,最終到了京城,十二歲的時候,正好被金公公看中,成為他第二個養子。”

“他對你......”琥珀的喉嚨哽住,頓了頓,才柔聲問道。“對你好嗎?”

金公公,她是看過他扭曲的心,如何對待青樓的珠兒,總覺得他並非大善人模樣,即便他用溫和慈善面容,欺騙眾人。

這種人,才最可怕,用正常人的外表,做最殘忍可怖的事。

“無所謂好不好,我們的關系,只是他給我們一口飯吃,我們就要為他做他想要看到的事。”金少宗笑出聲來,這些年,他並沒有什麽可信可以傾訴心事的朋友,金公公的多疑,讓幾個養子之間的關系也緊張不安。

說得好聽是養子。

說得難聽點,在金公公的眼底,他們連狗都不如。

“也有人熬不了兩三年就死了,也不過十四五歲,如今回頭看,我還真是命硬。”他驀地從回憶之中抽離出來,扯唇一笑,露出白牙。

怪不得,他知道她才是殺死金公公的元兇,不但沒有對付她,相反,他的心裏更多的是解脫和感激吧。

“你去學習跟毒物打交道,也是他的意思。”琥珀打量著他的笑容,他說的時候萬分輕松,唯獨她清楚,他已經淡化那些苦痛和艱辛。

十三歲跟隨養毒蛇的師傅學習技藝,長大一些就成為軒轅淙金公公用毒除掉敵人的殺手,直到軒轅淙從皇位上下來,金公公也就清閑許多,他才真正不再為他們做事,直到金公公的死,宛若水中的一道血腥,又將他從塞外引回來。

然後,他看到了她。

他也無法解釋,為何他單單對她解開心防。

似乎不應該,似乎......又無解。

琥珀的眉頭,出現深深的褶皺,如果他就是大皇子永爵,那麽,上蒼實在戲弄人,將她接近軒轅淙的兒子軒轅睿險些讓她嫁給他,將他送到軒轅淙手下學習殺人本領為虎作倀,真是可笑極了。

她踟躕著,最終問出這一句話:“你還記得永爵這個名字嗎?”

他狐疑地望向她,那眼神,不像是假裝。他殘缺的記憶中,並沒有永爵這個字眼,也全然沒有那段回憶。

琥珀凝神一笑,說的堅決:“如果你厭倦了殺人用毒,可以留在這裏。”

他將視線移向她,不過見過幾面,她居然挽留他?明知道他曾經那麽心狠手辣,絕非善良人類,她就如此信任他?!

琥珀的笑容,愈發明艷,宛若山澗綻放的花兒,別致清新。“即便你不是永爵,我也希望你可以跟我回去,讓我奶奶見一面。即使,是要她死心,也該做個了斷。”

金少宗安靜地望著她,這一次,他卻不知道如何回絕。他孤單漂浮了二十六年,如今也想要停留下來,她給他的,正是他一直缺乏的,一個平靜,不需要殺戮的世界。

“你不是也厭倦討厭金少宗這個名字嗎?”她笑,看著他的態度有些緩和,趁熱打鐵。

她一語中的。

他並不喜歡跟金公公有任何聯系,這個名字是金公公起的,也代表他艱難屈辱的生活的開端。

會不會,他更喜歡永爵這個名字呢?!聽上去尊貴,又有人在乎的這個字眼。

他笑了笑,眼神莫名覆雜,她的嗓音放軟,粉唇一開一放,他突然好奇,如果她改稱呼她為永爵,是否就可以讓他的人生,也走入新的一步。

“永爵是誰?”

他很好奇,也不遮掩。

“我哥哥。”她的笑意消失不見,吐出這三個字,雖然一度覺得迷茫惝恍,孤身一人的時候也有些疲憊,但哥哥這兩字,如今說出來,也心情覆雜。

金少宗的濃眉蹙著,沈默了許久,最終沒有說話。

黃昏時分,琥珀陪著樂兒將晚膳準備好,望了望那扇緊閉的房門,金少宗午後就進去看奶奶,如今還未出門。

她也不清楚,到底奶奶跟他交談了一些什麽。

她垂眸,擦幹雙手,才走到梳妝臺前,緩緩坐下。她沈下眼神,直到銅鏡裏除了她的倒影之外,又加入了另一道身影。

今天的桃園,實在是熱鬧。

先是金少宗,如今——又是軒轅睿。

他可是第一回,趕來桃園,即便,琥珀猜他早就清楚這個地方。他應該是只身前來,一旦身邊跟隨的隨從太多,就沒有這麽簡單可以自由出入了。

軒轅睿望著銅鏡中的少女,每回想到她站在南烈羲的畫舫船板上,萬般風情,就讓他的心裏隱隱作痛。他的雙手壓住她的雙肩,俊顏上沒有任何的溫和笑容,顯得生疏:“我現在甚至為了你,休了她,你的心裏還不夠痛快麽?”

他到最終,還是說為了她。

她,就是他唯一的借口。

只可惜,她還不夠痛快——琥珀對著銅鏡中的俊秀男人,輕聲細語:“軒轅睿,難道你一點也沒有懷疑過,為何你的父皇三番五次阻擾我,不想讓我活著,也不想讓我成為你的妻子?”

軒轅睿默然不語,只是依舊凝視著她,眉頭皺的很深。

她挽唇一笑,說的毫不動容。“即便你如今休掉了錢雨若,當然了,男人休掉女人不需要更多理由,皇室男人更是如此,反正你的父皇也死了,我爺爺的人脈基本上也已經全部納入你的囊中,如今休掉她,對你睿王爺聲譽的傷害,不是最輕最小的麽?”

他的表情,猝然在銅鏡之內,變得十分僵硬。仿佛是她,說的一針見血,戳中他最隱匿的死穴。

琥珀嘴角的笑容,愈發明朗起來,她挑眼看他,眼神帶著些許輕蔑。“而且,外人還會揣摩,那睿王妃年紀輕輕,嫁入睿王府已經快要兩年還不曾為王爺生下子嗣,那總是有些什麽緣由。你休掉她,也是情理之中,甚至打算給了她一筆豐厚的禮物離開。即便皇後那裏不放行,外面那些人哪裏還會質疑王爺?只會覺得你萬分寬容,毫不嚴苛呢。”

“你是這麽想我的。”軒轅睿面無表情,近乎冷漠清絕。

“我想的太深了嗎?”她轉過頭來,噙著笑容看他,那等神態,卻激發他內心的無名怒火。

他緩緩將手掌挪到她腦後,輕輕施力,讓兩人額貼額,鼻碰鼻,不許她逃開。她似乎讓他的突來之舉嚇得愕然失措,但卻佯裝平靜。

他鎖住眉頭,說的一字一字,萬分清晰,全部落在她的心頭。“因為我不在,才動搖的。”

她會鐘情南烈羲,那是最大的打擊。

他怎麽會輸在韓王的手裏?!那是他這輩子,最無法容忍的敵手。

他的俊顏,微微扭曲,眼底只剩下黑暗。“你的心裏,總還有我的位置,南烈羲不過是讓你躲避孤獨寂寞的一個避風口罷了,你豈會將一輩子浪費在他那種人的身上?”

“偏偏是那種人,比睿王爺你這種人要來的更可靠。先別急著給我任何承諾,你我若是當真有了結果,軒轅淙可會恨不得從皇陵中跳出來呢,我已經給你過一回提醒,你也別再繼續了。”

琥珀冷若冰霜,避開他的視線,站起身來,越過他的身子,仿佛軒轅睿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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