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最重要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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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科隆,哈吉爾村。

“你這臭.小.子,還不給老子買酒去?!”隨著一陣巨響,八九歲的男孩被摔出家門,跌進骯臟的水坑。家門口柱著拐杖的男人面紅耳赤地喘著氣,雙手因酗酒而顫抖不已,顯然他是不清醒的,男孩迅速爬起來奔跑,向著山崗的另一邊去,他不想看到父親回屋去毆打他那懦弱的母親。

這個季節的啤酒花已經成熟了,漫山遍野的白色花串靜靜豐盈,這個孩子時常想如果自己能變成樹上的花就好了。他越過這個山頭,終於看見了小商鋪,裏面的老板娘喜歡拍著他的腦袋管他叫“親愛的路德維希”。

“親愛的路德維希,你又來給你爸買酒了?那個該.死的酒鬼,你過來給我看看……”老板娘一如既往地讓路德維希坐在櫃臺後的凳子上,捏著他的下巴看了看便開始取出藥箱,“真是的,從眼睛到嘴唇哪裏不是紫色,萬一瞎了怎麽辦?那個殺.千.刀的男人,嘖嘖嘖……”

很嚴重嗎?路德維希摸摸臉,沒有知覺了,反正腫得厲害,渾身上下沒有哪處不痛的。老板娘一給他擦藥,他就想罵人了。他還真罵了一句,老板娘拍他的腦袋:“你小子罵誰呢?”

路德維希搖搖頭,老板娘又拍他:“又不好好說話。”

路德維希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帶著幾瓶啤酒走了,回到家時父親已經摟著一絲不掛的母親在沙發上睡著了,衣服落了一地,路德維希甚至能數清母親胸部下突出的一根根肋骨。他拎起一只酒瓶,上了樓,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狠狠敲碎了,頗痛快地澆灌起樓下的野草。

面前就是大山,萬物生長的大山,也一無所有的大山,路德維希想沖它大吼一聲,這樣大山就會回應他,他倆沒完沒了地大吼。可惜不能,路德維希自從被他父親往腦袋上掄了兩酒瓶他就說不出話了。

以前父親對他還沒那麽狠的,因為哥哥會幫他擋著,但現在哥哥參軍去了,這個家就是個垃圾堆。路德維希想去找哥哥,他或許在前線,不知道去巴黎要多少錢。算了,他有可能被攻擊,然後變成父親那樣的廢人,他至少得往意.大.利那邊跑。

不過,萬萬沒想到,路德維希被征兵了。

路德維希也挺莫名其妙的,他才十一歲呢。征兵的軍官帶他到城市裏做體檢,註射疫苗,緊接著他就被卡車拉離了科隆,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一點兒也不擔心,反正他也無處可歸。

他入了軍營。這裏有很多小孩,很多陌生人,他們每天都要訓練,這裏每天都有飯吃。路德維希吃飽了飯以驚人的速度長高長大了,就像根竹筍似的。

因為他不會說話,又大個,所以大家都叫他“傻.大.個”,原來世界的所有地方都這麽令人生厭。於是他把罵過他的人全都揍了一遍,再也沒人罵他了——至少明面上是這樣——可是也沒人靠近他了,不管是明面還是暗面他都處境尷尬。

路德維希在軍營裏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是紀律,紀律能讓他暫時忘記自己,忘記自己遭受的一切,那麽讓他當個服從命令的軍人又有何妨?

——然而這事怕是不行了,畢竟,這個軍營在兩年前吊死了個逃跑的男孩叫基爾伯特,跟他哥哥同名同齡。路德維希不想待在這了,上帝也好撒旦也好,隨便怎樣來個誰帶走他吧,各種各樣的事情太糟心了。

一定是因為他遭受的苦難太多了,上帝便赦免了他並賜下祝福,把世界最珍貴的寶物送給了他。

這一年的夏季,軍營進行了野外訓練,一進入山林路德維希就遭到了隊友的驅逐。他沒有反抗,平靜地帶著一把軍刀就走了,他在山上流浪,像一匹孤狼,不知什麽時候會因為落單而死。

不過,他在山裏撿到了一個大箱子,他用樹枝敲了敲,裏面居然傳出了人聲,語無倫次地說什麽“不要打我”、“我們做朋友吧”、“不要打開箱子”,路德維希當然是粗暴地撬開了箱子,結果,裏面是臥著一個臉色慘白、淚流滿面的小孩。

對於被撿到的費裏西安諾來說,路德維希是他的救贖,但對於撿到他的路德維希來說,他又何嘗不是路德維希的救贖?不可思議的相遇迅速改變了兩人的性格和命運,路德維希甚至漸漸能開口說話了,一個月的野外訓練結束後,他們倆是牽著手下山的,從此所有人都知道費裏西安諾有路德維希罩著了,而路德維希是費裏西安諾的夥伴。

路德維希知道費裏西安諾在11隊的遭遇一度向盧西安諾挑戰,盧西安諾卻在那時表示自己不會再用下三濫的手段欺淩費裏西安諾。他對於路德維希的出現毫不吃驚,只說:“這樣的人遲早會出現的,恭喜你啊費裏。”

不管盧西安諾怎麽說,路德維希再也不會讓費裏西安諾受到任何傷害了,他發過誓的。

——因為,費裏西安諾是個善良的孩子。

——因為,費裏西安諾是他最重要的寶物。

——因為,他愛費裏西安諾。

8隊變了天,他們隊長被“撒旦”帶走了。當時,伊利亞和王耀在遠處見證了一切,不在場的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則是後來突然被告知費裏西安諾被帶走的噩耗,盡管費裏西安諾的命運還未成定局,弗朗西斯受到的打擊還是不小,而本田菊更擔心的是路德維希——他們隊的人都無比清楚費裏西安諾對路德維希有多重要。

路德維希比他們想象得要冷靜多了,或者說……麻木?他從來不提費裏的事,而且越發沈默,他仍然天天準時起床、訓練、吃飯、睡覺、打起架來生猛而狠厲,除了他身邊不再有他的費裏。路德維希的心智就像機器在受到巨大沖擊後暫停工作,然後總有一天猛地爆發,這讓所有人憂心忡忡。

沒有人知道如何安慰路德維希,他們甚至不知道費裏西安諾是否在世,此事來得太突然也太恐怖。他們同樣害怕自己內心深處開始認為費裏西安諾死了,那是他們的經驗向潛意識傾訴的結果,但這種力量往往不可抗拒,他們來來回回地瞪著“撒旦”和彼此,有時恨不得上去揪住“撒旦”的領子質問他,或者痛痛快快地跟同伴們打一架,痛罵對方是不是有不好的想法。

可這是為什麽呢?他們為什麽要焦慮?這種事在“沼澤營”裏明明是他們司空見慣的,那麽為什麽事到如今他們還要為此感到痛苦甚至差點拳腳相向?

如果知道要生離死別,人為什麽要相遇呢?

不得不說,費裏西安諾是8隊的粘合劑,他把他們一大幫怪胎黏在了一起。現在他不在了,怪胎們只有相看生厭的份。王耀有時想起當初那個善意地對他遞出橄欖枝的小男孩,於是瘋狂地安慰自己,費裏西安諾沒死,他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跟他們看著同一片天……不可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現在這世道哪裏有幹凈的地方?”

就算活著也不一定能活成個人樣,或許他會被派上戰場,一個小孩子沒人會以為他能開槍的,他哭著開槍了,或者引爆了身上的炸.藥,若要讓鮮血玷汙了他,那還不如殺了他。這種想法,時不時地在王耀的思緒裏沈浮,帶來靈魂上的震顫。

因為費裏西安諾,8隊慢慢滑向發狂的邊緣。像是他們忽略太久的怪物突然浮出水面,把他們嚇得失魂落魄。是啊,他們太得意忘形了,以為有了一群夥伴就放松警惕了,你看,他們現在脆弱如斯,再這樣下去他們就完蛋了。

伊利亞看起來還算正常,不過他不可能毫不受影響,王耀想他只是藏著不表露出來。

像這樣平靜地藏著暴虐和死灰一樣的情緒又過了一星期,心靈似乎都在奇怪的想法中被捏成了不同的形狀,將近十一月時,如所有人所期盼的那樣,由某個人開頭,僵局被打破了,只不過是同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又如同雪崩,一件事的爆發引起了一連串事情的爆炸,以至於所有人回想起這段過往都懷疑自己是做了場極端真實且殘酷的夢。屆時,他們會明白為什麽說死人永遠比活人舒服。

這就是柏林“沼澤營”1944年最寒冷的冬天。

下雨了。葬禮已經結束了。人群如潮水散去。

女人跪倒在蒼白的墓碑前痛哭。黑傘垂在枯草地上。白百合都顫抖著哭泣了。泥濘的地面盈滿了天空的淚水。

一根手指反反覆覆地摩挲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仿佛不服輸地嘶啞著嗓子呼喚著死者的名諱:“羅赫裏德,羅赫裏德,快回來,求你了……”

大雨罩住了所有墳墓和所有痛苦的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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